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大肚汉陆九
雷家湾新修的堡被命名为三湖寨,不过人们习惯称它雷家堡或雷家湾堡。
西北角这段墙其实不高堪堪一丈余,但因利用了这一带高耸的地势,将墙外地台削平斜坡,并用水泥抹在表面形成陡直的崖壁。
如果有人渡河而来,抬头看到它会产生这墙高有两丈余的错觉,这段非但不显矮,反而高大如同余干县城了。
利用这块台地,西北角修了个向外突出的半圆敌台,守城人便叫它圆角台。
李丹想让它和西门右马面、备水门左二马面遥相呼应,形成个交叉打击的核心支点。
这个敌台面积不小,为瞭望和戒备。
它的后方耸起座望塔,高出其六尺,与堡墙间用木桩固定,人员可通过踏板从敌台上进出望楼,或走楼侧的梯子上下。
原本设计这座望楼也是砖石结构,但时间和经济上不允许,只好先建个木构的将就。
这里被设定是湖匪到来的方向,对岸便是通往鹭鸶港的大路,调来的三台投石车被布置在圆角台和相邻的两座马面上严阵以待。
此时麻九正拿着望远镜,在望楼上观察对面动静,在他两边各有一名巡丁观察警戒。
“难道他们真被唬住了?不然大队人马应该早到墙外才对。”麻九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好极!”一手叉腰、一手搭着凉棚在看东北方向稻田的刘宏升接口道:
“明天对岸所有粮食就能收割完毕。只要稻谷运回来,他们在外面爱怎么闹都无所谓了!”
“说的是!”麻九点头奉承了一句。
刘宏升很高兴,得他一句肯定不容易。
他知道麻九虽腿脚有毛病,但人家打过倭寇授有武爵,又是李丹学武技的师傅,所以打心里尊敬有加。
“不过我看还得催村民们快些,谁能保证湖匪啥时候来哩?”
“也对。”麻九略思忖下,说:“这样吧,你带区队过河列阵警戒并催促农民加快些,我去难民中征募更多劳力相助。
哪怕天暗下来点着火把,一定争取今日内收完!”
“好啊。”两人商定,分头行事。
麻九到新寨一番号召,最后拉出了五百老少去地里帮忙打捆、抢运。
之所以这个堡被命名三湖寨,是因为它西北方有大片低洼地,历年泛滥的河水在补河南岸形成天然蓄水池。
其中三个最大的湖泊位于鹭鸶港和雷家湾间,每个间隔约四、五百步,其中沿着湖堤蜿蜒的就是从乌泥镇到雷家湾的必经之路,刘宏升便在这里防守。
由于西边多水,南面河道纵横、池沼密布,雷家湾周边主要耕地都集中在北、东方位。
过去雷家湾和小寨的农户去自家地里不得不每日驾船渡河,自北门外修了桥方便很多,雷家先祖的善举,给子孙留下了持久的名声和财富。
由于引水便利田土丰腴,陆续有人在对岸沿河而居,这次坚壁清野最大的阻力便来自那些人家。
唉,猫窝狗窝都不如自家的小窝。
这些人说什么也不愿意撤离,说到底还是留恋和侥幸,他们能留恋的也就这么多了。
麻九理解,也很无奈,他知道贼兵到来这些人还是会跑进来避难。
只是那些房屋和带不走的物事照例会被掠、被毁,这一幕他在备倭军时看得多了。
他安排自己的副官何炜(就是进城时被众队友取笑的何大郎)带三名哨骑去鹭鸶港查探,搞不清对手意图让他不安,能够抓个活的回来问问才好。
三台投石机竖起来让民心士气高涨许多,丹哥儿和陈三郎真是聪明人,不知他们怎样设计的,这家伙居然十几个人一个时辰就装好了。
而且与他在军中见过的不同,这机器灵活得多,既能按刻度调整投射距离,还能用绞盘调整角度。
麻九边往往楼上走,边用欣赏的神色又瞧了投石车一眼。
那里围拢着十几名青壮,正跟着两名穿水军马甲的人学习使用方法。
城外竖了个白幡做靶子,有巡丁警戒并帮他们捡回投射出去的练习用石弹。
麻九听到投竿带着风声弹起,须臾人们发出大声喝彩,脸上不禁微微一笑。
“大人,您回来了?”麻九闻声抬头,见瞭望的巡丁正往下走。
“正要教您知晓,好像是何副官他们回来了!”巡丁急急说。
“哦?”麻九赶紧上墙,取出望远镜沿巡丁指的方向看。
河边渡口有几个人在上船,身后还有两人正牵马走下河岸。
“好极了,看来他们已经抓到活口。打旗语、开西门!”
