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证词证供
“回陛下, 学生瞧见。”
苏锦勉力说了许久,早就气滞,这会实在忍不住,稍稍转过头去, 咳嗽起来。
她面色蜡黄, 咳了一会, 脑仁就嗡嗡作痛。
沈原就坐在窗户下煎药,听见小笨鱼咳嗽的气弱, 那双含星纳辰的丹凤眼悄悄探出, 往床榻上打量。
“学生瞧, 瞧见”险险压住到喉的咳嗽,苏锦气息紊乱,颜色越发枯黄。
“不急。”女帝放下手中的杯盏,“你先歇一会, 孤去隔壁坐坐。”
顾念起身, 一转头就瞧见沈原正满眼担忧地巴巴往里看着。
“看来太傅府中好事将近。”缓步走出卧房, 女帝推开隔壁的房门,转头与沈梦笑道, “她们也算患难见真情。都肯为对方舍生忘死, 倒真是难得。”
跟在女帝身后的柳太师脚步微顿, 心中咯噔一声, 悄悄回头看向那急急走进卧房的男子身影。
该不会
“陛下,好事怕是还近不得。”沈梦垂首,连连叹气,“如今似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微臣听闻润元心中早有郎君,未必就是犬子。”
“哦?”
君臣三人落座。
“罢了。”女帝淡淡一笑, “总归是她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长辈也不好多插手。”
沈梦颔首,细细瞧了这间房。
床榻上被褥整理的规规整整,整间屋子的摆设与寻常的官舍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一看,苏锦住的那间,显然是有人用心装扮过的。
窗户旁的长条桌摆着插了鲜花的瓷瓶,桌布也是原儿最喜欢的颜色,床幔上还缀着茉莉花花篮,淡淡雅雅的香气萦绕其中。
沈梦忍不住摇头,她家原儿的心思,果真明明白白,一点儿不懂藏着,也不知这会又心疼成了什么模样。
“陛下不如稍歇歇,微臣看苏锦那模样怎么也得缓上片刻。”
“也好。”
得了应的柳太师忙躬身伺候女帝躺下。
也不知女帝这些天都查到了些什么。
天家不言,她们做臣子的总不好多问。
柳太师暗暗揣测了几番,已经去信让家中主夫先将茗儿看管在家。再加上刚刚苏锦所说,显然是要将已故的三皇女烘托成为大义而亡。
死的都是忠义,关在牢里的全都罪有应得。
偏偏这两位,又都是曾对沈原居心不良之人。
只要定棺盖论,便再也无人再惦记着那姿容绝艳的郎君。就连对徐微,也成了苏锦口中的忠义之士。
如此一来,青山书院乃至沈梦,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刚刚女帝随意一句闲聊,柳太师也想不到这一点。
只不过天家信了这说辞,她又何必上赶着提出疑惑。
柳太师眼珠几转,按下心中猜测。
吱呀——
隔壁房门轻轻响起。
沈原端了补汤进来,瞧见倚在软枕上假寐的苏锦,脚步放得更轻。
“妻主,喝些汤吧。”
他坐在床沿,拿起小勺子舀起汤吹了吹,这才递在苏锦嘴边。
小郎君温柔耐心,等她乖乖喝完,习惯性的亲了亲小笨鱼的额头,“妻主,可要快快好起来。”
温软的唇落在眉间,带着一些痒,叫那双黛眉忍不住微微蹙起。
不等苏锦反应,薄唇复来,浅含深吮却不如之前那般激烈。
这些日子,沈原时不时便会这样亲近,苏锦自是欢喜,却又觉得有些不妥。
“原原。”她颧上总算有了些淡淡的粉,“我,我不痛了。”
“妻主不乖,明明伤口都还没长好,哪里会不痛!”那双美极的丹凤眼全然不信,她必是又害羞了。
伸手将她藏在被里的小腿放在膝上揉捏,小郎君力道刚好,苏锦面上更红。
“原原,其实不按摩也成的。”
她腿还光着,就这么被沈原捏来捏去,实在有些太过亲密。
过往她昏睡着自是不好阻拦,如今她清醒时日渐长,哪里还能再让矜贵的公子做这些。
“老大夫说了,妻主在床榻上躺得太久,会不利于行,须得日日按摩才是。”
小郎君肃然,修长的手指一路往上,认认真真捏着。
“原原。”苏锦颧上更红,“不用这么麻烦。”
“妻主莫羞。”沈原一本正经,附在她耳边低道,“早前原原夜里难受,妻主不也是细心照顾了许久?”
