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九十七)暗战
一天之内,秦王连发三道诏命,让无相等人始料未及。
要说秦王没有未雨绸缪,少年们打死都不愿相信。
第一,关闭与妖族的口岸城市。暂停商贸往来。
第二,驱逐妖族在长安城以及关中各地的居民,限期七日内离开。
第三,关中军整军备战,并且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东,开始向战区移动。
甚至连在军中和官府里担任职务的妖族后裔,也被接连罢免,遣送出境。
一时间,长安城内坊间百姓议论纷纷,说是关中要变天了。
关中地区历经百年形成的人妖杂居的局面,立刻就要被以强制手段,予以廓清了。
可怜了妖族的这些平民百姓,拖家带口,牛车马车,拉着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家当,远走他乡。官道上行满了出城的车辆,摆成了一字长蛇阵,一眼望不到头。
不得不被退学的孩子跟大人哭天抢地,不愿离开。
不得不被贱卖处理甚至直接扔掉的田产房屋,让经营数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妖族后裔们,心里能滴出血来。
更让妖人们痛苦万分的是,在他们心目中,关中才是故土。
而北部荒野对他们而言,完全是一片陌生贫瘠的土地。
连无线、冉闵、闫三胖、陈友德四位少年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不免慨叹,秦王的手段是不是太过决绝暴烈了。
直到,当他们回到驿馆时,发现驿馆的门已经彻底被一些来聚众抗议的妖人给围的水泄不通。
这才知道,这个锅,得他们来背,得朝廷来背。
妖族的百姓们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远在江南的朝廷身上。
当然还有,此时正在长安城作为特派员,负责传达和执行朝廷命令的他们四个人身上。
驿馆的士兵筑起人墙,不让妖族的百姓们冲破。
然而,那些平民百姓已经义愤填膺。
甚至,有一些人类也加入抗议的队伍。
似乎,坊间百姓大都反对这样的毫无人性的政策。
有不少妖族后裔和本地人类已经通婚杂居几十年。
就因为这次的种族政策,不得不面临骨肉分离的局面。
无相四人远远地望着驿馆的门口,未敢靠近。
他们甚至想到,一旦露面,这些人非得把他们活扒了皮不可。
“怎么办?”
“要么另外找个客栈躲躲?”
“七天之后,等妖人走完,就没人来闹事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最后一致决定,先找客栈。
而且决计不能暴露身份。
与此同时,少年们对秦王的恐惧不解的情绪进一步加深了。
这个秦王,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们没有回驿馆。
找了间偏僻的客栈住下了。
这天晚上,少年们纷纷换上一身更加低调的便衣,
出到街上行走,看看有什么最新消息。
秦王自从答应执行兵部的命令,同意出兵伐妖以来,
反而是把无相的监军身份撂在一边,丝毫没再提起。
这让第一次执行监军任务的少年们无所适从。
按道理,此时,他们应该及时赶往军中,监督大军的实际调动。
为下一步与妖族作战做好准备。
街上的百姓们越集越多。
很多都是人类的百姓。
从百姓们的反应来看,他们对这次驱赶妖族居民,反对声音很大。
有同情妖族的,很多都是居住了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街坊领居。
有与妖族家庭本来就实现了通婚的,现在明目张胆的反对政策造成的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有常年与妖族做生意的,关闭口岸,驱逐妖人,让他们的损失惨重。
也有本地不少开客栈的,他们的客人主要就是妖族的生意人。
所以,也是怨声载道。
街上的人类百姓聚集起来,形成声势浩荡的队伍,向着秦王府的方向走去。
少年们心中升起不安的忐忑。
不由地跟在队伍的最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百姓们越来越多,刚开始立在两边看热闹的,也纷纷加入了队伍。
一支浩荡长龙,正扑向了秦王府。
几乎出动了长安城的一多半百姓吧。无相心想。
游行队伍来到秦王府的门口停了下来。
秦王府的士兵比平时整整多了十倍。
有刀斧手,有弓箭手,有佩刀带剑的尉官。
正严阵以待,防范着一切可能发生的。
领头的有几个百姓。着装不凡。
其中一个大喊道,
“我们要见秦王!”
另一个也喊道,
“秦王不出来,我们不走!”
门口的士兵急急进去禀报。
令人意外的是,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秦王本人竟然出来了。
只见他神情自若,气定神闲,一脸轻松,丝毫看不出紧张的样子。
这让少年们觉得,秦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目前的场面。
秦王站在府门正中央,开口道,
“百姓们,为了关中和长安城的未来,你们辛苦了!”
“这么晚了,不回家陪老婆,陪孩子,还守着本王的府门,为何事啊?”
面对秦王的从容淡定和表现出的仁爱风度,无相心里暗暗佩服。
“秦王,我们反对朝廷的政策!”
带头的人直截了当的声言,让躲在后面的少年们大吃一惊。
秦王干笑两声,
“反对朝廷的什么政策?”