他说完急急往下走,亲兵在后面赶紧叫:“老爷子,您慢点!”
“别废话,我还没七老八十哩!”
麻九过了吊桥踏板快步向前,后面的亲兵反而追得满头大汗。
因为只留了一条船,何大郎叫部下带俘虏先过河,自己与一名哨骑断后,所以过了一盏茶他才登岸。
看到麻九出门来迎连忙行军礼:“卑职幸不辱命,这小子溜出来到村里踅摸,被咱们逮个正着!”
他得意地和麻九说:“九叔,他劲可大有两下子哩,要不是我们三个扑倒他,几乎就按不住!”
“你手臂怎么回事?”麻九猛见他衣袖遮掩的棉纱布绷带和血迹,忙问。
“没事,这小子靴筒里藏了把刀子……。幸亏我发现早,不然叫他得手可了不得!”
“你少嘻嘻哈哈不当回事,立刻给我到医护兵那里去,酒精消毒、重新扎裹!”
“没事,就被刀锋划了。好在我当时袖子挽起来,不曾毁了军服……。”何大郎想想酒精在伤口上的疼就咧嘴。
麻九摇头:“条例上怎么说的?战地包扎只是临时止血,无法预防毒菌。快去洗伤口,换绷带!三郎的话你敢不听,想关紧闭?”
何大郎吐吐舌头,敬个礼:“那我走啊了,人可交给您了。”
麻九挥手让亲兵接管俘虏,何炜带着哨骑们回去休息了。
麻九叫将俘虏带到城门里的守御所问话。
他进去坐下的时候,亲兵们已经将俘虏推到椅子前跪下并摘掉了眼罩布。
这是个满脸胡须的家伙,嘴里被破布塞得鼓鼓囊囊,眼珠子不住转动。见麻九进来便死盯着他瞧。
“看什么?还不给大人磕头?”亲兵说着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麻九坐下,将刀摘下来立在身前,示意将他嘴里的布条拉出来,然后问:“叫什么?”
“陆九。”那人呸了几口吐沫在地上回答。
“那里人?”
“宁州(即修水)的。”
“啊?”这个回答很出大家意外。“宁州人,怎么跑到这边来做湖匪?”宁州在南昌府最西边山区离这边几百里,所以麻九奇怪。
“我……,龟儿子才乐意做匪!”俘虏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吃太多,肚子总是不饱。
静安军说要招伙夫,我琢磨着这活儿不错,就去报名。
那把总后来嫌我吃多了把我赶去喂马。我不高兴和马抢黑豆吃,调防的时候就逃了。
别处也不敢去,就到湖边找地方落草。谁知遇上几个打劫的想要我那口刀,那怎么可能?
我砍翻了三个,逼他们带我去见首领……。”
“嗯,接着说呀,怎么不说了?”正听到一半陆九不讲了,亲兵纳闷地催促。
“咳,还能有啥?就是这家首领也嫌我吃太多,把我让给另一家大王,大王又把我送给另一个当家。
反正就这么混了几年,换了七个主家,直到被你们给抓住。”
屋里的几个人都愕然,接着哄堂大笑,个个笑得直不起腰。
麻九揩揩眼泪用手点着道:“那、那个何大郎呢?好呀,我说怎出去这么快就回来,敢情给我找来个饭桶!”
“嘿,你这老不死,骂哪个是饭桶?”陆九挺直身子瞪起眼叫,后脑勺立即又挨一巴掌。
“你再打?有本事放开老子,你们这一屋也未必是爷的对手!”
话音未落地,亲兵伸手又给他下子:“瞎了你狗眼,你敢骂大人?等会儿把你吃饭的家伙戳在杆子上,看你还嘴硬!
我们麻大人可是打倭寇的英雄,御赐的忠勇校尉和世袭百户。还不低头?”
