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洒向未来的种子
第747章洒向未来的种子
「————以上就是我和伊格德之树交谈的经过。」
淡金色的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长歌庭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随著罗炎的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罗炎坐在圆桌一侧,而薇薇安和塞拉则坐在他的身后。
小吸血鬼此刻正一脸好奇地瞅著树屋墙壁内流淌的银色树液,而来自乡下的塞拉小姐则是神情拘谨,正襟危坐著。
数个小时前,三人穿过林间道路,抵达了位于伊格德之冠上的银冠城。
整座城市悬在空中。
层层叠叠的树屋坐落在宽阔的枝干上,粗壮的藤蔓彼此缠绕形成桥梁。
修长的高塔从枝权间自然地长了出来,而那落满屋顶的花瓣更是美得让人惊讶。
乌托尔岛的精灵以最高规格的礼仪接待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而在简单的迎接仪式之后,至高王莱瑞恩便将罗炎请进了长歌庭,并饶有兴致地询问了他旅途中的见闻。
罗炎省去了寒暄,从初芽谷说起,将自己一路上的见闻以及与古老神树的交流完整叙述了一遍。
其中的重点可以囊括为两件事。
其一便是,关于乌托尔岛的历史。
根据伊格德之树的说法,千年前的织幕者们降下常青帷幕,只是为了避开诸神黄昏与随之而来的灾难。
终有一天,精灵将离开乌托尔岛,将生命之树的种子重新撒向辽阔的大地。
那些织幕者从未想过,自己的子孙会永远生活在这座摇篮里,更没有设想过让这座庇护所成为精灵们不敢走出的家。
至于第二件—
「————祂告诉我,祂的力量已经衰弱,无法永远维持常青帷幕,也不愿让曾经的祝福成为永恒的监牢。」
听著议事厅里的窃窃私语,罗炎继续说道。
「但祂仍然会尊重孩子们的选择,并愿意把祂最后一点力量,用在他的孩子们身上。」
「如果精灵决定走向外界,祂会祝福离开的孩子在新的世界得到幸福。而如果他们决定留下,他也会继续履行千年前与织幕者们的约定,用仅剩的力量庇护乌托尔岛————即便祂无法保证还能庇护这里多少个世纪。
97
伊格德无法给出准确的时间。
老实说,罗炎也算不出来。
神灵可以告诉人们做出选择之后需要承受的代价,却不能以「为你们好」为理由替他们活著。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一些年长的元老低声交谈,而一些年轻的元老则看向古树祭司,试图从维尔蒂娅脸上寻找答案。
维尔蒂娅端坐在莱瑞恩左侧。
她身上的白瓣祭袍垂落在座椅边缘,淡金色长发披在肩头,双手握著一根长满嫩叶的祭杖。
她始终沉默著。
奥尔丹·塔兰缓缓站了起来。
这名读雨者穿著深绿色长袍,胸口佩戴著一枚灰白色的贝壳。他先朝莱瑞恩与维尔蒂娅低头行礼,又转向罗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无意冒犯至高王的客人,但长歌议会必须对乌托尔岛的所有族人负责。」
罗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著他继续说下去,而议事厅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奥尔丹停顿了片刻,认真地看著罗炎的双眼,试图看透那双比大海还要深邃的瞳孔。
「————千年以来,从未有精灵能够直接听见伊格德大人的声音。」
「即使是古树祭司,也要通过祈求落叶的仪式,观察叶片的脉络与色泽才能揣摩伊格德大人的意志。」
「而您刚刚踏上乌托尔岛,便声称自己和伊格德大人交谈了很久————恕我直言,我无法轻率地相信。」
「况且谁能保证,您传达的是伊格德大人的意思,而非一个人类自己的期望?」
几名元老轻轻颔首。
奥尔丹的质疑,也正是他们心中所想的。
莱瑞恩微微皱眉,维尔蒂娅则仍旧闭目沉思著。
至于罗炎,则仍旧坐在桌前,脸上的表情平静依旧,嘴角甚至翘起了一抹有些怀念的笑意。
很久以前,他也喜欢借用神灵的名义说一些符合自己利益的话。
而如今他坐到了神灵的位置,再看当初的自己,也终于理解了圣西斯与巴耶力看待他时的心态祂们大概和自己一样,只觉得有趣吧。
「还有吗?」
听到罗炎轻描淡写的询问,奥尔丹愣了一下,随后迟疑地摇头。
「暂时————没有了。」
罗炎点头。
「知道了。」
奥尔丹:「————?」
知道了是什么鬼?!
