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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湖西传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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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早要出发,白燕离开聚义厅后把儿子、夫人叫来嘱咐、安排,然后回到书房坐在那里运功。

当气自曲骨沿脊柱而上到达风池,汇聚颅顶后下坠睛明、冲击太阳再回到四明,最后归结龈交,舌内津唾三转三咽,再经天池下行……。

将至膻中,他忽然收功凝神,抬眼望去,见长子白川正走上台阶。

“嗯?”他还未散功,这时候擅动或擅言容易导致气息紊乱,也就是寻常人说的岔气或走火入魔,故而只微微发出了声疑问。

“父亲,魏道长来了。”白川躬身相告。

“唉!”白燕无奈,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这才慢慢放下盘着的双腿起身,摇头说了句:

“风雨从未迟,吹皱满湖秋。树欲静而风不止呵,奈何?”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魏叔父还是个讲道义的。”白川轻声说。

“嗯,不然我也不会起身了。”白燕将茶盏放在侍女捧着的托盘里,点点头:

“他还是不甘心呐。也罢,有些话还该私下里沟通才是。”说完便往外走。

来到花厅,见魏老道正满面怒容地在里面打转转。

“明日清早便走,师弟还不去准备,来我这里讨酒喝么?”他打趣地说着,迈步进门。

“你倒坐得住,还有心思练功?”魏道长气哼哼地坐下,拍打着身边的茶几:

“你看出来没?那周大头背后靠着陈仝,现在有多狂!

都已经不是目无尊长,简直自以为是!

他两个结拜兄弟,对咱们这些人那就是枷锁上又架了口刀。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说白师兄,你还能坐得住,我真服你了!”

白燕哑然失笑,自己曾在观中学武,所以这魏老道总觉得和他有天然的亲近感,有事没事跑过来,或聊天喝茶,或指点人物。

即便白燕并未入道,他仍然一口一个“师兄”,好在听惯之后白燕不以为怪了,随他吧。

魏老道全名魏征子,不过他可没魏征的本事、境界。

三十岁那年云游到伏虎山下青元观,见此地风水甚佳便留下来传道便授徒,十年下来青元观弟子上百,保护伏虎山方圆数十里的百姓,功德不少。

但这样便有了江湖恩怨和矛盾,有时和湖里的势力产生摩擦甚至冲突。

有弟子失望离开,也有新人加入。

不管怎样,青元观人数似乎已经到顶,就这么个规模上不去了。

不过青元观弟子功底扎实,擅长夜袭和突袭的名气也得到湖内各当家的认可。

魏道长不论谁家,哪怕是对头的弟子的人他一视同仁接纳并悉心教授,颇有孔夫子“有教无类”的意思。

湖里各家虽对其实力看不上,在青元观培养武技后辈这事上却异口同声给予赞誉和感激。

像今晚周大头这样当面折辱他面子的事确实罕见,怨不得他怀恨在心。

“那你来我这里告状,觉得这样管用?”白燕冷笑着。

魏道长叹一声:“江湖风气不正,你这擎天之柱却站在一旁看笑话!”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这根柱子勉强撑住一角而已,人家才是这湖西的大梁!”白燕摇手打断他:“激将法没用,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是正经。”

“我就不信了,周大头那疯子靠上个色中饿鬼还能一直这么作威作福?”

“你不信又如何?”白燕沉下脸:“是咱起兵与之火并,还是学鲢子那样一走了之?

就算火并,咱们就几百人怎么打得过?

或者你真摆出奇门遁甲请十万天兵,等打不过了再哀求饶命?”

“我不甘心!”魏道长跺脚:“难道你不明白攻城夺寨和落草剪径的区别?咱各寨、各门派就这么被他裹胁着造反?”

他这样说,见白燕低头,向前倾身继续说:“到时说自己是被裹胁、迫于陈家威势,朝廷就宽恕了?

谁信?师兄英雄半世,怎么到这时候糊涂?

我魏征子手下就带来那么几十个人,大不了一走。

可师兄你呢?你家眷、寨子能搬哪里去,能丢下这些就走?

师兄,跟着这些人再往前便是万劫不复,得赶紧想法收手呀!”

“我何尝不知你说的这些?只是……日月山就这点人,要如何做才能摆脱这场劫难?

陈家后面还有蓼花子,那是个更可怕的家伙!除非我们离开这几百里彭泽,可能么?”