这下陆九呆住了。
忠勇校尉是相当于正七品的武爵,虽非世袭且有衔无职,级别与百户相同。
麻九在备倭军授百户职务,本朝百户是可以承袭三代的,三代后减等降阶。
相当于此人有七品的爵位和职务,可随时候补或代理本级别及以下各级武职。
平时能见到个从九品的巡检都不容易,突然见到个七品校尉令陆九喉头一阵转动,顿时矮了一半,额头上冒出豆粒大的汗珠来。
“老、老爷饶命,小人不是有意冒犯。小、小人这张嘴……唉!这辈子坏就坏在这张嘴上了!”
他后悔不迭,可手又被捆着,只好在地上“咚咚”磕头。
“嗯,还知道上下尊卑,心里有王法。既如此,给你个机会,且起来抬头说话!”
麻九不紧不慢,示意亲兵将陆九一把提起,叫他跪好了听大人提问老实回答。
“你是蓼花子手下?”麻九问他。
陆九摇头:“小、小人是独山大首领茅太公的部下。”
茅太公,真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人叫太公是个遮掩,本身只四十岁而已。
大约少白头的缘故,年纪轻轻就头发花白,故而得这诨名。
独山周围有七个首领,大小寨子加在一起上千号人马。
由于畏惧江豚逼迫这七家立了盟约,所以被外界统称独山七家寨。
茅太公因为有计谋,被推举做了“大首领”。
本次蓼花子发英雄帖独山也收到了,茅太公觉得这是攀上粗腿的大好机会,将来可与蓼花子携手抗击江豚。
独山派出八百人参加对余干攻击,七家首领全部积极参战,给蓼花子留下良好印象。
根据陆九供述,鹭鸶港对面就是独山的人马。
原本投桃报李,蓼花子意思是将攻打雷家湾的好事交给独山为首的先锋,总人数约千六百人。
但不知为何蓼花子忽然指令,让他们停下来等大部队。
“蓼花子没跟在后面?”麻九问
“没有。”陆九摇头:“他们还在乌泥镇哩。”
麻九想想:“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听了个谣传,不知真假。”陆九回答:“据说出发前蓼花子派董七往北去饶州府城下招摇,想迷惑官军。
谁承想官军那边新来的蔡游击做了个局,放出消息说因战事吃紧,府台急令乐平县上缴今年刚收上来的秋粮和在库税金。
一道天(即董七)贪那粮草和税银,就带队伍连夜奔袭芦田。
结果官军在铁栏关设伏,把他打得大败。
蓼花子因要接应和掩护董七撤退,所以让我们停下了。”
这是个重要情况,麻九立即意识到初战失利对湖匪的士气一定有不利影响。
所谓一鼓作气,像蓼花子这样犹犹豫豫、又打又停,会损害他在众家首领面前的威信。
从陆九半个时辰的供述中,麻九了解到湖匪的大概构成和基本情况,心中有了底。
他叫人给陆九松绑,然后拿来些粥、馍和腌菜,边看书记记录的供状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十一个馍和四碗粥。
然后他苦笑着对走进屋的何炜道:“还真是个宝,居然有如此肚量。看你干的好事!”
何炜抓着头皮直咧嘴:“谁想到叛匪那群里净是这样的?这不又是一个王一斗(王习的绰号)?”
“你少拿人家说话,”麻九半开玩笑说:“人家捉的好歹是个将军,你可给咱只领来个养马的!”
“谁说我只是个养马的?”陆九嘴里满满的口齿不清,连说带比划:“我以前养马,现在不养了。
七家寨里一匹马都没有!他们看我武艺还行、胆子又大,所以让做了哨探。
我这次是奉命来查探雷家湾地形的,茅太公想知道从哪里进攻最好。”
“瞎说,我们逮到的时候,你可没看地形。”
“那、那还不是因为肚饿?出来也不叫吃饱,只说那半顿回去再给!哼,其实里外两顿都只半饱,拿我当傻子么?”
他说得有趣,众人哄地又笑了。
笑声中麻九朝何炜使个眼色。
后者把人都轰走,翻身回来掩上屋门,回头见麻九正把手搭在陆九肩上,很认真地对他说:“跟着我干,让你天天这样吃,可好?”
