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方瑶午睡醒来已是未时末, 她掀开帘子,见外头仍是那两个小宫人:“阿乙姐姐还没回来吗?”
小宫人摇头:“没有。”
她伸长脖子瞅了眼外头天色,似乎有浓云遮蔽, 并不显得刺眼,想了想,道:“前两日太阳晒得地上湿泥巴都干透,今天也没有下雨,想必现在太液池岸边的泥地能站人了,咱们去采些莲花莲蓬送去两殿一宫吧。”
这两个小宫人是阿乙特地去內侍监挑的, 很老实本分,就苦口婆心劝道:“可是姑娘你这两天去请安,几位娘娘都不见, 那些回话的內侍宫人也实在严肃。阿乙姐姐不在, 就我们几个怕应付不来。姑娘不如寻些别的玩乐。”
方瑶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比她姑姑有过之而无不及,满不在乎:“怕什么?姑姑如今受伤不能给长辈们问安, 我更该替她多去跑几趟尽礼数的, 若能和缓下关系也算物尽其用,不然我一个外人杵在宫里多尴尬呀,就算不为姑姑,为了给我自己挣名声也该多跑跑, 顶了天就是再被说几句呗。况且咱们这回带着礼物去, 谁还能伸手打笑脸人不成?”
这理由实在冠冕堂皇,有理有情, 小宫人无法反驳,只好同意了。
趁着天色尚好,并不特别炎热,三个小姑娘开开心心去到太液池边, 仔细挑拣了许多荷花莲蓬,每人都抱了满怀,一路先往长信殿去。
可惜殿门仍是幽幽深锁,守门的內侍连门都不让她们进,也不肯接她们的礼物,挡在门前冷冰冰地公事公办:“多谢方姑娘好意。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不见客。请回吧。”
任凭方瑶如何乖甜地说尽好话,那人仍是拒她于千里之外,也不肯要花:“太皇太后在用药,闻不得花香,姑娘自己留着玩吧。”根本不给任何通融的机会。
方瑶看了看胸前盛放的荷花,颇为惋惜:“前几日大雨把好多花都打坏了,这是今年最后的莲花了,当真不要吗?”对方依旧冷脸一副。她无可奈何,只得走回头路,一回身却正好对上一个十五六模样的少年。
那少年瘦削单薄,容貌却是极好,可惜似有先天不足之症,在夏日里仍面白如纸,又着一袭丝白四爪龙暗纹夏衫,正是皎如玉树,雅胜芝兰,却比玉树芝兰更清弱三分。方瑶跟着亲爹辗转各处军伍,见惯了力能扛鼎的糙汉子,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弱不禁风的的美少年,仿佛吹口气都能吹倒,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不由有些发直,后面两个宫人忙俯身行礼:“请小郡王安。”
方瑶思考了一下,细声细气地也问了好,小心翼翼得仿佛怕吹跑了眼前的蝴蝶。
当日娶亲事件后不久,皇帝就颁了恩旨封梁王幼子乐安县公为郡王,算是给那场戛然而止的风波一个体面些的结局。但小郡王自己却难免羞愧自责,已很少踏足后宫,此番是见大雨侵城,担忧祖母身体,这才随家人入宫来问安,梁王府女眷们先去了慈宁殿,他径直来到长信,不料在门口撞见一个抱着莲花的陌生小女孩。听了小宫人告知,才知此人原来是皇后侄女,定远侯方昊的幼女。
他心中忽然记起一些旧事,目光微黯,却还是很和煦地对她笑道:“听说你身体孱弱,前阵子还病了,如今可是痊愈了么?”
这位贵人居然知道她生过病?简直太匪夷所思了,方瑶惊讶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回道:“我是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容易水土不服,稍稍换个地方就会不舒服,熬过那些日子就没事了。”
“真好。”小郡王欣慰笑道,“我也是胎里带的弱症,却没你这么幸运。”他扫了眼周围,虽然有几个外人在场,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当日陈太妃的侄女出宫去照料你,她如今可还好?”