“再说了,妻主还有哪些是我没瞧过的。”小郎君耳尖泛红,悄悄吻上她的耳垂。
这些日子,他照顾小笨鱼自是细致入微。
尤其药浴之时,那帕子擦的是水,落在她身上是粉。
总归小笨鱼还动不了多少,沈原胆子一肥,狠狠吻上那双朱唇。
一想到恩师还在隔壁,随时都可能推门而入,苏锦只觉得腔子里的心忽忽跳得飞快。
远比刚刚向女帝回禀时更加紧张。
“原原。”
轻轻咬住小郎君作乱的舌尖,苏锦面色通红,“这会不宜。”
“哦。”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小笨鱼,沈原浅浅一笑,“我就知道妻主更喜欢夜里止痛。”
如玉的面上也跟着染了一层薄红,悄悄握住她的手指,“我也喜欢的。”
话音才落,他掌心里攥着的手指登时火热起来,更别说小笨鱼的面色,火红的好似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哪里还有早前的蜡黄。
“原原。”苏锦鼻尖都冒出了一层汗,她抿唇望向含笑的郎君,“你”
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敲响,沈梦站在门外,先是咳了几声,这才递了声进来,“润元,你可还能继续?”
不用想,也知道自家原儿定然又黏着着苏锦。
沈梦轻轻摇头,果然就瞧见了前来开门的沈原,小郎君似是有些不满亲娘敲门的时机,那双与温容像极的丹凤眼里带着恼,“娘,妻”
“苏苏还没歇好呢。”
“不许胡说!”沈梦低低喝道,“天家之事岂能耽搁。”
可小笨鱼本就伤重,连老大夫都说不应勉强。
亏小笨鱼还左一句右一句恩师不离口,娘分明就不担忧小笨鱼。
谁都不疼惜他的小笨鱼。
沈原垂头不语,等女帝几人进去,这才蹲在游廊外的花坛里用小铲子愤愤挖着坑。
“缓了一会,你的脸色。”端起沈梦新泡的茶,女帝瞥了眼窗外,低低笑道,“果真红润许多。”
苏锦垂眸,平平淡淡并无异样,“多谢陛下体恤。”
“那日学生到了石屋。”
黛眉下的双眸似是浸了水,耳边也响起了那日的大雨。
她瞧见了极不情愿探出身子的刘叶,也看见了藏在其身后,手握长刀的顾晓。
而原本止住了步伐的顾执,却在刘叶走出石屋的一瞬间,忽得又提剑追了上去。
猎物就在眼前,便是知晓前方有陷进,聪明的猎人也会追赶上去。
顾执无疑是极为聪慧之人,不等刘叶开口,足尖一勾,挑起苏锦早前扔在石屋前的长剑,电光火石之间便狠狠插进刘叶腹中。
她出手极快,刘叶藏在袖里的短剑还没出手,就已经随着她一同瘫在泥泞之中。
“呵,我还当是什么。”
顾执一脚踩在刘叶面上,“给你体面时,你非要逃,怎么,你真当我那三皇姐是什么善茬,会保你这丢了账簿的废物?”