陆九打个饱嗝,吃惊地眨着小眼睛:“您是说……每天都让小人吃这样多?校尉大人,你、你莫要耍小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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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吃饱喝足被放回去了,他哼着小曲儿走在塘边,手里将根树枝扛在肩头,树枝的另一端挂着个蓝染的小包袱,飘散着胡麻饼的香气。
这小子肚儿如满子的嘎鱼般鼓着,敞怀露出的胸毛上挂满晶莹汗珠。
来时他便是这身,除去裹腿里藏的那把解腕刀(还给他了,又在裹腿里呢)并无武器。
他自恃蛮力和在官军里学的拳脚武技,觉得遇到一、两个对手有这把刀足矣,可没想到人家是五对一,而且三个压住了自己。
不过现在他想开了,被抓一回也不坏,说不定因祸得福!
对他这样只求吃饱的来说,就像讨食的猫儿谁是主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吃食。
那跛腿老校尉看来人不坏,非但不曾砍下他脑袋,而且请他吃饭、给带这些胡麻烧饼。
而且还说了,只要帮忙将那茅太公诱来便收自己做个亲兵,想吃多少吃多少。
陆九跟过这么多首领、大王,还没人给过这样的承诺,简直是天上掉块金坨坨,好巧不巧地落到自己怀里呵!
至于茅太公他们后来如何、爱死不死,与他陆九有什么关系?
麻校尉说得好,你是掉队迷路的官军,不幸落入贼手遭人胁迫,现在归正乃是义举,何罪之有?
这样看来非但无大过,反而有功的。
陆九不会吟诗,但他也知人生很奇妙,妙到想不到!
补河岸边芦苇丛后面停着个竹筏,上面坐个艄公正收竿起线。
他抓住刚钓上的鱼儿,扭头便看见陆九得意扬扬地出现在岸上,举起手里的鱼:“九哥,今晚给你炖鱼吃!”
“好!炖鱼、烧饼,恰好做对!阿丙,来来,这里有胡麻饼子,先吃一块垫垫肚皮!”陆九裂开大嘴岔,摸着上唇翘起的须子大声道。
“咦,胡麻饼?”黑瘦青年一喜,正要将鱼儿丢回河里,想想不对,赶紧寻了鱼篓来装了,这才洗洗手、三步并作两步上来迎他。
“到底九哥厉害,出马就有好吃的。哎呀,真香呢!”他在身上蹭蹭手,接过包袱打开来高兴地叫。
两人就这样并排蹲在竹排上,阿丙香甜地咬着饼子,听陆九胡扯了个小寡妇含情脉脉的弥天大谎,信以为真地点着头,满眼钦佩和仰慕。
这孩子的身世他自己也好、别人也罢都说不清了,总之是某个悲惨女子留下的娃,在独山上东家一口、西家一餐地喂大。
陆九当伙夫时常照顾他,后来做斥候(就是哨探),便要了这孩子做搭档,两人一起互相掩护,且不感到寂寞。
等他吃饱,撑着竹排两人慢悠悠地回鹭鸶港。
现在鹭鸶港已空了,居民都分散到其它地方避开湖匪。
茅太公进驻后就住进了镇公所,在公所的议事厅里正不高兴。
“陆九回来了?娘的,老子还以为会磨蹭到明早哩。”茅太公挥手叫其他人退出,然后问亲兵队长:“这小子一向磨蹭,这回怎这样快?”
亲兵队长刚收了人家五张饼子,自不好说坏话,笑道:“似乎是遇到个知情知趣的小寡妇,受了人家饭食恩惠,从她口中听来不少消息。”
“哈!这夯货还有如此艳遇?倒要叫来仔细听听!”茅太公大乐,反正营中闲着无甚趣味,权当听个乐子也不坏。
他派人出去打探纯粹应付事,没成想派个吃货大傻子走这趟居然还走出故事,茅太公顿时来了兴致。
于是方才在对岸已经演习过的那幕再次上演,茅太公和他的亲兵队长乐呵呵地听陆九又瞎掰了好阵子,听得二人满面春风津津有味。
茅太公想起该问几句公事,于是煞有介事开口:“如此说来,你都摸到雷家湾堡寨下了?是个怎样的寨子?可好打?”
