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变脸郎君
他一针一线绣得仔细。末了, 还在荷包背面顺手绣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小尾巴的圆圈。
恰巧被进来添水的淮安瞧见,豆豆眼的小厮硬是绷住了脸,直到拿了空茶壶走到游廊下, 这才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公子自小便不爱做绣活,在其他世家郎君认真练刺绣手工的的时候。
年幼的沈原为了图省事,都只在府中挑了成品, 然后在其背面绣上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以示“原”字谐音。
问他,也是歪理一堆。
「爹说要原原做绣活,也没说要绣多少。眼下原原做了活, 爹又非说不算, 实在是欺负人。」
那会的沈原不过五六岁, 说话牙齿漏风, 面颊鼓鼓的模样,光是看一看,都觉得可爱的紧。
主夫一贯宠他, 见沈原肉嘟嘟小脸的与他自己绣得小圆圈极像,便叫淮安在沈原的所有物上, 都仿了小圆圈圈。
这么多年下来, 他的发带、衣衫和帕子上,细心去找, 都会有这个标识。
如今, 公子在送给苏姑娘的荷包上也绣了这个小圆圈圈。
淮安嘴咧得老大, 又要克制着不能笑出声, 一时间,小厮的肩头抖得直抽抽,惊得游廊下的笼中雀, 扑棱棱的跳来跳去,连食盒里的小米都不敢再吃。
豆豆眼的小厮笑了半日,忽得八卦起来。
也不知道,公子送给苏姑娘的那件肚兜,是不是也绣了圆圈圈?
啧啧,他那时就该悄悄看看才是。
不过,依照自家公子这性子,淮安嘿嘿一笑,怎么可能不绣。
他忍不住小小吼了一声。
他家公子未免也太可爱了些!
“淮安!”房里的人显然听见了小厮的声音,有些羞恼。
最近越发胆肥的小厮掀起珠帘,笑眯眯地探进半个身,“公子,您叫小的?”
沈原斜睨了他几眼,将手中的荷包细细检查了几遍,这才极为慎重地交给豆豆眼的小厮。
“与上次一样,只说是府里备的。”
“公子,您为何不愿告诉苏姑娘,这是您亲手做的?”淮安困惑。
那双美极的丹凤眼含笑,“她呀,经不得吓。而且——”
而且现在也不是揭露心意的好时机。
顾执有多狠多疯,沈原是领教过的。更别提,如今还多了一个变数,宋致。
淮安自是不晓得这其中厉害,只好奇道,“而且什么?公子,您就痛快点告诉小的吧。”
“你可知道垂钓?”如玉的郎君垂眸,“想要捉住小鱼,不耐心些怎么行?”
淮安顿住,他听不太懂,不过既然公子说得笃定,那必然是有道理的。
内院通向外院的木门,早就重新上了锁。
小厮揣好荷包,顶着大太阳刚刚出府,就瞧见许久不见的宋致撑着伞,悠悠从他面前走过。
“宋公子!”急急叫住桃花眼的郎君,淮安双臂一伸挡在巷口,义正言辞道,“公子请留步,最近几日苏姑娘都在备考,不易见客。”
“你是说入院考试?”宋致轻笑,“不妨事的,这与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说罢,微微侧身,竟是要避开淮安往里去。
“等等,宋公子留步!”淮安极快地迈脚,“公子还是莫要打扰苏姑娘的好,都说女子课业为重,不如公子等苏姑娘入学后再去寻她。”
宋致挑眉,入学后再去寻人,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与徐微的事,在青山书院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要不是前几日被娘禁足,他也不会等到现在。好在昨个嫡姐宋绵从边疆刚刚回来,娘一心都扑在这所谓的宋家命根儿上,他这才能买通看门的婢子偷溜出来。
是以他必须赶在苏锦入学前,与她摊牌,解释清楚。
不然,他这位嫡姐
宋致咬唇,前世就是爹打听到嫡姐要将他送给庆郡王做小侍的消息。
他才着了急。
在青山书院里寻摸了当时最有可能高中的徐微,使出浑身手段,哄得她心花怒放,答应求娶。
但宋致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庶子,若是徐微高中,徐家必然不能容他做正君,多半还是个小侍的命。
他爹当了一辈子小侍,处处低眉顺眼,小心谨慎。
他自是不能再走他爹的老路。
若要顺利嫁与徐微,还需有贵人扶持。
说来也是老天帮他,叫他认识了柳茗。
柳茗其人,心高气傲,虽然心里极为厌恶时时被五皇女顾执挂在口中的沈原,却也碍于世家脸面,公子风范,至多与沈原冷嘲热讽,到底没做过什么腌臜事。
他们是嫡子,动不得手。
宋致不在乎。
几次暗中使绊子,到底让沈原跌了脸面。得了柳茗的欢心与信任,为他引见了顾执。
后来,他又替顾执谋算了沈原,这才得以在五皇女的庇佑下,顺利嫁给徐微做正君。
可眼下,也不知是不是他重生了的缘故,两次谋算全部落空。
就是之前托淮安送进去的荷包,也没见苏锦寻上门来。
再这么拖下去,没了徐微,没了五皇女做后盾,只会被嫡姐用一顶小轿趁夜抬进庆郡王府。
说什么宋府的未来,宋致冷哼,怕不是为了她宋绵自己的仕途。
大晋三公,本为太师、太傅与太保。三公主执皇令,掌礼法,宣女皇之文治武功,辅太女明德温善。
然,当今女皇陛下膝下荒凉,除去行过簪花礼的三皇女顾晓与五皇女顾执,便只剩几位皇子与尚在襁褓的七皇女。
是以陛下废太保,提太尉以作三公。享正一品,却无实权。
天下平,而重文轻武。
如今文人治国,内阁当政。柳太师、沈太傅尚且曾任青山书院院士,与天下书生有师徒之礼。
只宋太尉宋令,跻身三公,却非军功赫赫。
而是早些年与尚未登基的女皇因投壶结缘,又曾舍身救过女皇,这才成了女皇近侍,恩宠无限。
不然单凭宋令那一身连普通侍卫都打不过的花拳绣腿,又如何能叫那些将领诚服,官至太尉。
好在宋绵争气,虽然天资不足,倒也算认真刻苦。只是母女相像,又没有宋太尉当年那般气运,在军中几年,仍是没有建树,靠虚耗时日才将将得了校尉一职。
如今庆郡王赋闲在京,但她手下的将领可都还在边疆。要是能让她说句话通融一下,晋升个中郎将也算好事。
想起宋绵回来后瞧自己的眼神,宋致心中恶寒。
与淮安说话也就多了几分急切,“这到底是苏姑娘的意思,还是你们公子的意思?”
