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末日狂欢 3
法克尔抓了抓粘糊的左手,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余存,微张的嘴吞噬着与地面摩擦的疼痛,极致的痛苦有时也会变成某种享受。
“你的表情真好看。”
“你的手吃到屎了。”
“我去。”法克尔抬起抓着暗黄大便的手臂,发麻无力的又再次拍了下去。
“这人火气挺大的。”眨了眨溅到睫毛上的丝状液体。
“我想我要离你远点。”余存一瘸一拐的走到早已熄灭的火堆边,席地而坐,圈了圈膝盖上的伤痕。
“我们又回来了。”
“法克尔,我们好像在被人玩弄。”
“被一面旗子,还是一个袖标?”
“是举旗的那双手,或许那双手也被包裹在另一个鼓掌之中。”
“你是摸不到那双手的,你都不怕死了,哪还有命看。”法克尔的左手来回摩擦着灰黄的土地。
“摸得到我就摸,摸不到我就笑。”
右侧的石壁发着笑,冒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法克尔。”
“黄华?”
黄华掀开了盖住全身的石布,原本挎在胸前的包此刻变作了内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余存脸上戴了一副眼罩,像是放大在眼前的屁股缝。
“这么久没见,你变身超人了。”
“是呀,一心想着拯救世界,无奈世界扒的我体无完肤。”
“法克尔,这味儿太重了。”余存扯了扯横在头前的衣袖,法克尔放下遮挡在余存眼前的双手。
余存肩膀哆嗦着,拿起背包抱在怀中,“感觉有点冷。”
灭了的火堆,四周的空旷里危机四伏,三张各色的面孔……
“以不变应万变,我想我们先待在原地,等着他们互相残杀。”黄华死死抓着遮挡在他阳物前的包。
“万一我们先饿死了呢?”法克尔卸下了肩上的包,吹了吹地面上的灰沙,缓缓地坐了下来。
“万一愧对我们手中的包。”余存盯着灰头土脸的黄华,黄华脸上时常写着一个字,那就是“稳”。
“黄华,你不要动。”法克尔的头贴近余存的眼,亲密无间的在余存耳边低语着。
黄华像是局外人一般和火堆连在了一起,旁边是为他遮过羞的大石块,眼里是被人踩了一脚也不会喊疼的无助。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有赤裸,有苦难,是一幅名画。”余存盯着黄华身前鼓起的包。
“那你就把它买下来。”
“多少钱?”
“一个面包。”法克尔在余存眼前晃了晃自己有味道的手。
星星不愿点缀无尽的夜空,月亮阴冷的点亮着满目疮痍,我们就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在无情的大地上寻不到一个怀抱。
法克尔一身黑衣四仰八叉地没了动静,当然他只是睡着了。
“抱着这个包睡吧。”余存看不到躲在石块后的人,只见到一只手伸了出来,拉着包的肩带便吃了进去。
“你那天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是石块在说话。
“我说我在等死,你信吗?”
“可大家都说,好死不如赖活。”
余存此刻变作了不会说话的石头,她也不知道,只是想闭眼睡一会儿,因为一睁眼便是满地的千奇百怪。
“余存,包不见了。”头顶是水声混杂着法克尔的微弱气声。
“是下雨了吗?”余存搓了搓地上的灰。
一双纯净幼态的眼直愣愣的盯着余存,白色的连衣裙上抹着不属于她的深红色。
“姐姐,妈妈说要我在这里等她。”
用大拇指探了探自己的上衣口袋,“法克尔,袖标不见了。”
一股酸臭味扑入鼻中,“我的还在。”
“走路走太久了,不好意思。”
“黄华?”
石块后毫无动静,法克尔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石块边,“这小子是把我们卖了吗?”
“是你先买的我。”黄华的声音从余存身后的石壁里传来。
“人有三急,内急为先。”
“黄华,我给你的包还在吗?”