“大首领说的‘好打’那要看怎么说了。”
“作怪!”茅太公瞪眼道:“你在官军中也做过的,好打不好打还不知?什么叫做‘看怎么说’?”
“大首领容禀,若您带兵强攻,只怕是难,唯有用计方才行得通。”
“哦?”茅太公惊奇地坐直起身体:“一个小小的堡寨,这么厉害?”
听陆九把三湖寨地形和布防大概说了,茅太公吃惊:“你说他们有投石车?既不曾进寨,那东西你怎么看到的?”
“用不着进里面,它就在城台上立着,老远就看到了。”陆九用力把胳膊伸直。
“啊?在墙上?”
“对呀,并没那么大。看上去也就半间屋的样子。”
“胡说,哪有恁小的投石车,这才能扔多远。”
“两百步左右。我看到他们在练习往城外空地里投掷,估计了下从车到石头落地的地方大概有两百多步。”
陆九比划着:“堡墙到河岸是一百步,对岸百步之内都会挨打,所以要渡河肯定有伤亡!”
茅太公皱起眉抱着两肩半天才说:“那,怎么做才好打些呢?”
“那寡妇说雷家湾周遭全是水,只南边有条堤道进去。
这堤被树木遮着从外面很难看到,要绕过陈家墩从南边舒家埠浅滩过去,然后顺河岸往北走,看见树林,边上就是那条堤了。”
陆九很认真地把麻九教给他的话讲得清楚,当时老校尉怕他说不明白,还特地叫何炜带着他沿那条堤实地走了一回。
“嘿,原来如此!”茅太公惊讶地拍了下椅子扶手:“怪道他们屯兵于此,敢情有这样的猫腻!”想了想又问:“河有多宽?”
“因修堡寨,曾经挖泥拓宽的缘故,少说有四十步(50米)左右。”
“这样宽?”茅太公拧起眉头。
“那可麻烦,还不知它有多深,墙上若有弓弩、投石车,强攻的确会有很大伤亡。”
亲兵队长在旁轻声道:“亏得陆九去看了一遭,不然可吃亏了!”
“嗯,这趟出去看得仔细,老九功劳不小!”茅太公抬眼点点头,有些后悔:“我说蓼花子怎让我来做这个先锋,果然这根骨头不好啃。”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说大都督派信使送来一封信。
接过来一看,竟是让自己立即出兵雷家湾,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啪”地将信拍在桌上,他嘴里不高兴地骂骂咧咧:“娘的,打也由他,不打也由他。
就这一句话,老子就得费多少口舌去说服?一会儿急着进兵,一会儿又叫扎营,这才几天又要出发了,简直是折腾人!”
他发泄完,气鼓鼓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屋里那俩都很尴尬。
亲兵队长探头轻声说:“大首领,大都督说的话叫做军令呵,咱们该动恐怕还得动。”
“我知道!”茅太公撇嘴,回头见陆九还站在那里,便招过他来:“老九,既你在这里,麻烦跑一趟做回传令,将各位首领请来议事。
你今日有功,去厨房,就说我讲的,把锅里那只鸭子的腿儿扯下来,包上你带回去!”
“唉,好好,谢大首领!”
陆九从厨房里捧着个荷叶包走出来,心里叽咕:用两只鸭腿打发老子,先前说好的吃五天饱饭算吹了?我呸!
