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51 章 现在走吗?!
微风卷着晨露扫过漆黑的棺身,吹得棺顶那只乌鸦浑身的黑羽微微炸开,几缕细碎的绒羽顺着风势飘了起来,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棺木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迎着它望过来的目光,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这只乌鸦累极了,黑溜溜的眼珠蒙着层散不开的倦意,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
“嗵,嗵,嗵……。”
街道上的鼓声并没因为棺材上落了只乌鸦而停顿,依旧沉缓地、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震得我心里直发慌。
“呀——!”
送灵的队伍里有人眼尖,瞥见棺顶立着的黑影,低低地发出一声惊呼,带着点压不住的慌张。
内侧一个抬棺的大汉头一抬,眼角余光扫到那只乌鸦,眉头一皱,抬了抬胳膊,下意识就要去挥赶。
“呼!”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陈幺砚,手里的令旗忽然猛地往下一压,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十八个抬棺的大汉脚下齐齐一停,沉甸甸的黑棺木“嗡”地一声微颤了一下,正好停在了我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陈幺砚眼里带着几分惊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棺顶的乌鸦身上。
他扫见两侧人群里几个家伙似乎蠢蠢欲动要上前驱赶,连忙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别动。他随即收了令旗垂在身侧,就那么站在原地,沉沉地盯着那只站在棺木上的黑鸦,没再动一下。
“嘚,嘚,嘚。”
那只乌鸦立在棺头,忽然探下脑袋,尖尖的嘴巴对着黑漆的棺盖,不轻不重地啄了三下,脆生生的声响混在沉缓的鼓声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咕咕……。”
它低低鸣叫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望向我这边,那眼神像是耗光了身体最后一点气力,快撑不住了似的。
“祖师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心里一惊,惊愕地望着它,没有弄懂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扭头瞥了身旁的王思远一眼。
王思远也皱着眉,一脸茫然地盯着棺顶的那只乌鸦。
那只乌鸦见状竟像是有些急了,身子摇摇晃晃的,仿佛根本站不稳,抬着爪子在棺盖上挪了两步,又哑着嗓子低鸣了一声,再次埋下头去,对着棺盖一阵急啄。
“嘚,嘚……。”
可这一次,它最后一次把嘴巴抬起来时,身子忽然猛地一僵,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神采飞快地褪了下去。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它直挺挺地歪倒在了棺盖上,几根黑羽轻轻掉了下来,又缓缓落回来,再也不动了。
它怎么了?!难道最后一缕神识真的归于混沌了?!我的心头骤然一紧,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哗啦!”
身旁陈幺砚手中的令旗忽地动了,猛地朝天一扬。
他仰起头,扯着嗓子得,声嘶力竭地喊道:“魂兮——,魂兮——,你莫要怕——!”
“嗵嗵嗵!”
街道上原本沉缓的鼓声陡然变得急促了起来,三下重鼓砸下来,震得人脚底似乎都微微发麻。
“跟着鼓声——,你好还家——!”
陈幺砚的话音刚落,十八个抬棺的大汉齐齐一顿足,鞋底碾着露面发出一声闷响,齐声应和:“三魂七魄——,你随旗走——!”
“盘龙祖辈——,他在前头——!”
陈幺砚脸上悲戚之色浓重,“唰”地回转过身,往前大踏了一步,又扬声喊道:“魄兮——,魄兮——,你莫要慌——!”
“前头有路——,后头有光——。”
十八条汉子踩着鼓点,腰杆一挺,抬着沉甸甸的黑棺稳稳往前迈了一步,吼声震得两旁火把的火苗都晃了晃,大声喊道:“翻过山梁——,就到龙堂——!”
陈幺砚的嗓子已经喊得发哑,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脚步不停往迈着,边走边喊道:“灵兮——,灵兮——,你莫要急——!”
“山高水长——,魂归故里——!”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这句话一出口,整条街道上的鼓声,忽然齐齐变了节奏。
原本沉稳的鼓点陡然密集起来,像万马踏过黄土坡,密不透风地砸过来,听得我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跟着滞了滞。
那十八个壮汉同时沉腰坠步,肩膀齐齐发力,那口沉甸甸的黑棺在空中稳稳旋了半圈,掉转了头,正对着出镇的山口方向走去,吼声也跟着拔高了个调,仿佛出鞘的刀,齐声吼道:“当年进山——,儿郎三千——!”
“如今归阡——,马革尸还——!”
黑漆漆的棺木沉得压得十八个抬棺的汉子的肩都往下塌了寸许,而那只已经僵透了的乌鸦,却仰倒在棺头正中,黑羽凌乱地支棱着,两只爪子缩在胸腹,连最细的绒羽都纹丝不动。
随着满街沉浑号子与密如擂鼓的鼓声,送灵的队伍从我们身前缓缓走了过去,带起的风卷着火把的火星擦过地面,晃得周遭的光影都跟着沉沉地颤。
“随旗而进——,莫要回头——。
登峻岭——,葬山冈——。
三魂归土——,七魄定藏。
阴阳各判——,大道如常——。
休惶恐——,莫慌张——,
众儿郎——,护你上山岗——!
灵旗开冥道——,魂归盘龙场——
归——位——喽——!”
最后一句“归位喽”三个字,众人似乎都吼破了音,声音里迸出一丝血腥气,在晨雾中凝成一道道白汽,久久不散。
走在队伍中的王锁匠,从我们身旁经过时,目光沉沉地朝我这边扫了一眼。他的眼皮垂着,没什么波澜,什么也没说,眼神中也看不出来什么。
他只是裹了裹身上洗得发僵的旧布褂,佝偻的背影混在长长的送灵队伍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渐渐融进晨光里的烟尘中,没了踪影。
盘龙场街道两旁的人家,陆续熄了门口的火把,乌泱泱的一串人,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后头,沿着土路走向山坳。
可是那一张张脸上瞧不见多少撕心裂肺的悲戚,反倒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
片刻过后,整个街道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号子的余音还在街道上空飘荡。
王思远一直没说话。等最后一缕号子声也消失在雾里,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我,脸色苍白地说道:“财神爷”,现在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