摇摇头之后白燕重重拍了下膝盖:“我心中亦矛盾得很。贤弟说这是万劫不复,我看便是个地狱摆在前头一般!

山上不仅仅是青壮,还有千余老弱无辜,一个不慎后果难料。我作为首领,岂是想如何便如何的?”

正说到这里,忽然见白川又出现在门外,白燕心中诧异:“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有访客?”于是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喝道:

“有什么事?进来回话,在外面鬼头鬼脑做什么?”

“父亲,非是孩儿不懂礼数,实在是……有客来访。”

“啊?”白燕和魏道长对视一眼,他俩知交好友彼此眼神交错间便互换了意见。

白燕马上问:“可是今晚厅上议事诸位中的一个?”

白川使劲摇头。

白燕和道长更惊讶了。

“你魏叔叔可认得此人?”白燕想想又问。

“大名鼎鼎,魏叔叔肯定知道,见没见过儿子不好说。”

“这……,究竟是何人,你就直说!”白燕示意。

“您的本家来了。”白川说完看看道士。

魏道长愣了下,吃惊地问:“是他?大孤山的?”

白川重重点头。

“他来作甚?”屋里两人异口同声。

“诡异!”魏征子压低声说:“明日便要出发,今日来了不速客。

问天(白燕字)不觉得他来得太及时了吗?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呵!”

“你觉得这里头……?”

老道摆摆手:“不论他背后的故事,咱先看他这么晚来有何目的。”他将声音放得更低:“万一……,正好助你我一臂之力呢?”

白燕抚须思索片刻,问尚在门口的白川:“他可知你魏叔叔在这里?”

“没有人说过。”白川摇头:“他不知怎的从虎蹲石后面上来,捉了咱们一个巡哨的兄弟,然后又放了叫他上来找人。

那兄弟倒机灵,一路上没声张直接找到鲇鱼叔叔,带上他下去接了人上来。”

“好,做得好!赏这小子一吊钱,今晚的事让他莫传,等会儿还由他送人离开。”

白燕说完用手指指里间供自己休息、打坐的卧室:“师弟在那里忍耐会子,咱们一起听听这白浪要做什么。”

“父亲,可要孩儿调些好手在周围戒备?”白川看上去有点紧张。

白燕呵呵笑了:“水里本事我和你魏叔叔加在一起不如他,可陆地上就是另一码事了,何必紧张?

倒是布置人手严防走漏风声更要紧。现在,去领他来吧。”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轻声说话,门帘掀起,白川朝灯下的父亲点点头。

白浪笑嘻嘻地踏进门来抱拳道:“兄长一向可好?小弟许久未来问安,恕罪、恕罪!”

看着门被掩好,白燕笑吟吟地起身回礼:“出征在即事务繁多,贤弟久等。这么晚凫水而来,不知有何急务要说与为兄?”

“也没什么,其实小弟想兄长了,所以拐个小弯来看看。”说着白浪在方才魏道长坐的椅子里坐下,将茶盏里的残茶倒了,提壶倒新茶吃。

“顺便?小弯?”白燕嘿然:“你这个弯子拐得有点大呵!难道我这茶水还能喝出喜酒的味道不成?”

“嗯,喜酒不及兄长的夜茶!”白浪咂嘴:“有些话要是今晚不说,要救兄长的人头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什么意思?”白燕警觉起来。

“这不是明摆的?你明日随陈元海出征,冲锋陷阵好不威风。

兴许拿下余干名字还会写在邸报里,天下的官员甚至皇帝都晓得,然后御笔朱批白燕乃造反大贼,悬赏人头银钞若干。

嗯,那时你就和杨贺父子一样,全天下官兵必欲诛君而后快,岂不是人头不保?”白浪说完还朝对方眨眨眼。

“哼,我人头保不保,与你白浪没多大关系吧?虽然都姓白,也都在这湖里落草,差着几百里地呢。

你在湖口收保护费,我坐在金溪从未打搅过大孤山,是不是这样?”

白浪忽然换了副认真的表情看他:“那……,是不是小弟我该预先祝兄长造反成名、人头落地、早日托生?”

“你……!”白燕皱皱眉,忽见内屋的门帘动了动。

他压下恼怒,平静心态问:“贤弟这样说,难道湖口听到了什么消息?”