带头的人道,
“当然是驱逐妖族,与妖族为敌的政策。”
“为什么?”秦王问道。
“我们关中与妖族的北荒自古就接壤。一向有商贸往来,互通有无。妖族为我们培养马匹,畜养牛羊,采掘矿石。我们多余的粮食和丝帛可以卖给妖族,换回我们需要的东西。”
“妖族与人类杂居,通婚,历经百年四五代人下来,妖人已经与人类无异。”
“我们身边的妖人,有的是关系久远的邻居,有的是长期生意的伙伴,有的是喜结连理的亲家。长安城事实上已经成了人类和妖族混居的地方。”
“朝廷的政策不问青红皂白,不考虑地方情况,不尊重民情民意。粗涉,残酷镇压驱赶,更要派兵偷袭妖族基地。”
“这些做法,我们关中的老百姓不敢苟同,坚决反对。”
这个时候,人群中开始有人不断加入进来声援,
“是啊,关中是关中,江南是江南。凭什么江南的朝廷要管我们关中的事情?”
“这么多年了,朝廷给我们关中什么好处了?除了要向他们纳粮纳税,他们是铁公鸡,一毛不拔。现在打仗送死,拆散自己家弟兄,夫妻,亲家,让我们骨肉分离,自相残杀,去伐什么妖,我们一万个不答应!”
“是啊。秦王赶紧收回成命吧。江南的小皇帝就是个傀儡,都是那些大臣们搞的鬼。我们不要听他们的。关中的事情,关中的老百姓说了算!”
“趁着妖族的亲人们还没有走远,赶快把他们拦回来吧!”
“……”
人群中发出声音的百姓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一阵嘈杂。
秦王故作和蔼地双手一抬,示意大家安静。
“本王三十年前,受朝廷敕封,坐镇关中。承蒙皇恩浩荡,百姓不弃,才能赢来今日关中繁荣稳定的局面,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和平无战事。人妖其乐融融,宛若一家人。”
“可如今,朝廷发来命令,本王不得不尽忠职守,严格执行与妖族的隔离政策。视妖族为寇仇,举兵伐妖,这是朝廷的命令。本王不得不服从啊……”
说着,秦王的眼里竟然泪眼婆娑,于是抬起袖子来不时地去擦拭眼角的泪珠。
百姓被这一幕感动了。
“秦王,我们自立吧!管它狗日的江南朝廷呢!”
突然人群中有个人冒出一句不怕杀头的话。
秦王怔怔地看向人群,表现出震惊的模样。
人群中安静了几秒钟,突然如潮水般的响应迭起,
“是啊,秦王,我们自立!百姓们一定支持关中自立为国。”
“江南腐败没落,我们不要接受他们的统治!”
“听说朝廷来的特使,第一天就去逛窑子,这样的腐败朝廷,我们听他们的作甚!”
“关中!自立!关中!自立!关中!自立!……”
人群整齐划一地开始呼喊起来!
少年们闻言色变!
无相终于想明白了秦王到底想干什么。
而自己此番一行,不过是被秦王当作了一根燃起民意的火柴。
高!实在是高!
秦王谋反之心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过是一直等待一次合理的时机罢了!
无相心里暗忖,情绪开始有些烦躁。
而冉闵、闫三胖、陈友德则被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一幕给吓坏了!
“这……这是公然谋反!”陈友德忿忿道。
“可是,这是百姓们提出来的。秦王可没有说过一句违逆的话。”冉闵接茬儿道。
这就是秦王高明的地方。
少年们心中此时恍然大悟。
每当这个时候,少年们会齐刷刷地看向无相。
仿佛,无相这里掌握着他们行动的真理。
“怎么办?无相大统领。你是我们的头儿,赶紧发句话!”
无相已经预感到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先跑为敬!留下来是等死!”
无相思忖片刻,终于憋出一句。
少年们悚然一惊,立刻会意。
趁着人群的注意力还放在与秦王请愿的事儿上,
少年们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开溜了。
“不要回驿馆,也不要回客栈了!”无相提醒道。
“直接出长安城!”
好在此时乱哄哄的,在拥挤不堪的人群里,没人注意到四位少年,也没人认识他们。
少年们脱离开人群后,假装悠悠然地拐到另一条街上,然后撒开脚丫子,一口气奔出二十里远。
直到出了城门口。
好在出城门时,因为有兵部的令牌和通行的公文路引,守城的士兵痛快地放行了。少年们得以顺利逃出长安城。
少年们在离城不远的地方,找了间破庙,暂时歇了下来。
“我们会不会想多了?”闫三胖问道。
“万一,秦王没有谋反的想法呢?”
冉闵锤了闫三胖一拳道,
“万一秦王谋反,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稳妥起见,还是先回避几天,看看再说……”
陈友德点点头,道,
“民意难违,秦王会依此为借口,宣布脱离朝廷的掌控,完全轻而易举!”