想想老校尉的脸,他吧嗒下嘴。
嗯,看来这条船不靠谱。不管怎么说,只好借你茅太公这颗脑袋,在麻长官面前递个投名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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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昨日回信,就左参议赵重弼告急求助,杨涛先是表示鼓励,接着又诉苦拨不出多余兵力增援。
杨涛绕着弯子说了半天很委婉地表示:好自为之。气得赵重弼吹胡子瞪眼却毫无办法。
都指挥使高樗倒不想为难这位宗亲,他指示游击将军蔡刚荃听从赵大人指挥,不必事事请示南昌。
单身赴任的蔡刚荃带来一沓子告身,他需要自筹集粮饷成立一营游兵,编制三千二百人。
武器支援也有,拨了刀枪三百、弓箭五十副。
东西不多,至少没叫他空着手来,还算给赵重弼面子。
府台大人袖着两手不管事,赵重弼只得自己想办法。
好在老友周坪山及时伸手,为他募集来一万两银钞,蔡游击的队伍勉强拉起来。
这时候出了个意外事件。
浮梁(前世景德镇)东鸡笼山上,一支矿工和窑工做反拉起的队伍起了内讧。
原因是大首领江清贵要除掉有威望的另一个首领白鹤,两者斗起来打得不可开交。
这白鹤不是别人,正是湖西大首领白燕的弟弟。
当初他巡游到这山上,被江清贵相中其武艺,留住硬要他做了首领。
如今发现他甚得众人之心,江清贵反过来要除掉白鹤。
仓促下白鹤带领忠于自己的部下应战,但毕竟过于被动,连连失去几个得力人之后不得不带人奔到山下投靠官军。
官军趁势回击,迎头痛击江清贵将其残部赶回鸡笼山。
白鹤和他的两百残部被送到鄱阳收到赵重弼热情款待,遂给了白鹤总哨职务,留在身边做个亲卫队率。
他的手下正好补入蔡刚荃部编成三哨。
赵重弼将这个消息递进湖里,得知弟弟无恙大白雁感激涕零,立即叫人送来银钞八千两、刀盾三十副、弓二十把、甲胄五领为谢。
有了这笔钱,加上募集到的兵员,蔡刚荃部下人数堪堪达到两千、
这仁兄不愧号称“洪都第一游击”,居然大胆给董七设套,一下子干掉了对方半数兵力!
这一仗让蓼花子原先的谋算破产,速胜打算落空。
而且侧后有这支士气高涨的官军,使他不得不分出一千人交给董七,让他带领两千众转攻为守。
严令他在角山扎营,钉子一般不许擅自出战,务必看死鄱阳城。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蓼花子才向茅太公传令,要他立即攻击雷家堡。
但就这短短三、四天时间,雷家湾的秋收全部完毕。
原本散落在外忙于收割的乡勇们已经归队,重新成为守军并进入全面戒备,攻打的最好时机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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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黑影里传来问话,李丹嘴角上弯,他想起第一次在这地方见到蒋彬时的情形。
“湖里的关系交给谢三儿,你得赶紧去南昌。”他低声回答。
“钦差不是马上就来,为什么要我过去?”蒋彬疑问。
“不是钦差的问题,是有股力量正在南昌汇聚,它带来的都是对我不利的事。”
“明白了,需要查清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
“正是。”李丹点头:“我得知道有几个对手,都是谁,他们要做什么?”
“还有怎样做?”蒋彬想了下:“湖里的事我今晚就去安排,让谢三儿和宋老樵的二当家联络即可。”
“好。”李丹想想:“还有件事想征求你意见,江豚有个儿子被我保护起来了,这个儿子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用这个儿子换取他出兵夹击蓼花子,你说他会肯么?”
“会!”蒋彬毫不犹豫回答:“他两子都没长大成年,只剩三个女儿。听说一直为没儿子苦恼,三郎怎么找到的?”
“偶然得知他小妾战火中失散后流落到余干,我没见过江豚,只听那娘子说是江豚的儿子,是否属实可能得确认。”
“这个不难。”蒋彬说:“他大女婿安大勇和我交好,当年他被人围攻是我将他从水里拖上岸免了被淹死。我可以派人给安大勇送信,让他瞧瞧来认下。”
“他会肯来么?”
“你可别听名字,其实安大勇早先是个书生。”蒋彬笑了:“这人有胆有识,你顺便结识下,说不定今后可用。”
“好啊!”李丹手里就缺会读书的:“我不介意多个朋友。”
“不过你要小心些,别叫钦差逮住把柄多给你加条罪过。”蒋彬告诫。
“放心吧。”李丹想想上前一步:“兴许我会去三清山躲避一阵,蒋兄保密!”