方瑶不知前事,不明白他为何问到陈玉儿,但她察觉到对方是出自善意的关怀,就实话实说:“玉儿姐正经拜了师父在学医术,是那位邱老大夫的关门弟子,头上一堆师兄,就她一个小师妹,可受宠啦!”
小郡王彻底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心中一副重担,又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显然是真心实意的替陈玉儿感到高兴。他看了眼方瑶抱的莲花:“你是要送花给太皇太后?”
方瑶点了点头,又委屈地朝守门內侍撇嘴:“可他不放我进去,也不要我的花。”
內侍面无表情地对郡王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小郡王稍一沉吟,就笑道:“夏日里老人家体乏,不愿见客。但毕竟是你一番心意,若你放心的话,我替你送进去可好?”
方瑶大喜过望:“放心,当然放心!当然好!多谢小郡王。”她打算将莲花交给小郡王身后的內侍,谁知他亲自弯下腰来接过了她的花,并不嫌弃花刺可能会刮破他的衣衫。交接时方瑶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他手背,大夏日里仍是凉冰冰的没有温度。
三捧花的头一捧就送出去了,终于有了个好的开始。去慈宁殿的路上,方瑶开心地感慨道:“小郡王真是个好心人。”
小宫人也道:“是呢。几位凤子龙孙里他性情最好了,碰上宫人內侍们犯错从不苛责,还帮我们求情。谁知有些人忘恩负义,竟在背后笑话他。”
方瑶奇了,追问道:“笑话他什么?”
那小宫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另一个连忙遮掩:“没有,姑娘听错了。”
方瑶停住脚步,不肯依:“若你们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问阿乙姐姐,不然就去紫宸殿问我姑姑。若告诉了,我发誓绝对不说给别人。”
两个小宫人被吓到,不敢瞒她,只好将当日郡王向陈玉儿求亲被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瑶也是个小水晶心肝,随即就猜到了别人嘲笑什么,“定是有闲人嚼舌头,一面笑玉儿姐放着王妃娘娘不当,非要去做泥腿子大夫,定是个蠢的,一面又来笑话郡王,说玉儿姐宁肯去民间都不愿嫁他,可见没用。”
两个小宫人叹道:“谁说不是呢。”
方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呸了一口:“真是无聊。”
长信殿里有小郡王解围,总算圆满了一半,但慈宁殿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殿前明晃晃停着四五台空轿子,分明有许多访客,但门前的內侍偏睁眼说瞎话地说太后还在午睡,不见她。
方瑶见里面客人多,确实也不宜打扰,识趣的打算转身走人,忽听见远方有幼童的声音扯着嗓子朝这边叫嚷:“莲蓬,我要莲蓬。”
循声看去,不远处庭院中一个乳母模样的中年女子正路过,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正吵闹的男童,周围一堆人众星拱月般打着伞,扇着扇,拿着拨浪鼓布老虎逗他玩耍,那乳母满脸横傲,冲她们趾高气扬叫道:“喂,那几个送花的小东西,我们王孙要你的莲蓬,快送进来,若敢拖延,就扒了你们的皮。”说完,连停都不停一下,哄着孩子进主殿去了。
她一走,一个守门內侍忙过来要取莲蓬。
方瑶眉头一皱,接了一抱莲蓬在怀里,自己往两个小宫人身前一拦,满脸不高兴:“这是本姑娘辛辛苦苦摘了要送给太后娘娘的,岂能由你们拿去搪塞,要么让我们送进去,要么你们自己去摘,休想动我们的东西。”
內侍们面面相觑,小王孙的要求不能不答应,但现在去摘时间上定是赶不及,若拖延久了惹得他哭闹起来,必会被重罚。为今之计,要么放方瑶进去,要么只能上手硬抢。可皇后的威名太响,他们忌惮椒房殿,实在不敢惹她的侄女。
方瑶看出內侍们左右摇摆,就重重哼了一声,趁着他们还在犹豫,就把人一推,大摇大摆走进了慈宁殿。
正殿门前垂着玉竹帘,两边并没有宫人侍奉,里面却热热闹闹塞了一屋子人,正说笑得热火朝天。方瑶也不介意没人打帘,自己抬手一掀,大踏步走了进去。
绕过百鸟朝凤大绣屏,正殿上坐了四位宫装贵妇,有老有少,地下有乳母抱着三个幼童,各自围着一圈宫人內侍,谈笑声,孩童哭闹声,哄孩子声,各色声音简直热闹得不堪。但太后却并不介意,相反,眉目间好似十分欢喜。
方瑶就在这当口大大方方走到殿正中,笑嘻嘻给主座上的贵妇人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各位贵人好。”
太后和梁王妃两姐妹聊得火热,注意力也都在几个幼童身上,把新来者当成了来送东西的小宫人,并没多看一眼,倒是和王妙渝正谈笑风生的陈太妃离得最近,见她眼生,又着民间服色,与周围格格不入,就问:“穿得这么奇奇怪怪的,你是什么人?”
