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有女宁儿
颜开其实并不经常发善心,只是这死村的场景勾起了他心中埋藏已久的回忆。
他无法抹去记忆中那些鲜活的面孔,尤其是那个背着小木篓的女孩,他一直为自己犯下的罪恶而歉疚。
颜府的下人都知道,小侯爷很讨厌孩童,很讨厌“三”这个数字。
这些尸体在此放置了许多天,已经腐烂发臭,颜开被熏得直皱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将这些尸体一一放入墓坑中。
这些简陋的墓坑是目真和目空出力挖好的,如果让颜开来挖,以他的细胳膊细腿,不知道要挖到猴年马月。
不过即使有人挖坑,将数百具尸体搬入墓坑对颜开而言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颜开才搬了三十多具死尸,便已经气喘吁吁,全身上下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他不得不停下歇息,找找了块表面平整的石头坐下。
目空见状道:“师弟,要洒家说,让洒家和师兄出手,将这些死尸弄到坑里不费吹灰之力,师弟你非要将他们亲手下葬,自己累着不说,还要白白浪费咋们的时间。”
颜开抹去满头汗水,沉默着没有说话,面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目真摇摇头,“目真,依师弟所言便是,不要胡言乱语,师弟一片善心,你有什么可叽叽歪歪的?”
“还不是伪善,要真这么有善心,怎么不把凶手捉了来。”目空小声嘟囔道。
这些死尸都是一副恐惧的表情,但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显然死得很不正常,几乎可以判断那一日的几名金丹真人和狐妖与这事逃不了干系。
颜开赧然。
他当然也能猜到这一节,但像傻子一样想着将那几个凶手捉来,无异于自寻死路,他颜开可还没活够。
所谓的善举,本质上而言不过是颜开的私心——他想以这种方式赎罪,洗去心中的罪恶感。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目真师兄怎么看待颜开的行为?恐怕你也在心中觉得我这是伪善之举吧。”
目真摇摇头,面色平和。“师弟着相了。善心或许有瑕,但只要付诸了行动,那便是善举,绝无伪善之举和善举之分。常言道‘论迹不论心’,不管师弟有何心事,动机几何,但你的确是亲自动了手,让这些与你毫无关系的悲惨之人入土为安,此乃无可置疑的大善之举。”
颜开闻言心情豁然开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师兄开导。”
“师弟此举虽是善行,但有的话洒家还是不得不说。”目真认真地注视着颜开,“既然踏上了修行路,师弟应当谨记仙凡有别,不要过于记挂凡俗之事。”
颜开怔住了,不解道:“可许多正道宗门,乃至一些邪道大教不都已降妖除魔为己任,维护这世间的太平吗?”
“或许有些愣头青的确真心如此,但大多数修士降妖除魔都是因为有利可图,比如宗门的奖赏,比如妖魔身上有他们需要的宝物。”目真悠悠道出真相。
“而各大宗门也为了万世根基,才会维护这世间的太平,毕竟要是凡人都死绝了,他们去哪里找新弟子呢?”
颜开不禁皱起眉头,道:“既然如此,那狐妖如此残杀凡人,就更应该受到重惩!”
“这里一个活口也没有,要追寻凶手谈何容易,”目真摇摇头,“何况此事并不简单,这些凡人显然是被人炼了生魂,加上此地残留的妖气,若非洒家那天见狐妖和三名金丹相斗,多半也会怀疑这是妖孽所为。”
“难道不是吗?”
目真摇摇头,“那狐妖法力纯净无比,没有一丝黑气,可以看出未曾杀过人。”
妖物食人精魂以增进修为,往往会使得自身法力变得驳杂,最明显的特点便是施法时法力会混杂着黑气。
“难道是那三名金丹所为?”
“应是如此。师弟可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颜开眉头一皱,道:“这三人既然是金丹真人,应该颇有身份,又犯下如此恶事,应当会发动身边势力,将罪名推给狐妖。”
“师弟果然聪慧,如果不出意外,天狗城中狐妖屠村之事应该传开了,估计有一大帮修士想要抓那狐妖孽。”
目真说着忽然神色一变,目光看向一个距离他们不过一丈远的残破院子,厉声道:“何方宵小,竟敢躲在暗处偷听?速速给洒家出来!”
颜开心中一惊,目空也是如此,二人齐刷刷向院子看去。
只见院中的地窖盖子被打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中爬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看样貌应该是十岁的光景。她的身量窈窕,即使穿着满是灰尘、形制朴素的粗布衣裳也显得婀娜动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面容很是一般,与她那妖娆的身材和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不免让人大失所望。
女子气呼呼地走到颜开众人身前,脏兮兮的小脸挂满了愤怒,瞪着眼睛道:“狐娘娘才不是妖孽,她是狐仙,是庇佑我们的大好人!”
颜开这才发现她的声音很好听,纯净如高山之水,而且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丽。
奇怪的是,这种姿色的女子一向是激不起颜开的兴趣的,但此刻他居然心脏砰砰直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与她亲近的念头。
这难道是传闻中的一见钟情?
不等目真开口,颜开忍不住质问道:“你是谁?”
女子却没有理会他,她脸上突然挂满悲怆,径直跑向堆成小山的死人堆。
她猛地抓住“尸山”脚下一具中年女尸的手,丝毫不在乎那手已经腐烂发臭生蛆,痛声哭喊道:“阿娘,你死得好惨啊!阿爹走得早,现在你也走了,宁儿该怎么活啊!阿娘啊!呜呜呜……”
颜开三人面面相觑。
“这姑娘哭得如此凄惨,应该是村里的幸存者。”颜开判断道,“两位师兄,你们快去看看,或许其他地窖也有幸存者,我去安慰一下那个姑娘,向她打听打听状况。”
“善哉,师弟一片善心,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洒家和目空师弟这就去。”
“凭什么让你安慰小娘子?洒家建议——”
目真捂住目空的嘴巴,将他拖着去村中其他地窖探查了。
颜开对目空这个活宝已经免疫了,他拖着还有几分疲惫的身躯,走到女子身侧,道:“姑娘,节哀顺变。”
女子并不理会她,不停地哭泣着,同时口中喊着阿娘。
颜开面色怔然,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时他哭得更伤心。
他的父亲去得也早,因此他很能理解女子的心情,不由得柔声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令堂死不瞑目,还是先让她入土为安吧。”
颜开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女子哭声一顿,道:“娘,这位公子说得对,宁儿这就让你安歇。”
说着她就试着去搬起尸体,可惜就算她面色涨红,也只是将其拖动了一丝,压根般不起来。
颜开叹了口气,心想着好人做到底,道:“姑娘,我来帮你吧。”
“……宁儿多谢公子。”
“不用客气,小事一桩。”
嘴上说得轻松,但当颜开将女尸搬到墓坑之中时,本就疲惫的身体已经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子再次向颜开道谢,接着拒绝了颜开的帮助,亲手将堆在一旁的泥土用手一抔一抔地撒入入坑中,将她的母亲掩埋。
与此同时,她的肩头不停地抽动着,口中发出令人怜惜的啜泣声。
好孝顺的姑娘。
站在女子背后颜开默默感慨。
他没有注意到,女子此刻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之色,眼神也是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