蒋彬两眼一眯:“明白了。诶,伏虎山下青元观的魏征子道长我以兄事之,武技上曾得他指点精进。
三郎途中若要寻落脚处可去他那里,此人江湖上也认得不少人,在湖西十三家里算有名头的,与大白雁也是师兄弟相称。”
“好,我记住了。”李丹谢过。
又聊几句,蒋彬告辞,一阵风过带起李丹衣角。回头看,人已飘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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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巷子出来,李三熊还呆呆地立在原地看星星,李丹招手让他跟上。
中秋已过天气渐凉,他把身上的青布披风裹裹,抬头看去。
天上没有云,有些阴凉的感觉。像是要起风了。
他忽然站住脚,李三熊差点撞到他后背。前边是机杼巷,“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他自言自语。
“三郎,咱走过了。”李三熊看看前后说。
李丹忽地冒出个念头:要不然远走甘肃,亲自去找找梦娘?
但只瞬间他便知不可能,这里的一切困着自己。
即便打退了蓼花子,还有南边的“江山军”随时可以渡江而至。再这样的关头,自己怎能丢下全县父老,自己到数千里外去找心上人呢?
他犹豫着,前边的院门很熟悉,那门边木牌上的“提学府”三个字不知是否还看得清?
前边响起巡逻队的脚步声,李丹不愿多事,拉着李三熊走进巷子。
“哥儿,咱们到这里来干嘛?”李三雄不明白。
李丹让他蹲下身双手掌心相叠往上托,自己脚尖踏上去借着力“噌”地扒上墙头。
“哥儿,那、那是徐家。”李三熊低声叫。
“我知道。”李丹一指:“你守住巷口,我去和阿英妹子说点事就来。”
李三熊还想问你干嘛不走正门,人已经从墙头消失了。
这就是他非常羡慕蒋彬、冯参、审五的地方,人家会轻功的一拧身就可以上墙,李丹虽然习武身体轻快灵活,但毕竟和轻功有差距。
落地后他辨认着方位朝里面走。
今日夜色并不好,月亮大部时间被乌云遮挡,能见度很差。
还好以前来过徐府,他摸摸石头,凭干湿度判断出方向,判断这里应该是徐家留客住宿的院子。
屋里似乎有两个人说笑,李丹不睬,穿过小院出门往姑娘住的西院蹓跶。
西院门从里面插着,好在这院墙较矮,以他身手容易对付。
李丹毫不费力一跃而过,再往里走便看到假山后面的绣楼,这下让他踌躇起来。
因为知道阿英还有个妹子,不知她姐妹是否住在一处?或者哪间住英娘,哪间住莲娘呢?
正在疑惑,忽见楼上灯火一闪而亮,接着便有人小声说:“雨桐,你小心着,别把妹妹吵醒了。”
“嗯,我知道。”雨桐的声音回答:“不过她呀前头睡得死,到后面才折腾呢。”
上面“嗤”地笑了声,然后就听见楼梯上脚步声响,一盏灯笼晃出门来。
李丹借灯光瞧,可不正是雨桐那丫头?
“雨桐、雨桐!”
雨桐吓得浑身一哆嗦:“谁在哪里?”
“李丹,李三郎在此。”
“你、你来做什么?”雨桐一看,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姑娘平时听说书、陪姑娘看书,自然少不得接触那些风流情爱的故事。
可故事归故事,真临到眼前她也怕:“公子,这可不是耍的。”
“你以为我要作甚?”李丹笑了,停顿下说:“雨桐,这几日可能要出些事情,我特来和你家姑娘说声,省得她惊慌忙乱。”
“我的爷,什么样的事啊?”雨桐不安。
“朝廷来人了。”李丹简单说。
雨桐脸色发白,她回头看看楼上,低声说:“小姐睡不着觉得肚饿,叫我去厨下盛碗粥来,你且上去,从假山这边走过门楼。表小姐住楼下,小心别惊着她。”
停停又叮嘱:“奴信你了,不可负我的好心。”
李丹抿嘴一笑,拱手道:“此生不敢负姐姐的心!”
雨桐脸上挂不住,啐了口匆匆而去。
李丹便从步道上楼来。
原来这是从柱子支撑起上面的走廊,通往二层,不注意还真看不出奥妙。
到楼上点着灯的窗下,李丹轻轻敲窗:“阿英姐姐,小生李丹来访。”
徐英在里面唬得浑身一颤,忙放下手里的绷子,带着惊慌说:“三郎,这样晚了作甚?”