面对凡人的疑惑,罗炎却没有半点解释的欲望,甚至懒得展现自己的神力说服他们。
「先知」的确需要和凡人们解释,自己都成神了还解释个屁?
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些精灵接下来的反应。
倘若整座乌托尔岛都和他眼前的精灵一样,没有其他的声音,那么他们的确不适合进入外面的世界。
一个蒂奇男爵便足以把这群不会说谎的尖耳朵卖掉,再让他们帮忙数钱。
如果是这样,目送著他们把门关上,未尝不算一种仁慈。
这一刻,罗炎忽然领悟了神灵为何总是喜欢考验凡人。以前一知半解的问题,坐到那张椅子上自然就明白了。
就在罗炎耐心等待著的时候,坐在他身后的薇薇安却是眯起了眼睛,眼神愈发得不爽0
这群尖耳朵怎么和南孚一样,遇到事儿就往后躲,畏手畏脚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可怜的南孚要是知道自己老姐在腹诽什么,大概会委屈一会儿。
摸著良心来说,以前南孚的确遗传了罗克赛的一些缺点,但现在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塞拉的表现比薇薇安更著急。
她亲眼看见伊格德之树的白花主动向罗炎开放,村里的读雨者承认了罗炎是伊格德之树的客人,甚至这件事情还得到了至高王的认可————
怎么到了这里,他们反而又不认了?
塞拉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父母临行前的叮嘱,又情不自禁地将嘴闭上了。
坐在圆桌前的精灵是至高王、古树祭司与活了数百年的元老,而她今年才九十九岁。
在这座议事厅里,她的年纪和刚学会飞的小鸟差不多。
莉芙娅注意到了这位听雨者的局促,手中的长杖不由微微握紧,一朵洁白的小花从杖尖绽放。
她其实也很著急。
身为古树祭司的传承者,她很努力地在感受伊格德之树的情绪,却怎么也闻不到谎言和愤怒的气息。
相反—
那寂静的风儿里传来的只有耐心与欢喜,以及一丝经历了漫长冬季之后的期盼。
莉芙娅犹豫了很久,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众精灵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先向莱瑞恩与元老们行礼,随后看向奥尔丹说道。
「我相信罗炎先生确实与伊格德大人交谈过。」
奥尔丹微微皱眉,用礼貌的语气予以回应。
「莉芙娅小姐,我相信您继承了维尔蒂娅祭司的天赋。但即便是您的母亲,也需要借助祈求落叶的仪式才能完成与伊格德大人的沟通————我想知道您的判断来自哪里?」
「来自我的身边。」她转头看向旁听席,用悦耳的声音说道,「我想————我们已经看到了伊格德大人的落叶,祂早已把启示降到了我们的身旁。」
所有人的视线跟著她移向塞拉。
塞拉茫然地抬起头。
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莉芙娅口中的「落叶」指的是自己,而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古怪了起来。
这————是在开玩笑吗?
塞拉·绿叶。
奥尔丹也听懂了这一语双关的隐喻,而表情也同样变得古怪了起来,没想到尊敬的莉芙娅小姐居然会说出如此脱线的发言。
他不禁为乌托尔岛的未来感到了忧虑。
莉芙娅并不意外奥尔丹的反应。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他的质疑同样没有确凿的根据,与自己随口编出来的神谕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于—
她的信口开河还更有依据一点,至少这位塞拉·绿叶小姐的确有成为神选者的可能。
精灵们总将诞生于乌托尔岛的精灵称为「新叶」。
既然如此,比起摸索伊格德之树上掉下来的天意,何不听一听他们身边这些新叶们心中的声音?