“自是苏姑娘的意思。”豆豆眼的小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谎,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宋致自然不信,以他对苏锦的了解,若是收到荷包,见了玉佩,必然会与他相谈一番。
可她什么动静都没有
眼下这小厮又多般阻扰,定是他从中搞的鬼。
宋致提高声量,诈道,“既是如此,苏姑娘收到荷包时可还欢喜?”
“自然不喜。”淮安不耐地摆摆手,“公子还是请回吧。”
“你撒谎!”
宋致冷喝,那荷包是他比着记忆里缝制的。
前世里,苏锦每每拿起那泛旧的荷包,都会微微含笑。
可任凭他怎么问,也都问不出这荷包的来历。
只知她见了便会欢喜。
宋致也曾偷偷看过苏锦的旧荷包。
布料是京里常见的锦缎,其上的平安二字倒是绣工一绝,只在荷包翻过来的内里,藏着个很小的圆圈,针脚杂乱,一看便知是稚子所为。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若非仔细去瞧,寻常人压根注意不到。
更何况,这小圆圈还在里面。
宋致一直不懂这旧物有什么好,即便那时送了她许多新做的荷包,可早就位高权重的苏锦还是会习惯性的只戴这一个。
“你压根就没给她送荷包,是不是?”宋致一把扯住淮安的衣领,“是你家公子不许我见她。”
“胡说!”豆豆眼的小厮到底身量不高,宋致用劲极大,拉得他不得不踮起脚,勉勉强强与那双桃花眼辩道,“宋公子是体面人,您还是松开小的,有话好说。不然,只小的一声大喊,如今这情形,怕是会毁了宋公子多年来的声名。”
他就不信,这话镇不住宋致。
想这京都,可没有几个郎君敢说不在乎自己声名的。
偏宋致就是特例。
“好笑!”
俊俏的郎君嗤道,“我既是孤身前来,你当我还在乎什么声名?你若大声叫喊也好,想来苏姑娘听见动静”
那双桃花眼里流光闪烁,“我便能见到她了,不是吗?”
淮安被他说得发懵,瞪大了豆豆眼也不知再回他什么。
倒是宋致唇边含笑,缓缓松开淮安的衣领,又替他抚平其上的褶皱,不等淮安反应。
刚刚还气势狠厉的俊俏郎君忽得委屈十分,那双桃花眼里刹那间泛起泪光,极为可怜地垂眸,“我不过是想见见苏姑娘罢了,又用不了多少时间。”
豆豆眼的小厮下意识后退几步,被宋致的反复无常惊得目瞪口呆。
“宋公子,你”
——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淮安这几字还未说出,就见美人抚袖半遮在口鼻,豆大的眼泪珠子扑簌簌落得极快,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
巷子尾,有木门打开的声响。
宋致哀哀抬眸,望向怔愣的小厮身后,噙泪哽咽,“苏,苏姑娘。”
春日多风,吹得豆豆眼小厮浑身冰冷。
瞧着缓步而来的苏锦,淮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家公子这次,怕是遇上了狠角。
再次踏进这片院子,宋致只觉心都安定了许多。
他期期艾艾望向亲自倒水泡茶的苏锦,声音温柔,不见半点刚才的急迫,“苏姑娘,不用这么麻烦,只给我一杯温水便好。”
到底刚刚才哭过,宋致这会子说话都还瓮声瓮气的,听着便透着股可怜的味道。
蹲在推开的木窗下,不放心来盯人的淮安闻言,忍不住接连翻了几个白眼。
文墨瞧着不妥,忙凑过来与他低道,“宋公子说了有私事与苏姑娘密谈,你这一耳朵,和在大庭广众下谈话还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淮安忿忿地往窗沿上探出双眼,“男女之间还有什么好密谈的,不就是你心悦我,我心悦你么。”
他可答应了公子,不会再叫姓宋的踏进外院一步,如今阵地失守,更加不能叫这狐媚的郎君抢了先。
淮安不过才刚刚冒出个发顶,就被端坐在凳上的宋致发现。
俊俏的郎君没有丝毫犹豫,先是瞥了眼忙碌的苏锦,见她并未往这边看。这才极为优雅的起身,冷冷对上仰头的淮安,挑眉一笑,倏地将木窗紧紧合上。
茶香袅袅,氤氲了房里的气息。
苏锦坐的笔直,目色平静地从袖中递出只有一半的玉佩,“我想,宋公子应是为此而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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