“背着呢。”
“我们不得不继续出发了。”黄华从石壁里走了出来。
“姐姐,妈妈说要我在这里等她。”小女孩拉着余存左手上的破布烂跳。
“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女孩点了点头,文静的不会笑。
“这一次算是要迎难而上了。”前方飞舞的三角旗像是没了根的飘成了一团,四个背影在空旷里,像四个黑点一般连成线。
“这一路上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小女孩不会是上帝带来的幸运儿吧。”法克尔的视线在小女孩身上来回打转。
“你们那里的人常把上帝挂在嘴边吗?”
“他们爱吃醋,不愿与别人一同分享上帝的爱。”黄华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法克尔。
“意思是法律文献里句句不离上帝,但却对外宣扬自己就是上帝。”余存低头看着这贫瘠的土地,快要分不清那个才是真实的她。
“我们快要到了。”
前方残败建筑物的轮廓扭曲的越加明显,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它早以被放大在眼前,只是因为这袖标的争夺,让它看起来是那么遥远。
余存定住了脚步,“我就陪你们到这里了。”
“我们还有机会抢。”法克尔紧张的向余存靠近。
“我也没有袖标。”黄华胸前的双肩包盖住了底下的挎包。
余存拉起小女孩的手,“我带她去找她妈妈。”
黄华和法克尔同时向两边弹开来,余存震惊的目视空荡的前方,一声枪响如雷贯耳。
右手被拖着往下垂,鲜血染红了白色连衣裙,余存松开了小女孩的手,看着小女孩刚刚被牵着的手不停的往衣袖里钻。
“反正都得死,一个一个的杀。”是那一夜的四个年轻人,手持枪的是里面个子最高的,皮肤最白的。
“我们都没有袖标,你杀了我们也没用。”法克尔爬了起来,侧挡在余存身前。
“没有袖标就更得杀了。”四个人齐齐的笑声分不清谁是谁,一丘之貉那还有什么样貌。
“你们一群疯子。”黄华一脸不屑的前倾脖子。
“还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疯子的存在,不错,不错。”又是一阵笑声……
余存慢慢地向后退,一步一步的靠近左后方的黄华。
“再动一下,接下来就是你。”余存对视着瞄准自己的枪口。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大声吗?”枪口向下晃了晃。
“因为老天爷想让你死得更惨。”余存抽出背包右侧的枪对准高个子年轻人。
有些蛇咬你不是因为它们害怕,而是因为它们觉得好玩。
画面静止了,双方像雕塑一般被定格在原地。
“哈哈,连枪都不会拿……”洞察力于他们而言是最不可或缺的,因为那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法克尔一把夺过余存手中的枪,“都告诉过你们了,不要笑。”
气氛就像被遥控般再次降到了冰点……
余存想要伸向法克尔的手又颤了回去。
“恶魔总比天使先一步,但恶魔会比恶魔更进一步。”法克尔扣动扳机,他总是那么着急。
无疑是更加猖狂的笑声淹没了在场的七个人。
枪声在头顶回荡,“咦,打偏了。”
法克尔闭眼的模样小丑一般落入对面四个人的眼中,他们唯一的乐趣便是逼着你笑。
“再见了,恶魔。”枪口对着法克尔。
高个子年轻人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流淌在白皙的肌肤上就像他左臂的袖标,旁边的三个人慌张的看向对面。
在慌张之际,另外三个人也应声倒地,猖狂和恐惧便是他们的陪葬品。
“带着你的笑去地狱吧。”黄华拉起了腰间的挎包。
“黄华,你小子……”法克尔松了松肩膀,满是崇拜的目光。
“余存……”孱弱的呼吸声似是从脚底传来,余存扫视了四周的地面。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把袖标拿上。”黄华递了个带血的袖标,摇着头表示他并没有听到。
“我也没有听到。”法克尔把脸堵在余存眼前。
“余存……”
“海伦?”不远处的石块旁多出了半截身子,像是被压在石块底下。
用水打湿了海伦的唇,“能吃东西吗?”