看著做出不合时宜发言的女儿,阿斯兰·永冬终于没忍住开口了。
「莉芙娅。」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父亲的严厉。
「莉芙娅,你刚刚认识这位人类客人。不要因为几朵花与几句动听的话,便替整个乌托尔作出判断。」
然而令阿斯兰意外的是,这一次他的女儿却并没有低头。
或许是那朵开在白木祭杖上的小花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也或许是身为下一任古树祭司的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将感受表达出来。
「父亲大人,我选择相信罗炎先生,是源于我自己的判断。」
看著自己的父亲,莉芙娅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刚来到这座岛上,未曾向我说过动听的话,也未曾向我献花————而我也并非要替整个乌托尔作出判断,我只是说出我的观点。」
「另外,我愿意为刚才说过的话负责。」
阿斯兰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这是莉芙娅第一次明确拒绝他的保护————
那个人类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罗炎能感觉到,有两双锐利的视线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其中一道视线来自斜前方的老父亲,还有一道视线来自后面的小吸血鬼————好吧,后面那道是纯凑热闹的。
「————而且,那也不止是我的判断。」
莉芙娅并没有停下,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至高王身侧的母亲—现任的古树祭司。
「维尔蒂娅大人,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您是古树祭司,您一定能够听见伊格德大人心中的声音,也比我们听得更加清楚。」
「我想,在这个关键的时刻,祂总不至于将视线从我们的身上挪开。」
议事厅内的目光落到了维尔蒂娅身上。
古树祭司握著祭杖,眼帘低垂。
莉芙娅相信,身为古树祭司的母亲比自己更清楚伊格德此刻的情绪。
而她之所以没有开口,绝非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选择将耳朵捂上,等待至高王与元老们的态度。
莉芙娅能够理解母亲的谨慎,毕竟古树祭司的祭杖太重了,甚至重过了至高王的王冠。
然而在这个将要决定精灵族未来的时刻,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并且是最不负责任的一种选择。
女儿的目光让维尔蒂娅再也无法躲避。
她抬起头,轻叹了一声开口。
「伊格德大人的确没有愤怒,我从吹过树冠的风中感受到了祂的喜悦和欢迎————」
议事厅里再次传开骚动。
奥尔丹的眉头紧紧皱起,几名年长的元老彼此对视著,神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莉芙娅尚不能代表伊格德之树的意志,维尔蒂娅的话已经足够证明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有说谎。
维尔蒂娅看向至高王莱瑞恩,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或许————我们应该更相信孩子们自己的能力。」
「刚才我一直在犹豫,直到莉芙娅的话终于让我意识到,我们无法永远庇护我们的孩子。」
「就像我们的父辈,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
,」
阿斯兰低垂了眉目。
他听出来,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包括至高王在内的所有年长者的。
他们总想著替孩子挡住危险,却忘了自己终有一天会回归树根,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
到了那时,一群从未学会决定自己命运的孩子们,又该依赖谁替自己作出选择?
把问题留给后人,等于让孩子来替父亲还债。
莱瑞恩终于开口了。
「奥尔丹的质疑符合长歌议会的职责,但长歌庭接下来需要讨论的是今后的选择。」
他环视了议事厅一眼,用温和而不失威严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相信罗炎阁下是怀著善意将伊格德之树的信息传递给我们。我们姑且搁置争议,以此为基础展开讨论吧。」
奥尔丹沉默片刻,向莱瑞恩低头行礼。
「我服从您的裁决。」
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莱瑞恩的手掌轻轻放在圆桌表面,木质桌面在他掌下浮现出一圈淡绿色的纹路。
他沉吟了许久,用很轻的声音继续开口。
「这一千年来,我们过于依赖我们的父辈为我们编织的帷幕,也过于依赖伊格德大人的庇护————以至于我们忘记了,我们的神灵会随著我们的文明一起衰老。」
「我并不打算埋怨我们的父辈,他们在自己的时代,作出了自己所能作出的最好的选择。我们不必被卷入人类的内乱,被他们掀起的混沌之火烧毁我们的树根————」
莱瑞恩抬头看向议事厅中央。
「但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千年,我们无法再寄希望于比第一纪元更遥远的荣光仍眷顾著我们。」
「我们终究得去更遥远的未来。」
「或许,是时候将常青帷幕解开了。」
至高王酝酿了很久才说出了这最后的一句话。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刻,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许多元老更是直接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陛下,请您慎重!」