“毕竟,咱们江南的小皇帝自顾尚且不暇呢……”
无相忽然道,
“如果秦王以关中百姓和百官拥立为由,真的宣布自立,作为朝廷特使的我们,该怎么办?”
少年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是啊。保命固然重要。
但是作为朝廷特派专使,不禁没有完成调动关中军攻打妖族的任务,而且还被秦王利用,当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百姓们对朝廷不满的情绪,助推了秦王拥众自立的行动。
如果就这么逃命似的回到京城建康,
这就不光是四个人办事不力的问题了,恐怕朝廷都会怀疑四位少年对王国的忠诚度了。
贪生怕死,是乱世最为人唾弃的为官大忌。
想到此处,一心求仕途的冉闵瞬时不淡定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逃走!”
“得想办法挫败秦王的谋反阴谋!”
无相颔首赞许,道,
“所以,咱们得想个万全的办法。阻止这场秦王一手策划的自立企图。”
闫三胖不以为然,道,
“可是,不出明日,长安城内恐怕到处会贴满悬赏通缉咱们的布告。”
“到那时候,我们在关中无立锥之地,还怎么挫败秦王的计划?”
正在这时,破庙的塑像后面闪过一道黑影,
黑影身形飞一般地出了庙门,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速奔去!
“不好!”无相大喊一声。
说时,身体已经瞬移到几十米开外!
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黑影的去路!
与此同时,一柄铁钎直接拔了出来,指向黑影。
冉闵、闫三胖、陈友德紧跟了出去。
把黑影团团围在中间。
借着疏朗的月光,众人看清,黑影是一名在破庙借宿的乞丐。
恰巧偷听到四人的谈话。
如果猜的没错,乞丐应该是想跑到城里去通风报信,好拿到赏银。
可惜,这个乞丐应该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委实太过着急了些。
“大爷饶命!”乞丐求饶道。
“你跑什么?”无相问道。
乞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急于辩解道,
“我什么也没听到。大爷放过我这条狗命吧。”
无相冷笑一声,“看来你是听到了。”
“大爷!”乞丐扑通一下跪下来,给无相不停的磕头。
无相用铁钎垫在乞丐磕头的地面上,乞丐慌忙间停了下来。
怔怔看着无相,
“大爷有何吩咐?”
无相盯着乞丐脸上的斑斑污迹,突然想到一个放在以前他决计不会使用,
但如今事态紧急,不得不用的办法。
“长安城里有多少乞丐,你认识多少?”
无相突然问道。
乞丐愣了一下,然后略作回忆,道,
“长安城内常驻的乞丐大概有三四百人。加上从中原来的流民,那就多了。大概有小两千人。”
“那些流民,小的基本不认识。不过常驻的乞丐,小的大部分很熟。乞丐当中有几个领头的,小的也能说上话。”
无相心中一喜,道,
“你帮我们办件事……官府明日会悬赏通缉我们,无论赏金多么丰厚,我给你付双倍。如何?”
乞丐眼睛眨了眨,透着光,随即用力点点头。
“不要耍花样。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
无相说着,用手在手镯上摸了摸,
然后,手心的位置凭空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人影。
是五魁之一的土魁,此时并没有显出真身,只呈现出了缩小版的影像。
但这也足够把乞丐给吓了一跳!
“我会派他一直暗中跟着你,以免你不老实,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做。”
乞丐有些腿软,跪在地上,不停的哀求道,
“大爷放心!大爷放心!我虽然卑微,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绝不会食言。也绝不会出卖各位大爷。”
无相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无相转向了冉闵,一伸手道,
“掏钱。”
冉闵一脸懵逼,
有些激动道,
“什么?找我要钱?我的钱花在哪儿了,你是知道的呀!”
“而且数你花的最多。”
冉闵撅撅嘴,有些抱怨道。
无相轻哼一声,“别装,你还有,赶紧掏出来。办大事要紧!”
冉闵白眼一翻,“你干嘛不问他俩要?”
闫三胖、陈友德此刻连忙一边摆手,一边摇头道,
“我俩没钱。再说,出发前,官府不是给过官票么?”
无相双手一摊,“不能用官票,把官票给了乞丐,等于是害他!”
冉闵满脸哭相,“上辈子欠你的,我。”
说着,不情不愿地从袖口的地方拽出一张银票来。
是一张百两银票!
无相一把接过,然后直接给了乞丐。
乞丐的眼睛都直了!
“谢大爷!谢大爷!大爷就是我的命中贵人……”
乞丐犹如小鸡啄米,又不停地磕起头来。
“行了行了。这一百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过来拿。”
乞丐两眼放光,连连点头道,
“好好好,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好。”
然后,满眼期待,等待着无相的指示。
冉闵、闫三胖、陈友德此刻也好奇地盯着无相,看看他到底要整哪一出。
无相表情神秘,声音低沉,
透着一丝威严,对乞丐说道,
“我要你回到长安城。”
“竭尽你的所能,发动你所有认识的乞丐和流民……”
“把长安城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