“嗯!”白浪果真点头:“官军已摆下圈套,就等着陈元海和蓼花子往里面跳呢!怎么样,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

“哼,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我倒奇怪,有布局和安排嘛,很正常!”白燕翘起腿,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也就是说,大当家就算知道此战必败,也要义无反顾追随陈元海明日出兵?

诶,那是某多事了,大当家只当某从未来过便可。告辞!”

白浪忽然换了冷冰冰的语气,连称呼都改了,拱手之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白当家留步!”随着呼唤,魏征子从里屋跑出来上前拦住白浪:

“都是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白当家何苦弃日月山千数百人口的安危于不顾?”

“我当他是兄,人家可曾视我为弟?”白浪用手指点说:“码头上有船有随从,桌子上放着茶盏,帘后分明有人,他却厚着脸皮不说,岂是兄长所为?”

“呃……。”魏征子回头看白燕,两人都觉尴尬,人家早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贤弟勿怪,因仓促之下不明来意,故而未敢让道长相见。惭愧、惭愧!”白燕无可奈何只得起身作揖赔礼。

“是呵、是呵,一场误会,白当家千万看在老道面上,勿往心里去。”魏征子也赶紧说。

他给白燕递眼色,两人打躬作揖地好容易请白浪重新坐下,三人围着炭炉(中秋将至,夜间湖上潮寒)继续说话。

聊了几句后,魏征子又引回最关注的话题来:“方才白当家说官军已有埋伏,可是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白浪听了笑着端起茶盏来喝,未作答。

魏征子与白燕对视一眼:“白当家若知道什么,还望实告。

放心,我与问天兄都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此等大事自然保密,不会给白当家带来麻烦。

你也知天明陈家父子便要裹胁我等出兵,干系子弟们的性命。我二人必记得白当家大恩!”说着离开座位便拜下去,白燕也起身要拜。

“哎,这可万万使不得,两位兄长且坐、且坐,听小弟道来便是。”

白浪连忙一手拉住一个将二人送回椅子里,这才开口认真地说:“我这次来湖西,就是来日月山专程和你们讲讲官军的安排和布置。”

“哦?贤弟如何知晓,消息可靠?”

“本府同知赵大人托某前来做个说客。”白浪说完笑了笑。

白燕和魏征子却脸色发白。

“你、你受官府所托?”白燕不可置信地瞧他,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大孤山寨主,拥兵四千余的鄱阳三大水寇之一呵!

“你接受招安了?”魏征子突然问。

“那倒不曾。”白浪这么一说让两人松口气,同时抬手抹了下脑门上的汗珠。

“那……?”白燕还是不解。

“我与同知大人相谈一个时辰,明确表示了想率部到湖西开垦沼泽荒地,同知大人答应为我向江西布政司递札请求,若是江西不允他便直接给皇帝上奏……。”

“且慢,他一个同知如何有权直达天庭?”魏征子拦住了问。

“你们不知道?赵同知是黄带子,他乃当今天子堂叔呀!”

“原来这样!”二人大惊:“可、你又如何有门路找到赵皇叔的?”

“我亦惊奇。”白浪笑道:“后来同知大人说,乃余干李三郎劝他来寻我。

李三郎认为白某只是收取保护费,从无伤害行旅等状,虽然啸聚落草但如能将功赎过,有可原谅情节。”

“哦!那么同知大人是要君如何将功赎过?”魏征子好奇地问。

“这次官府面临的情形与以往不同。”白浪说完,将江山军与蓼花子等往来联络,杨星图谋饶州攻略的事和两人说了。

“杨星乃是客军,”白浪气愤地道:“蓼花子只顾自家利益,全不想江山军进入饶州会给本地带来多大损失。

若是让他们得逞,官军自是血流遍地不说,饶州人又岂能保全?白浪是饶州生长的,不愿父老遭此毒手!”

“原来这样!”魏征子点头看向白燕,他知道白燕父辈原来也是饶州籍贯,只是后来全家迁到湖西,白燕遂在湖西长大。

“江山军的作为我等也有所耳闻,听说他们在抚州府闹得很凶,几乎所有富户商贾都遭殃,每家只留口粮余者全部搜走。”

白燕叹口气:“说实话,咱们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上这条船,可现在的问题是不上船不行。陈元海人多船大,胳膊拧不过大腿。

但就这样随他们去做祸害百姓的事,我既下不去手,又不甘心为其所用。

你来前我和魏道长正在说这个事。唉,一筹莫展呐!”