“姐姐莫怕,因这几日将有大事发生,唯恐姐姐不知就里担心、受惊,特地来向你说明因果原委以便安心。”
须臾,徐英从里面打开窗子,二人正好做个对脸。
徐英忙抬袖遮面,口里低声说:“你这样算什么?若被伯父、父亲撞见了……。”
“事情很急,说完就走。”李丹说。
想想,徐英为他撑着窗户,李丹迈腿进来,长出口气,笑道:“见姐姐真不容易,又是爬墙,又是翻窗的。”
徐英脸上一红:“你是来调笑,还是来说事情?”
“自然说事情。”李丹看她正色的样子,连忙先请她坐,自己也搬来椅子在对面坐下。
等雨桐拎着吃食篮子回来,见二人默默坐着不说话,只好将粥和小菜布上桌,自己在门口绣墩上坐了。
“就不能把事情说清楚吗?”徐英问。
李丹摇头:“事涉朝廷上的争斗,我若不想卷入最好离开一段时间。待官家腾出手来裁决,那时才能雨过天晴。”
他看看对方故作轻松说:“别那么愁眉不展,郡王、参议都会帮我,没事!”
“你倒想得开。”徐英嘀咕。
“姐姐莫不是怕拖得太久,影响了自家婚姻大事?”
“呸!”徐英气乐了,伸手在他额角一点:“你是夫君,奴当然要担心。还有,你说要去三清山,那做了道士还能回来?”
“自然,做道士又不是真的,等风声过去下山便是。”李丹嘿嘿笑。
“你可真行,才十六就摊上钦差差案这种事,自己还满不在乎。”徐英摇头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以后嫁给我,这种事怕少不了。”
“诶呀,越说越离谱了,雨桐,快拿雨伞来打出去!”
雨桐连忙摆手:“大小姐噤声,楼下可还睡着一位呢,就是她不醒,那俩丫头听到了也不得了!”
徐英做个鬼脸,回头继续说:“我能帮你做什么?难道就这么看着你自己去浪迹天涯?”
“自己?那怎么会!”李丹摇头掰着手指数:“侦察科肯定安排护卫暗中跟着,还有那两个翼龙卫也甩不掉,丐帮……估计也会派人。”
“等等,怎么还有丐帮?”
“嗯,丐帮苏长老说他们决定派个人装作我姐姐跟在身边,她武技极好的你放心!”
“我才不放心,哪里又出来个姐姐?”徐英伸手揪住李丹耳朵笑道:“我可听说了,那个郡王爷好大方,一下子给你两姐妹!”
“轻点,出去让三叔看到该笑话了。”李丹挣脱出来看眼笑得花枝乱颤的雨桐,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同意接受的么?再说,我要是不接纳,她俩必得让王妃磋磨死,你不会忍心的,对吗?”
“那你的梦儿再回来怎么办?”
“她……她下落不明呢。”李丹把陈家遭遇一说,徐英吃惊:“什么人这样狠?连个流放囚犯都不放过?”
“你都看出来是个局了。”李丹叹息:“我托人去找,只是几千里地谁知结果如何?”
徐英也叹口气,忽然从绷子上住了针脚摘下那还未绣完的帕子来,叫雨桐取出几件金银首饰包了递过来。
“这是做啥?”李丹急忙推回去。
“穷家富路。奴能帮你的不多,除此之外唯有每日祷告,求上苍庇佑郎君平安归来。”
“姐姐,我要去的是道观,带这些不方便。”但是李丹知道什么都不拿她决计不肯,只得捡了个小金锞子、一支银簪、一双绞丝银镯。
“手帕你还没绣好,回来一定奉还!”
说完,把东西揣好,在雨桐帮助下从窗子出去,按原路返回。
谁知才出院门,抬头看见一盏灯笼立在面前。
“呃,李副使?”徐府管家愣在那里。
“三郎?你怎么……?”徐同在他后面也愣住了。
李丹一看这下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行礼:“事出紧急,丹来和阿英姊说明原委。本不想打搅二叔的,既然撞上了,索性找个安全处与您把话说清吧。”
徐同深吸口气,他知道这事情只怕小不了。
看眼管家,后者赶紧说:“老爷,到同厚堂如何?”
徐同点头。于是管家引路,爷俩跟着往后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