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温柔叮嘱
馒头片还热乎着, 灶上还温着汤。
他脑袋疼得厉害,也知道现在绝不能给小笨鱼拖后腿。
小郎君眼里含着泪,一口口嚼着,许是哭得太久, 馒头片放在嘴里根本尝不出味, 只噎得慌。
小锅里的汤, 是他最爱喝的。
沈原抹了抹眼泪,吃一口喝一口, 等身上的寒意渐渐退了下去, 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只抱着空了的小碟子呆呆坐着。
天还是乌泱泱的黑着,苏锦今出去的早,他都没来得及送她出门,更不知道他的小笨鱼肚子饿不饿, 有没有受伤。
他越想, 眼泪就越止不住, 滴滴答答掉在小碟子里,和着外面的雨声, 织出几多愁。
修长的手指捂住闷闷生疼的胸口, 就连那双美极的丹凤眼也痛苦的闭起。
尤其被安全的圈在这院落里, 他更想寻到那尾鱼。就算危险, 他也只想与她守在一处,拼尽全力护着她。
生于他来说,本就是偷来的时光。
灶里的柴火渐渐熄灭。
沈原腾地起身,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小笨鱼,告诉她顾晓的打算。
外间雨势稍歇。
小郎君认真束了发, 又从土炕角落捡起打斗落下的匕首塞进袖里。
幸亏顾晓看不上他的三拳两脚,更看轻了他的心意,压根儿没有理会这把匕首。不然他连个防身的利器都没有。
身后的小包袱,结结实实装了好多小笨鱼爱吃的馒头和蜜饯。
还没动身。
吱呀——
正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躲在暗处的沈原探眼出去,就瞧见一身玄色的蒙面女子掌着灯踏了进来。
坏人!
小郎君屏气凝神,猫在桌后看着她迟疑的走近土炕。上面的被子拢了个人形,为得便是迷惑顾晓留下来看守的走狗。
残灯如豆,沈原恨意难挡,袖中的匕首锋利,蹭的就扑了上去。
“原原?”机敏回头的女子,便是蒙了面也能瞧得出一双弯弯黛眉。
熟悉的声音惊得他脚下一软,眼看那匕首就要扎在她肩头,沈原还来不及扔掉,就被苏锦轻巧的卸下力道,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妻主?!”手忙脚乱地扯去她覆面的黑巾,小郎君倏地撇开匕首,将人狠狠压在土炕上,想要与她笑笑,可眼角的泪珠却总不受控制的滴落。
一滴一滴,轻轻落下,咸咸的,狠狠砸进了苏锦心头。
“原原。”她抱着泣不成声的沈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哄着抖成一团的小郎君,“别怕,是我。”
“呜呜,妻主。”似是想起什么。
干到起皮的薄唇毫无章法地吻上她的唇角,“呜呜,是真的妻主,不是梦。”
“原原,你看着我。”伸手抹去他腮边的泪珠,苏锦亲昵地与他蹭了蹭鼻尖,“是真的,不信你摸摸看。”
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安抚住了悲喜交加的小郎君。
他的小笨鱼真的回来了!
就算再想把人藏在怀里,沈原也知此刻不是可以温存的时候,“妻主,顾晓再找被宋致拿走的账簿。还有,铜官刘叶是魏夫郎爹的姘头,啊,还有”
他急急说着今听到的所有消息,手中递来一杯水,苏锦揉了揉他的脸颊,“先喝些水。”
“嗳?”沈原泄气,“妻主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早就该想到,小笨鱼能够脱困,必定早有对策。
“我好没用,什么都帮不上忙。”小郎君垂头,连肩上的小包袱滑落也没注意。
“怎么会。”苏锦笑着,强忍住伤口的痛楚。
她面色还有些泛青,早前被人捅了刀又推进铜坑,要不是念着傻乎乎的小郎君,怕是早就坚持不到恩师的人来救她。
如今顾晓被刘叶缠的分身乏术,四雀也被解决,她才能偷偷寻来看他。
“妻主,你受伤了?”
缓过神来的沈原这才发现她手指上的伤,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他难过地捧起连连呼着气,“原原帮你上药。”
“好。”黛眉下的水眸静静望着明显瘦了一圈的沈原,小郎君果真傻乎乎的,昨夜里那双美极的丹凤眼早就肿得瞧不出。
他认认真真往苏锦伤口上摸着药膏,皱眉欲哭的模样,瞧得苏锦心都疼了。
还好没让他见到背上的伤,伸手想要摸摸沈原的发顶,就被小郎君紧紧捉住了手腕,“妻主别动,刚上了药。”
他严肃又专注,转身从小包袱里拿出包好的馒头放在桌上,“妻主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些汤来。”
“原原,有馒头就行。”叫住忙碌起身的沈原,苏锦抿唇,“我一会还要走。你与我多坐一会,好不好?”