“这么说我来得岂不正是时候?”白浪笑道。

“白当家只身上岛,这份胆量令人佩服。只是……。”

“别担心。”白浪笑嘻嘻地摇手:“明日你们就当无事,该怎么出兵、怎么出兵,其余的事自有人助你们。”

“啊?”两人愣住了:“还让我们出兵?可你不是说官军有埋伏么?”

“官军埋伏在那里要针对陈家及其死党,你们怕什么?”白浪告诉他们:

“你们就当是陪,不,送他走一遭,要让他走得高兴、舒心、情愿。别的事自有人来帮你们,不用操心。”

“可……,万一弄不死他……,缓过来反被咬一口的话……?”魏征子皱眉捻须,吞吞吐吐地说。他怕陈元海逃得了性命回来找后账。

“你们放心!”白浪冷笑,咬着牙说:

“我这次喝喜酒与余干团练联手做掉了石脑寨,当然后来宋老樵捡个大便宜,为进贤周边百姓除个害,也断了他父子的根据!”

“明白了。”魏征子一拍大腿:“你这是借石脑寨给官府递个投名状?”三个人互相看看,都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贤弟在前,我二人在后。就用他父子的脑袋做个投名状,但官府那里……?”白燕示意。

“只要两位兄长应了此事,赵同知便表两位为昌邑巡检使、康山巡检使,划地为治、拨田分水、屯垦渔猎。”

“让我等有官身?有这等好事?”二人惊讶:“贤弟说昌邑,那可是南昌府地面,不归饶州管辖。”

“地面大家可以商量。”白浪心里轻松:“你们不知道,圣旨刚下来,命赵同知兼了布政司左参议,如今招抚、督讨正是他的责任。”

送走了白浪,白燕大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站在屋里忽然发出阵阵冷笑,然后对魏征子说:

“妙啊,陈家父子自鸣得意,却不知螳螂在前黄雀在后。等他们被官府连根拔起,且看谁笑到最后!”

“唉,这下我心里也舒坦得多,总算一块石头放下来了!

这白浪来得真是及时,若他晚半天、一天到,咱们搞不好就得给陈家陪葬,岂不是冤枉?”魏征子满面笑容,脸上的褶子好像都舒展许多。

正此时,白燕回身见白川又朝房门走来。

“咦,你怎么又来了?”本来他安排自己出发后三个儿子轮流值夜守营,白川是老大,今晚他的位置该在聚义厅大堂才对。

看到他再次出现在这专门会客的院子里,白燕奇怪:“不会是还有客人?”

“父亲真神算也,确有客来访。”白川惊讶地叉手回答。

“真有?”白燕回头看道长:“今天什么日子?”

“管它呢,反正大事已定,就见见无妨。”

白燕回头问:“这次又是谁?”

“亳塘寨的任二爷。”

“嗯?”

道长先反应过来:“兄长,这个人得见!”

“快请!”

任二大步走进屋:“任二见过白当家。哟,道长也在?那好极啦,一起说吧,省得我一家家跑。”

两人听他这话都愣下,白燕请他先坐,问:“一家家跑?这么晚了,任二爷这是打算要跑几家?”

“时间不多,在下便直来直去了。二位,这次湖西出兵一共十三位当家首领。

咱请教魏道长,您觉得死心塌地跟着陈家的会有几家?”任二开篇就问这个,相当直接。

魏征子看眼白燕,略加沉吟说:“西起我青元观,东到犀牛湾,咱们拢共七家,加上贵寨和青岚湖的范家,就是十家。

我看真正跟着陈家的只有青岚周大头的湖头寨和蓼花子那侄女婿杨坊湖的陆九堂。呃,不知任二爷问这个何意?”

“二位都是聪明人,我就问一句请如实回答:若陈元海那厮中埋伏死了,对你们有利、还是有害?”任二说完,抹着厚嘴唇上的短髭看这二位。

“二爷,我先问问你,”魏征子侧身过去压低声音说:“今晚不会官府也派人去了你那边吧?”

“咦,你怎知道?难道已经有人……?”任二惊奇地瞪起小圆眼睛,忽然明白:“哦,我明白了!咳,我还想来说通白当家立个首功哩,没想到晚了一步!”