「外面的人类依旧在相互战争!您难道忘记了吗?这一千年来,每隔几年我们都能从沙滩上捡到人类的尸骨和武器!」
「他们对自己的同胞都如此残忍,更别说对我们了!」
「听说人类还在吃肉!」
至高王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浮起了一丝痛苦,似乎吃肉这件事情对精灵来说的确很残忍。
不过也正是这句话,让会议桌上彻底跑了题,一位更年迈的元老转过头提醒了指责人类吃肉的元老。
「战争这个的确值得顾虑,但吃肉————这其实没什么,一千年前我们也吃,烤肉的香料和技巧还是我们教给他们的。」
先前说话的元老瞪大眼睛。
「可我们早就不吃了!」
一名低著头的元老忽然突发奇想,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能做出比肉更好吃的东西,说不定能说服他们。」
年迈的元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当初其实也成功过。当时人类还在树上的时候,是精灵教会了他们用火把食物烤熟。」
另一位元老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一说到这件事我就生气!我们的祖先为何要把知识分享给他们?」
坐在他对面的精灵忍不住提醒。
「那都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你天天生火,别人只要不傻都能学会吧。」
「几万年前的错误更值得警惕!」
「你们扯得太远了!诸位!讨论点现实的问题吧!你们难道指望短生种记得几万年前谁对他们好过吗?」
大厅里吵成一片。
薇薇安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她望著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精灵,忽然觉得这群尖耳朵和魔都议会里的老家伙也没什么区别。
罗炎虽然很满意这群尖耳朵们终于开始往前动一动了,但还是耐心地提醒了一句。
「不要因为风向突然变了,就忘记自己站在何处。伊格德之树希望你们自己慎重地决定自己的命运,而我答应过祂,会将外界的情况如实告诉你们。」
罗炎说到这里,停下来思索了一会,将过去一千年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出来。
当然,这部分历史他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因此说得很简略。只是简单地提到地狱的信仰从冥神变成了魔神,并且换了三个魔神。
而帝国,在风雨中屹立了千年,经历了无数次与混沌的战争,直到永生的帝皇死去,才随著帝皇一并埋葬。
如今的奥斯大陆正进入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野心勃勃的国王们瓜分了帝国的遗产。
人族失去了他们的帝皇。
不过相对的,五个年轻的霸权正在崛起。
它们分别是坎贝尔公国,莱恩共和国,以及由三个功勋卓越的帝国元老建立的卡斯特利翁王国,兰贝尔王国和瓦伦西亚王国。
与此同时,北境荒原的魔法师们继承了学邦的遗产,贤者理事会正在谋求建立一个由魔法师和平民共治的新约国度。
圣城的元帅注定无法挽救帝国的辉煌,他或许会同意平民军官们的诉求,将奥斯大陆的正统传承带去遥远的新大陆,在那里重建第二帝国。
这两股势力,在未来或许同样大有可为。
而除此之外,奥斯帝国昔日的附庸,也在酝酿著前所未有的风暴。
奥斯大陆的众人将在新约与旧约,王权与共和之间选择新的道路,并在铁轨上眺望更遥远的未来。
与这浩浩荡荡的大势相比,乌托尔岛不过是漩涡海上的一叶扁舟。
最近被精灵们用魔法挡回去的蒸汽船,只是坎贝尔公国的商船和民间探险家的探险船罢了。
那些人并不知道岛上生活著精灵,只把乌托尔视为突然出现的未知岛屿,而船上也并没有强大的超凡者。
如今,真正有能力决定战争与和平的强者,甚至还没有将目光放到这片弹丸之地。
然而可以预见的是,一旦乌托尔岛的消息传开,这片刻的宁静会彻底改变。
无需任何人的怂恿,冒险者会来这里探寻第一纪元的宝藏,学者会来这里搜集古老植物和魔兽的标本,附近的殖民者更会以传教或者做买卖的名义到来。
一天涌进这座岛屿的东西,会比过去数十年听雨者从海滩上捡到的东西还要多,而外界的秩序也会随之涌入。
以乌托尔岛目前的力量,即使拥有伊格德之树,也很难抵挡任何一个人类王国的凯觎。
听完了这位外来之人给予他们的忠告,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那躁动的气氛终于平息了些许。
一名元老迟疑地开口问道。
「人族————依旧如一千年前那般危险?」
「人族在奥斯大陆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宽泛的概念,现在他们称自己为坎贝尔人,莱恩人,或者帝国人等等————当然,你们的老朋友矮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有胡子的仍然叫矮人,剃光头的自称地狱矮人。」
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罗炎继续说道。
「危险这个苍白的词汇无法定义整个人族。对你们来说较为乐观的是,文明成为了奥斯大陆上的主流,强大的超凡者大多拥有了与力量相匹配的克制,控制不了自己的人往往无法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你们无法将自身的命运,寄托在他人的克制之上————因为如今的时代已经不是英雄们的时代了,连最古老的英雄都已经退场。」
「如今的奥斯大陆正进入众人的时代,而众人的意志一定会被欲望和野心裹挟,即使我也不知道他们当下会作何选择,我只能模糊地看见数百年后的未来。」
他抬眼看向了至高王和古树祭司,用随和的声音说道。