王妙渝用纨扇遮面,斜瞟了一眼方瑶,眼波微动,立刻就从容貌里猜到大概,她并不点破,只噙了一抹冷笑,冷眼旁观。
方瑶也不认得陈太妃,小宫人连忙上前一步对她耳语介绍。方瑶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向陈太妃笑道:“太妃好。我是定远侯家的女儿,名字叫方瑶。”
殿内突然安静了不少,大部分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到了她身上,仿佛一群珍鸟飞禽盯着一只误闯进来的幼猫,显得莫名其妙。
“皇后的侄女?”主位上的太后终于移来视线,看到方瑶那与皇后六七分相似的脸,态度瞬间冷淡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方瑶却没介意,她立刻露出八颗小牙,笑得分外娇甜可爱:“我来宫里做客,很感谢几位娘娘的照顾和通融,只是都不巧,每次请安都没成,今天去太液池采了荷花,见花开得格外好,就来献给太后娘娘了。”
但太后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更加嫌恶:“出去!谁准你进来的?!当哀家的慈宁殿也沦落为紫宸殿了吗?竟由得外人乱停留?”
这番含沙射影,但凡有心的自然都懂她在骂谁,唯独方瑶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仍是一派天真懵懂,一无所知,她还在试着解释:“我没有乱闯,是那个妈妈和小王孙叫我进来的。”她小手一指,直接点向小王孙和乳母。
乳母冷不丁被点了名,颇为尴尬,连忙矢口否认:“回太后娘娘,小的没有,小的不认识这姑娘,她在胡说八道。”谁知她怀里的小王孙却扭着身子哼哼:“莲蓬,我要莲蓬,快给我拿来!”一句话把她卖了个干净。乳母面皮一红,讪讪地低下了头。
梁王妃一笑:“云儿乖,王府池塘里还有许多莲蓬呢,咱们家去再吃。”她看了王妙渝一眼,王妙渝笑笑,站起身过去哄孩子:“云儿别闹,这莲子也不是胡乱就能吃的。你太后姨祖母这儿有的是好吃的果子,哪样都比那野莲蓬干净香甜。来,娘喂你吃个紫葡萄。”
谁知那云儿格外骄横,狠狠一掌打掉王妙渝递葡萄的手:“我不,就不,你不是我娘,我就要吃莲蓬。”他挣扎着跳下地,噔噔蹬跑到方瑶面前,伸手去抢她怀里的莲花莲蓬,谁知方瑶粗枝大叶惯了,这些枝干上面的细刺根本没有修剪,仍是一根根支棱棱的,她皮糙肉厚的不怕,这小王孙却是细皮嫩肉,立刻就被扎疼了,他哇地惨叫一声,将抢来的花枝莲蓬全抛在地上,愤怒地推了方瑶一把:“小贱人,你敢害我!”