听他懊丧地说话,白燕和魏道长都笑出声来。

“不过……这十家里我也不敢保是不是全和咱一样心思。”白燕止住笑告诉他们:“古塘和犀牛湾那边只有一半把握。”

“管他呢!”任二一挥手:“到时候夹着他们走便是、从则罢了,不从我们几家足以干掉他们。陈家打不过,这样的鸡毛菜还是没问题的!”

“等等,我且问你,你怎知官军这次肯定能赢?”魏征子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很奇怪,故意提出来看他怎么说。

任二招招手,叫两人聚拢些,低声将谢三儿去自己营中说的话讲了一遍,最后恶狠狠地说:“陈元海肯定是活不成!

只要咱们把他引到三塘镇,后面的事情交给团练解决即可,咱们湖西从此少一大害!也算给我三弟报仇了!”

“好是好,只是又多了数百、上千的寡妇!”白燕叹息。

“白当家,你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慈悲了。”任二叫道:“你晓得陈某的主意不?他要把你地盘分到青岚湖去,让不太听话的各家都去那边。

周大头分到军山湖,他自己来占你的金溪湖。

除了这里,蓼花子答应给他的地盘还有犀牛湾、杨坊湖、瑞洪、梅溪、神埠以及大塘。

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让他回来,做整个湖西的大首领吗?

听任二这么说,白燕忽然明白为何白浪要奔袭三百里拔掉石脑寨。

不清除陈家,它将会成为大湖里的第四势力,而且会依附蓼花子。

陈元海不仅会与湖口比肩,甚至还可能联合蓼花子把白浪和江豚都剪除。

怪不得白浪不辞辛苦大夜里凫水来说服自己,可不仅仅是为投名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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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干县,一名带着笠帽的青衣传令跳出都巡检司的大门,拔腿沿街朝南跑去。

他是奉了参谋长赵敬子的令,去陈钢店里寻李丹,身后背着的两面牙旗(因边缘呈齿状,故得此名)出门就被雨水打湿。

因主人跑得快,旗在风中“扑啦啦”地展开,现出圆形白月光里“急”和“传”两个黑色的大字。

余干的居民已经习惯并了解了团练的体系和做法,晓得这传令旗有绿、黑两种。

绿旗是速传,属于普通事务传报,传令快步行走传达即可。

但凡见到黑色旗子的,街上行人立即主动避让。

急传是紧急事务耽误不得,若哪个不怕死的敢于故意阻挡,传令可以二话不说拔刀便斩!

所以每当黑旗出现,有好事的帮闲跑着、跳着在后头一路喊:“黑旗快传,闲人闪避!”

那传令一路穿过人胡同,好似前世里公路上避让消防车般。

传令在街上奔走的时候,李丹正在和陈大勇、陈双吉、陈三文兄弟围在一桌子木制模型前说话。

“轴承的确好使,用上以后车辆的声响小很多,而且轴和齿轮的转动也更顺畅。

就是……制作起来忒麻烦,一个轴承就要两个好手带着三个学徒做四、五天,这怎么行!

虽然各镇铁匠集中过来,咱已经聚集了几十位老师傅,可还是供不及!

一条船上四对轮,每轮三只踏桨,一下子要就用掉几十个轴承。

等全装备好,仗都打完了!”陈双吉做金工的,说起话来大声大气。

“更何况马车上也需要,咱们总得先顾一头。

还有,这些铁工也不能是专门来做轴承,那刀枪、锹镐的打造,处处要人呐!”

“嗯。二兄说得有道理!”李丹肯定地点点头:

“自如(陈三文字)兄,现在战时,咱们来不及调整产能、产力。

全用上新技术、新部件确实很好,但现实摆在这里,咱们不能太追求完美。

我看这样,照兄长们的意思,只在最关键的部位用轴承,其它先省略。

待咱们打完这仗,琢磨出来如何提高产量,然后再大规模使用不迟。你看呢?”

“看来也只得如此了!”陈三文心有不甘地咂嘴。

“没关系,三弟要想开些,只要能打胜仗,后面咱们有的是时间琢磨!”

陈大勇拍拍弟弟的肩膀鼓励说:“先在投石机转向底座上用,就算这样,造出来的东西也够贼人喝一壶了!