“顾执!”骤然打开的石门,长刀出手,直直劈向鲜艳红衣。
顾执偏头,不躲不闪,气定神闲望着她长刀之势,“原来三皇姐也在。”
只半寸,那泛着寒光的刀锋就能割破顾执咽喉。
“为何不躲?”顾晓蹙眉。
“自然是看看皇姐与我可还有手足之情。”顾执淡然,“你我虽然必有一争,却也是一母之脉。”
“没想到五皇妹也有与我说手足之情的一天。”顾晓嗤笑,“早年你辱我欺我,怎不见你提及这手足二字?”
“难不成,皇妹怕了?”
“怕?三皇姐莫不是说笑。”顾执挑眉,“皇姐查了这么久一无所获,不就说明了我的清白?”
“说起来,还得多谢皇姐,若没有你的手下,我也不能顺利找到刘叶这贪官。”
“许昌所言的铜炉贪污,都是刘叶一人所为。”顾执脚下用力,狠狠踩住刘叶口鼻,“你说呢,刘铜官?”
眼看地上的刘叶奄奄一息,顾晓长刀上前虚晃,逼开红衣,“你当真以为宋致给你的账簿是真?”
“刘叶已经将你的罪证交于我,顾执,我劝你还是莫要再冥顽不灵。”
“皇姐这是说惯了慌,又犯了老毛病?”顾执并不上当,若顾晓当真有账簿在手,哪里会在此与她多说废话,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顾执!”顾晓心中怒意陡生。
早年要不是眼前的顾执自己跌破了头与母皇诬告一状,她又怎么会被送往边疆历练。
如今顾执依旧说得轻描淡写。
憋了多年的愤恨犹如喷发的火山,手中长刀一竖,杀意毕现。
顾执提剑,亦是冷笑对峙。
“殿下小心!”
山林之中,雨势之下,一声高喝忽得自两人身后传来。
顾执与顾晓一同看了过去,就瞧见一身玄色衣裙的苏锦。
可她口中的殿下
顾执斜睨了眼身侧的顾晓,还未开口。
就见顾晓面色铁青,手中长刀一劈,直直朝自己砍来,“五皇妹还真是好手段。”
她说得没头没尾,顾执蹙眉,刀光剑影之下。
苏锦忽得冲来,好巧不巧脚下一滑,顺势就替顾执挡了顾晓一刀。
“殿下!”她口中疾呼。
顾晓极快补刀,那恹恹的书生却犹如得老天庇佑,脚下泥泞湿滑,反倒让她避开了几处要害。
可她又紧紧抓着顾执后背,长刀袭来,脱不开身的顾执就挂了不少彩。
背上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越发疼痛。
顾执生怒,手中长剑往后一刺。
原本死死攀住她不放的苏锦,好似终于耗光体力,软绵绵倒在地上。
反倒是心中发狠,誓要先杀了苏锦泄愤的顾晓,步势一时没有止住,
腰侧便中了顾执一剑。
她也不甘示弱,长刀直直砍在顾执后背。
一来一往,顾执与顾晓皆动了杀意,又都认为苏锦是对方的人。
惊雷轰鸣,那两人斗得你死我活,压根儿没有注意山林之中那群黑压压的铁甲军何时到来。
更没人注意,躺在地上的苏锦,那双眼眸中,浅浅映出的女帝身影。
食物的香气透过纸窗幽幽而来,也不知沈原又在窗外的小炉子上煮了什么好吃的。
苏锦叹了口气,垂眸难过道,“学生刚刚与三殿下与刘铜官汇合,就听见后面追赶之声又卷土重来。”
“虽然学生与刘铜官尽力相助,但仍是不敌五殿下手中长剑。几回下来便瘫软在地。”
“等学生再度清醒,便瞧见三殿下身陷险境。”
似是想起那日险情,苏锦紧紧咬住下唇,须臾才克制住悲伤道,“是学生无用,没能护住三殿下。”
几声叹息自房内响起。
女帝沉默,苏锦之言与那日所见的情形吻合。
苏锦眼角有泪极快地滚下,挣扎着要在床榻上跪起,“还望陛下圣裁,还三殿下一个公道!”