方瑶骨肉均停,其实并不瘦弱,却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这么一推就被软绵绵推开三尺远,啪一下摔在地上,刚好落在陈太妃身边。
陈太妃正事不关己在嗑瓜子,“咔擦”一声,仁刚落进嘴里,脚边就掉下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委委屈屈地抬起头看向她,咫尺之遥,这面容瞧着越发像皇后了。陈太妃心里一咯噔,脑中随即涌上许多很不好的记忆,又见方瑶按在她脚上的手被刺刮破了皮,血珠冒出来染脏了她的鞋面,就越发不高兴了,眼眸一沉,正要发火。却见方瑶突然鼻子一皱,晶莹的泪珠在眼里打转,泫然欲泣地对她诉苦:“太妃,我手疼。”她还忍着没哭出来,那边小王孙已经惊天动地地哭嚎起来。
愁眉苦脸的可怜样就半点不像皇后了,但是这委屈又弱小的样子,却意外地勾动了陈太妃久远得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
她突然就哑了火,不自在地移开脸,但仍是语气冷淡:“你也是侯府千金,这么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又命自己的贴身宫人,“把她扶起来。”
但是事情还没完,那乳母急慌慌凑过去查看哇哇大哭小王孙的手,虽然没有伤口,却在掌心挂出几条红痕,她立刻就怒了,冲着方瑶训道:“方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莲花上的刺都不除就拿来送人,这不是存心害人吗?我们小王孙还这么小,倘若一个不小心伤到眼睛,你们祖宗十八代都担不起!”
一句话把方家上下都给骂上,着实过分了。可方瑶毕竟还小,不是很明白大人的话术,她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似懂非懂,却还有些不服气:“莲花若除了刺就容易败。这是今年夏天最后的花了,当然要放久一些才好赏玩。再说了,花是用来赏的,又不是架在鼻子上玩的,而且莲花的刺也不是很尖,好好的拿着怎么会伤到眼睛。再说了,我爷爷是孤儿,他爹娘是谁连我们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去找呢?”
这胡扯八道的,简直让人哭笑不得。那乳母两个眼睛一立:“还敢嘴硬狡辩?你自己都认了,是故意留刺伤人的。方才你还口口声声花要献给太后娘娘,这不是摆明了要害太后吗?若不是我们小王孙替太后挡了这一劫,恐怕受伤的就是太后娘娘了。如此犯上,你是何居心?谁指使你的?!”
这话里意有所指,就差点名道姓把皇后拉出来了。
方瑶站在陈太妃不远处,这乳母一通疾言厉色,也半对着了陈太妃,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越发让她的记忆鲜明起来,曾几何时,身为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也曾许多次被人欺负,哪怕不是自己的错,也仍然会被责难惩罚。孤立无援,有苦说不出。
陈太妃暗暗叹了口气,素日有人明嘲暗讽皇后时,她都是幸灾乐祸地跟着数落,但今日却着实动了怜悯心,可又不乐意对方瑶表现出亲近,刚好脚边还落着一个莲蓬,心里一动,就捡了起来,对哭哭啼啼的小王孙招手:“云儿别哭,来,太妃给你剥莲子吃。”
她年纪大了,手却还巧,几下就将青碧如玉的莲子都剥了出来,又撕去细皮,露出白生生嫩如水的莲米。
小王孙本就嘴馋,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了哭泣,跑到陈太妃身边,张嘴等她喂,看见方瑶在旁边,还未解气,抬着脚又踹了她一脚。
满屋都是人精,谁能看不出来陈太妃这是在给方瑶解围?虽然慈宁殿一向规矩严谨,但那乳母高声喧哗,太后身边的人却一直没吭声,她自己此时就在高位上冷笑了一声。梁王妃则别有深意地朝王妙渝使了个眼色。
王妙渝抚摸着手背上被云儿拍出的红痕,眼底满是冷意,察觉梁王妃目光扫来,忙改了温驯神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等了一会儿,见陈太妃亲自将所有莲子都剥了出来去喂小王孙,云儿有了吃食,也没闹腾,两人看起来其乐融融,气氛极佳。就出声笑道:“我们云儿不轻易亲近人,可他和太妃娘娘倒是极为投缘,看起来像祖孙两。”
陈太妃一怔,有些紧张地看了太后一眼,对梁王妃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好越俎代庖呢,王妃才是他正经祖母呢。”
梁王妃倒是大度得很:“我们家孙子辈有四五个呢,除了世子妃生的那个身体弱,其他的几个都活蹦乱跳的,天天吵得我头疼,云儿最闹腾,太妃若喜欢他,就多疼疼他,倒能让我得些闲。”
“闹腾点儿好啊。”太后突然说话了,“这深宫内殿里日复日的清静透顶,有个孩子哭哭闹闹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可惜我没有妹妹你命好,载基载业都没了,如今连皇帝膝下也是空空如也,后宫就这么一个皇后,偏还是个不下蛋的,两年了一点音信都没有。真不知日后拿什么脸面去见先帝。”
这最末一句话虽是自嘲,却也狠狠扇在了陈太妃脸上,她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见气氛正不佳,王妙渝特地提高了一些声音,笑着安慰道:“姑妈别难过,云儿他们几个也是皇家血脉,和您更有血缘之亲,日后母妃和我定常带着他们来看您。让慈宁殿也热闹些。”
太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算你有良心。”
陈太妃松了口气,朝王妙渝投来感激的目光。王妙渝微笑以对,忽而神色一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臣妾看云儿和太妃格外投缘,不如太妃就认他做个干孙儿,既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又能时时留他在宫里玩耍,给几位娘娘解闷。宫里有个孩子,也能热闹些。”
太后想了想,点头道:“哀家觉得这提议倒是可行。陈太妃,你以为呢?”