至于水车咱们来不及安轴承,先让弟兄们咬咬牙,撑过去再说。

反正他们平时在田里踩水车也是一样的辛苦,没人会为这个责怪你。”

“我倒不是怕担责,这不是想着大家省点劲儿对作战兴许有利么?”陈三文嘟囔说。

“好,那这件事就解决了,多谢两位兄长!”李丹抱拳。

陈大勇和陈双吉因为解决了问题很高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回礼并客气几句离开了。

原来因为这个轴承在车船上普遍应用的理想化设计,陈家三兄弟之间因不同意见爆发了激烈争吵,最后不得不请李丹做个裁决。

李丹仔细听取陈双吉意见后觉得他们言之有理,自己没考虑这个时代的产能问题,导致轻易同意了陈三文的设计。

“这是我的错,我想简单了,没想到做这个小东西损耗这么多时间和人力。”

李丹当时觉得挺好就没多想,没料到百密一疏,白白在这上头消耗了七、八天时间。

在敌人迫近的时候,这几天虽不长却可能致命!

现在只好牺牲坚固换取制造速度,争取用数量弥补耐用性、可靠性的不足了。

所以李丹主动承担,他确实觉得这件事上自己有责任。

“这‘设计’是我完成的,主要错还在我。”陈三文赶紧道:“嗯,我应该事先和两位兄长商议,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这对咱们都是个教训!”李丹点头:“我们是设计和决策的人,应该和实施者之间做沟通。

以前马车出来的时候,大兄就在现场,所以没专门和他请教的环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事我们拿出来就都行得通、都那么合理。

说到底咱们太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要避免发生。

打完仗成立专门的设计科,那时把这些经验、例子告诉新来的人,让他们知道发生过什么,少走弯路。”陈三文听了重重点头。

忽然院子里一阵骚动,从窗口望出去,一名黑旗传令径直向这里跑来,工匠们纷纷避让。

“什么人?”门外的亲卫喝问。

“参谋科转发急报!”那传令站住脚行个军礼回答。

“口信还是书面?”毛仔弟上前。

“书面。”

“呈上来!”

毛仔弟接个封皮在手,问:“需要回复吗?”

“要!”

“请稍候。”

毛仔弟进门将封皮呈上。

李丹审视过封口处“青衫保密”四个字的红色火漆印完整,伸手拆开先看到张引子,写着:雷家湾呈报敌情事。

下面是责任参谋的签字和赵敬子的画押。

再下面是张折叠的桑皮纸,乃麻九手书。

麻九报告巡检分司撤离乌泥镇,以及抵达雷家湾的情况。

据他的统计,共有两千三百人避入雷家湾,另有一千余人即将到达。

分司撤离的次日,约千人湖匪先头部队进入乌泥镇,巡检分司的后卫看到多处起火浓烟。

另外鹭鸶港和李家渡都有敌人的小队哨探出没。

“哟,总算是来了。”李丹冷笑。

“怎么?”陈三文吃一惊,他还以为李丹说的是湖西:“湖匪出动了?可咱们现在只有三艘车船可用!”

“不是湖西,是乌泥镇被蓼花子占领了。”李丹想想:

“加快拖挂投石车的建造,尽量用硬木和油脂润滑剂替代吧,时间来不及。有多少,先往三塘镇送多少!”

他思索片刻又问:“可否先调几台到雷家湾?既加强其防御,同时在实战中试验和改进?”

“这……,”陈三文咬咬下唇:“和三塘一样运部件过去,让唐凯派两个工匠过去指点安装,可以吗?只是这样一来又得分有经验的匠人出去。”

“没关系,到实战中去,他们才不会犯你我的错误!”李丹决定,马上找张纸写几行字。

上下看看没问题,画押后取出挎包中的“南部都巡检判事行印”来按下。

然后叫进那传令,将写好“已阅”的引子、麻九的亲笔信和刚写的命令重新装入信封交还给他,说:

“告诉参谋长,密切注意三塘镇来的消息,我很快回来。”

“喏!”传令转身迅速出去。

“蓼花子都憋不住了,湖西的陈家父子还耐得住?谢三儿走了数日,怎的还没有消息?”