她神色越发哀伤,“求陛下,为三殿下正名!”
“润元!”沈梦起身扶住苏锦,“此事陛下自有公断。”
“不错。单凭你一人之言,难以定论。”柳太师瞥了眼女帝阴郁的神色,肃容道,“那账簿,如今又在何处?”
顾晓的尸身早就由专人精细打理过,除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压根儿没什么账簿。
“还在学生手中。”
苏锦看向沈梦,“恩师,如今学生多有不便,还请恩师搭手,帮忙在枕下取出账簿。”
沈梦依言伸手,果然在她枕下摸出一本账簿,只不过上面沾了血迹,还有剑痕。
揣在怀里的账簿尚且如此触目惊心,更别说苏锦身上的伤势。
打消心中最后一丝犹疑,女帝叹了口气,亲自扶着苏锦躺下,“你们拼死冒险得来账簿,孤必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如今,你且好好养伤。”
苏锦眼圈泛红,心绪波动又耗费了不少气力,还未谢恩,竟是先昏了过去。
待赶来的老大夫把了脉,这小老太太面色一沉,望着房里的三人,“都与你们说了苏娘子伤势严重,经不得心绪波动,你们非得勾起她的伤心事作甚。”
“咳,这位大夫”柳太师本想委婉的提醒一下老大夫在场都是显贵之人。
偏老大夫不吃这一套,哼道,“你们不拿苏娘子的性命当回事,也要为她夫郎考虑考虑,你们是不知道,每每老生替苏娘子换药,她那小夫郎眼泪都快流成了河。你们不心疼的人,自有人如珠如宝的珍爱着。”
“老生也知你们是为阳主簿的事来的,老生可以负责的告诉你们这些人,阳主簿与苏娘子交情可是一等一的好,早前阳主簿救过苏娘子,又常陪同她来换药。”
“你说阳初救过苏锦?”女帝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她们初来凤平之时。”
老大夫嫌弃地看了几眼顾念,“你便是京里来得大官吧。放着刘仲英不查,专门在这折腾好人。”
“老生也不怕你。若你觉得老生冒犯,只管将老生抓起来便是。”老大夫脖子一梗,很是硬气。
柳太师忙打着哈哈,送了老大夫出去。
女帝站在苏锦榻前,淡淡问着沈梦,“苏锦原先伤在何处?”
“回陛下,伤在右臂。且”沈梦迟疑片刻,又道,“且早前在官道上伏击苏锦与小儿的,正是五殿下。”
“如此,她忠心与晓儿,便能解释的通。”顾念轻叹,伸手替苏锦盖好被子,“沈爱卿,好好照顾苏锦。如此忠良,实为大晋之才。”
“是,微臣遵命。”
沈梦垂首,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润元总算是平安度过。
若她安然无恙逃出铜村,而三殿下身死。天家多疑,定会将她生祭了顾晓。
如今她舍了自己半条命,以退为进终是换来一线生机。
伸手拍了拍偷偷站在游廊下抹眼泪的沈原,沈梦面上有了笑意,“傻孩子,陛下赐了那么多好药材,你还哭什么?”
“娘,要是苏苏醒不过来怎么办?”小郎君害怕,拽住沈梦的衣袖。
“不会的。”沈梦低低安慰,“你莫要多想。有娘在,润元会没事的。”
眼下苏锦证词已有,账簿也送至御前。
县衙里关押的顾执再审便要提上日程。沈梦不能多留,陪了一会沈原,也匆匆而去。
静谧的夜。
窗外的小炉子里煨着的鸡汤早就咕噜噜煮的软嫩。
“妻主,你睁开眼看看原原,好不好?”沈原趴在床边,悄悄与她说着话。
“只要你醒过来,原原就告诉你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