小郎君眼角还红着,听她说要走,声音都凝滞了片刻,“妻主,馒头都凉了”
——你还要去哪。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
伸手倒了杯热茶,沈原乖乖将馒头递在她唇边,“那我喂妻主。”
他喂得细致,等苏锦咽下又塞了颗蜜饯,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面颊,低低哄着,“妻主,吃了甜的,就不痛了。”
“傻原原。”
他俯身而来,苏锦稍稍抬起下巴,出乎意料又准确地吻上泛白发干的薄唇,“这样才会不痛。”
“啊?”
轻轻坐在她膝上,小郎君哭得发黄的面色总算有了往日里浅浅的粉,怯怯揽住她的肩头,“那妻主现在还痛不痛?”
“有一点。”
“那我给妻主止痛。”沈原温柔地含住她苍白的唇,似是拢着易碎的花,万般珍惜。
他知晓苏锦必然还有伤势,不然她的面色也不会如此难看。
可她不说,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那他就只能让她放心,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你看,我就说我不能没有夫郎。”苏锦用手背抹去他眼角的泪,“以后不要这样哭了,就算。”
苏锦一顿,眉眼弯弯,“就算我当真不在了,也别这样哭,我会舍不得。”
他哭得她心口钝钝的疼,不然也不会冒险解决了顾晓留下来的人。
她的小郎君傻傻的,这么哭下去,怎么能熬得住。
“妻主!不许胡说。”慌忙捂上她的唇,顾不上什么礼教仪法,沈原狠狠呸了三声,“不许说不吉利的!”
“总之,妻主去哪,我就去哪。”小郎君郑重地许下诺言,“我与妻主生死不离。”
“如果。”眼见沈原眼睛又红了,苏锦忙补充道,“我是说如果,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原原能好好活着。人这一辈子,总要学着放下,况且你还有娘和爹。”
“我”想起家里的双亲,沈原鼻头一酸,语气软了许多,“是我不孝,娘还有爹,可是妻主只有我。”
“我也不想放下,我只想跟妻主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一声轻叹自喉间溢出,苏锦抱紧怀里纤瘦的少年,只觉得又酸又甜,“傻原原,恩师有师公,却也只有一个独子。年少时的心悦不管多来势汹汹,都终被岁月抹平。”
“不论何时,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妻主才傻。”小郎君把脸埋进她脖颈,“我对妻主,绝不是一时的兴起,我喜欢妻主,比世上所有人都喜欢。”
喜欢到,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俗世也好,尘土也罢。都只想握住你的手,从生到死。
“所以妻主要是希望我好好活着,就要护好自己。”沈原嗅着她身上的血气,强忍住眼泪,悄悄吻上她的耳垂,“喜欢妻主这句,原原以后会说很多遍。妻主一定要记得,不能忘。”
“傻瓜。”苏锦低叹,亲了亲他的薄唇,“这两日我不能再来看你,你就好好呆在院中,十五之时,叶紫的人,就是矮丁和春妮,她们会来接你。”
“那妻主呢?”沈原不放心,她说了这么多,又肯主动吻他,必然是谋划之事凶险,才会提前细心开导。
“妻主为什么不来接我?”小郎君死死握住她的手腕,“我只等妻主一人!”
“原原,别担心,”苏锦失笑,“我既是棋子,就得承上启下才行。不然岂不是白白让那些恶人,欺了我家傻乎乎的小夫郎?”
“那我不乱跑,乖乖等妻主来接我,好不好?”沈原抿唇。
苏锦摇头,“到时候我怕她们狗急跳墙,以你做胁迫,安全起见,你还是先跟着矮丁和春妮与恩师汇合的好。”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苏锦含笑,“叶紫原先留在铜炉的人马都已聚齐,再加上宋公子那边也差不多要成事了。”
“二凰相争,哪里会有空对付我们这样的布衣。”
“宋致?”沈原一顿,“妻主的意思是说他并未将账簿真的交给顾执?”
“不错。”
苏锦还记得早前在巷子里相遇时,那抹海棠红笃定的神色。
“如此一看,他为妻主也牺牲了许多。”沈原声音低落,顾执的为人,他最清楚,要想从她那得到些什么,付出往往会更多。
想起之前宋致不太对劲的背影,小郎君叹了口气,也不知该不该说与苏锦听。
“不要胡思乱想,宋公子说他只是想搏一个出身,顺便与我联手罢了。”
松开腻在怀里的沈原,苏锦又叮嘱道,“记住,两日后矮丁和春妮会来接你。”
薄薄的一扇门板,在风雨吹打中晃晃悠悠。
无休止的雷鸣电闪,将黛眉下的水眸映的闪闪发亮,她轻轻笑着,最后抱了抱满目忧愁的沈原,“原原,我该走了。”
轰隆——
小郎君哀哀趴在窗口,瞧着越走越远的人影。她似是最后一束陷入黑暗的光。
自那夜开始,天地就好似被无尽的乌云压着,再也没有清朗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