海伦摇了摇头,“法克尔,你能背上海伦,我们一起去前面吗?”
前方的建筑物下是一个黑色的棚子,阻挡着进口,里面也会是同样的队伍吧,余存想着。
“把袖标拿出来……”黑衣人冰冷的声音在夜里更加刺人。
余存看不到里面的景象,进口的大小只能通过一个人,拖着法克尔背着的海伦,看着黄华最先进了门,接着是法克尔和海伦。
一双黑手又是同样的挡在身前,“袖标。”
余存伸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头发被人用力拽住,身子向后仰,被拖在地上,看着门离自己越来越远。
“余存。”是法克尔的声音。
手里的袖标被扯了去,黝黑的皮肤融入黑暗中,夜空也给余存戴了一顶帽子。
再一次走进空旷里,只是这一次走得更加大胆。
雨打风吹是石头,和风细雨亦是石头。
余存寻了一块石块趴了下来,“永远不要去摘帽子,除非你想戴。”
“姑娘,有水吗?”
“我连命都快没了。”
不知道声音是从哪传来的,也没有力气去知道,好像是从地面传来的。
“我也快死了。”女人笑了一下。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余存。”
“我女儿名字里也有一个存字,”
“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好像是人之常情,但恰恰是这份寄托害了他们也害了自己。”
“人们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你没有顺应她的要求,于是你的每一次沉默都会令他们发狂。”余存反转身体看向夜空。
“我们好像在各聊各的。”女人好像是坐了起来,只听到地上有摩擦声。
“可我喜欢这样的聊天,不寻求认同,也不在乎反驳。”
“你知道吗?我抛弃了我的女儿。”
“你杀了她?”
“比杀了她还要残忍的是隐瞒她。”
“我骗她说让她在原地等我,然后我就走到了这里。”
“因为你没有多余的袖标了?”
“不是,是因为那群黑衣人把小孩都杀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们四处寻找小孩,只要被他们发现……”
“我带着她一直躲,可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女人的抽泣的肩膀颤动了余存垂挂的手。
“当作为父母的责任心崩塌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会厌恶自己也会讨厌小孩。”
“我想我是爱她的,但同时也再伤害她。”
“可是谁又能在一段被束缚的关系里做到完全放手呢?”
“或许真正的责任心不是去爱一个人,而是能承担爱与不爱的代价。”
“怎么说?”
“你可以去爱她也不可以不爱她,她可以去爱你也可以不爱你。”
“当你有能力接受了,你会发现,我可以时常给你一块糖,不去考虑你是否会回我一份甘;我也可以时常给你一记耳光,不去害怕你是否会在我脸上弹奏耳光奏鸣曲。”
“所有一切都是你该得的,同样也是你该受的。你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围绕着你。”
“不妨好好问问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干净。”
“谢谢你,余存。我现在好想看我女儿一眼。”
“我也谢谢你,解答了我的一个困惑。”
“当我有所求的时候才会考虑自己对不对,善恶对错一念间,你得有勇气去承担它,它才不会困扰你。”
“我知道你女儿在哪里。”
“你可以带我去吗?”
“我背你。”
余存踩着夜路,感受着相同的轨迹……
“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她已经……”
女人只是趴在肩上,没有说话。
余存只是觉得肩膀越来越沉重,重心不稳的倒了下去。
天刚刚放亮……
看着只剩两步远的红白交加,余存拖着女人的尸体,镜框掉落在地,镜片不知道去了哪里。
余存仿佛听到的了女人在说:“我得承担我无法与她相见。”
“原来是你啊,火车上的阿姨。”余存拉起女人的手放在小女孩的裙子上。
盯着小女孩钻进衣袖的手,余存伸手往里探了探,一块布被余存拉出来了,是袖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