李丹暗自着急,可在陈三文面前还得沉住气,若无其事地与他说:“三台投石机增援过去,如果蓼花子先打雷家湾,就拿他练手。”

李丹忽然觉得蓼花子像只鳖,实在忍不住了探出头来,谁料外面正有个棒子举在头上准备敲下去,他忍不住笑了笑。

“三郎在笑什么?”陈三文问。

“没什么。”李丹摆摆手:“我在想设了两个陷阱,不知能钓上几只鳖?”

李丹的本意是两层:阻滞敌人对余干的攻略,设法牵制或优先打击其中一路从而削弱其进攻力量。

现在正是这样实施的。他必须像对赵重弼应许的那样,尽可能在余干拖住湖匪主力,给饶州府腾挪出招安矿工们的时间。

这时外面又一阵嚷,毛仔弟跳进来手里信封扬了扬:“大人,鄱阳赵大人的信件!”

李丹眼一亮,伸手接过,打开朝里面瞧下,是红色抹头火漆封三根羽毛的信件。

抽出来看,见封上写:“致绕州团练副使暨南部都巡检李丹启”。

打开仔细阅读后,李丹脸上浮现出笑容。

“自如,两天内有几台投石机可以完工?”送走传令信使,李丹回身问。

陈三文拿起个文件夹。

这东西是薄木板上头固定了两只竹夹,用来夹住零散单页。

竹夹间连根麻绳,可以挂在墙头竹钉上,随用随取。

他翻到唐凯报来的《余家渡投石机生产进度计划表》看过后回答:

“今天为止完工拖挂式六部,均已装船。其中三部刚才拨给雷家湾了。

另有十一部因等待轴承未完工。此外建造中还有七部。

船台式已组装好四部交给水军在琵琶湖开始练习使用,另外六部正在组装,厂里有六部成品因轴承缺货在码头仓库里。”

他知道李丹关心的是什么,遂说:“如果不使用轴承,稍加改动就可投入使用。三日内三塘镇有十七台可供给部队,另外七台在四日内完成制作。”

想了下补充说:“船台式也暂时不加轴承的话,使用上瞄准、发射时间略长,但数量能迅速增加,保证三天后船台上的都可交付水军。”

“好,就这么办!恐怕没时间等轴承了,先用数量弥补准头、速度的不足!战后重新改装都来得及。”

李丹说完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同知大人的情报,湖西之敌已于昨天清晨出发,他们现在应该到了梅溪或瑞洪,后天就到三塘。

我会设法迟滞他们一、两天,给你腾出把投石机运到前线并组装的时间。不过弟兄们得在实战中学习如何使用了。”

他停顿下:“让唐凯准备派工匠随运输船队到三塘,现地组装并教习!”

陈三文点头答应,心里其实紧张。看样子情况紧急。

现在肯定没时间去等轴承了,他很后悔这件事上没早点听二哥的,弄得那么多组装部件因等轴承堆放着。

庆幸李三郎搞的标准化、流水线,所有投石车尺寸、用料都一样,部件间能互通互用。

且大哥设计大量采用榫卯结构,无论拖挂式还是船台式都能迅速组装,前者只需半个时辰,后者也不过一个半时辰。

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快速拆卸运走,或在新发射地点组装完成备战,有了非常好的机动性。

同时被打坏的,可以就近找到补充车辆,按编号取来对应部件换上即可继续使用。

做投石车,李三郎要让队伍获得可机动、灵活打击对手的重武器,实现“远距离打击”。

通过损毁军器、设施,导致对手伤亡、士气受损实现他所说的“迟滞进攻”目的。

所以这些装备在此战中非常重要和关键。

陈三文意识到这点,不由暗自攥紧了拳头想:“可不能在我这里出纰漏!”

具体如何将现有投石机全部改成不使用轴承的设备,李丹不操心丢给陈三文去思考。

他先回家换身内外衣服,又去仁里客栈后院看了武娘办的被服工厂制作秋冬衣的情况,对新款对襟式军服式样做了些指点。

回都巡检司进门见赵敬子正吩咐一名传令,见他进来高兴地说:“太好了,你回来我就不必派传令去找。”

“又出什么事了?”李丹故意问。

“能有什么事,一切尽在掌握!”赵敬子颇为自得。

回到大厅转身将尚未交给传令的信件递给李丹,轻声说:“谢三儿送回报告陈家父子已出兵,事情办成,湖西过半参与。陈元海死定了!”

“这家伙办得好,必须记功!”李丹高兴:“那个归正的叫什么来的?鱼腩?余亮?让县里赦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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