陈太妃虽时时唯太后马首是瞻,但对这事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她忽然觉得手下揽着的小王孙有些烫手,下意识放开手,干笑了几声,却没接话。
太后眉头一皱,声音发冷:“你不同意?”
“不,不,不。”陈太妃连忙否认,但她又不能真的同意,不免一时语塞,挖空心思地想对策,好容易灵光一闪,忙道,“可皇后尚未有子嗣,臣妾若先认了干孙,怕她面上不好过。”
“这算什么?”王妙渝笑语嫣然,“听说民间常有这样的事,若家中媳妇难有孕的,抱个孩子回来带一带,居然很容易就怀上了。太妃娘娘出身民间,对这事定然比我们还熟悉。如今宫里没有妃子开枝散叶,全指望皇后呢,就当是为了皇上子嗣大事着想,若真能成岂非大善?”
陈太妃被她们两方软硬夹击逼到了角落,额头渗出汗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正心急如焚。忽听见旁边一个脆生生小姑娘的声音煞有介事地评价道:“可是小王孙太黑了。我姑父那样白,我姑姑也挺白的,这样的干儿子实在不搭呢。”
全场突如其然地安静了几瞬。无数目光齐齐扫向方瑶,这才发现这小姑娘居然还没走,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眼看志在必得,半路突然杀出个程咬金,王妙渝一口郁气堵在喉头,似笑非笑地责怪道:“小孩子真不懂事,贵人们说话,岂有你插嘴的?这是谁教的规矩?”
太后更是眉眼阴沉:“你的花也送到了,哀家这里不需要你的请安,你走吧。”
谁知方瑶不但一点不怯场,反而越发来劲了,争辩道:“可是本来就是这样啊。太妃奶奶的孙儿定会像我姑父多些,我姑父那是谪仙般的皎洁人物,翩翩君子一个,这小王孙……”她觑了一眼,满脸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显然并不怎么看得上这个顽劣小子,又道,“若是孙女就会像我姑姑,或是像太妃奶奶自己,都是大美人。小王孙也不像她们哪。都说我和姑姑长得像,没准将来小表妹会和我更相像呢。至于小王孙嘛……”她斟酌一番,用了一个形容句,“长得就不像亲戚。”
满殿鸦雀无声。显然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胡说八道把这些玲珑七窍的贵人都给震住了,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反驳的话。看来,虽然已有了皇后这个出名胡闹的前例,不应当毫无防备,但王八拳的奥妙本就是毫无章法,防不胜防。越老的师傅越不例外。
“噗嗤。”陈太妃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还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水,泼了自己一裙子。
她连忙站起来,带着腿上淅淅沥沥的水,陪笑道:“娘娘恕罪,臣妾失仪了。这就回去换身衣裳,明日再来陪娘娘说话。”陈太妃本就极为擅长溜号,此刻终于遇见机会,岂能放过?她朝太后姐妹连连点头致歉,不待她们回复就转过身提着裙子一溜烟跑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