「你们需要对外界的变化做足够的心理准备。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你们的大结界————也就是那个常青帷幕,是被帝皇葬礼的余波吹垮的。」
「而在此之前,大贤者多硫克的结界差点儿吞没了整个世界。如果不是我阻止了他,你们可能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带到虚空里去了。」
议事厅里的精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显然他们虽然没有见过虚境,但对于虚空是有所耳闻的,毕竟混沌就是从那里来的。
虽然混沌是帝国引来的,但这个词搞不好是精灵发明的。毕竟以一千年前奥斯帝国的文明水平,精灵魔法师的确是他们的师父。
罗炎记得多硫克的师父就是个精灵。
但考虑到菲利安阁下死的太惨,他就没在精灵的面前提这个名字了。况且从时间线上考虑,他们也不大可能认识。
至高王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
「尊敬的罗炎阁下,您的智慧能与伊格德之树交流————能否请您给我们一些指引?」
罗炎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无法代替你们决定自己的命运,但看在你们曾经帮助过人族的份上,我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将坎贝尔公国的大公介绍给你们。以我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会以开明的姿态和你们展开接触。如果你们能得到坎贝尔公国的庇护,至少能为你们赢得五十年的缓冲时间,帮助你们适应这个时代。」
阿斯兰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有其他选择吗?」
「当然有。」
罗炎点了下头。
「你们可以自己决定与谁接触,或者赶在被凯觎的目光盯上之前,修复破损的屏障。
我不会将你们的存在透露给任何人,当然,也不会干涉你们的命运。」
虽然他无意迫害乌托尔岛上的精灵族遗民,但他同样也不会动用神力干涉人类诸国的选择。
历代神明都已经证明了,妄图以自己的意志代替凡人的意志,最终都会在未来酿成新的因果,并因此受到相应反噬。
通过神选者解决问题是一个相对温和的选择,而爱德华·坎贝尔便是他的神选者。
比起其他世俗统治者,这位大公能够在信仰与野心之间找到平衡点,不被众人的意志裹挟,做出真正符合众人利益的选择。
议事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圆桌前的元老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开放的准备,可在听完了这些沉重的故事之后,又在犹豫中倒向了另一条路。
封闭意味著安稳。
然而他们同样也意识到了精灵族真正面临的问题活在过去等于将活人埋进棺材。
奥尔丹压低了声音。
「重新封闭以后,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寻找其他办法。」
可他的声音刚落下,坐在另一侧的年轻元老便抬头反问道。
「我们已经找了一千年,还要找多久?如今几艘普通人的船,都已经让我们如临大敌。再在这里过上一千年,我简直不敢想像外面会变成什么样!」
奥尔丹张了张嘴,最终说不出话来,只能陷入沉默。
圆桌前又是一阵吵闹,元老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莱瑞恩一那个坐在主座上的至高王。
然而面对众元老们的注目,莱瑞恩却说不出话。
他对精灵族的问题看得比元老们更加清醒,但也正是因此,他知道选择的代价会有多重。
选择留在过去是慢性自杀,但他已经很老了,未必会看到那天。而选择解除常青帷幕,却要立刻支付选择的代价。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猛然明白了为何死去的灵魂不愿意回到乌托尔岛,任由新生的种子枯萎在摇篮里。
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害怕成为代价。
莱瑞恩下意识看向维尔蒂娅,寄希望于古树祭司能够从伊格德之树那里获得答案。
而他的下意识反应,也让抱著双臂旁观的薇薇安更嫌弃了,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亲弟弟一样。
维尔蒂娅读懂了至高王的目光。
她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一千年前,我们的父亲替我们选择了离开旧世界,现在我们又要重复这个轮回吗?」
至高王有些惭愧地躲开了目光,不敢继续看著这位祭司。
而维尔蒂娅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我决定了————这一次,已经活过一千年的精灵,不该再替已经长大的孩子们决定未来。」
她握著祭杖,目光温柔地落在莉芙娅身上————那个将在未来接替她守候古树的精灵。
「莉芙娅,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莉芙娅屏住了呼吸,从那温柔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也从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信赖。
说起来,这还是三百年来头一回,她的母亲询问她的意见,而非直接替她做出决定。
莉芙娅思考了很久,最终转身看向旁听席上的其他祭司学徒,还有坐在罗炎身后的塞拉。
这些年轻精灵从进入长歌庭开始,便安静地听著元老们争论,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说话。
其实——
平均年龄超过百岁的他们也不算年轻了。
「或许,我们可以组成一个临时的短歌议会。」莉芙娅想了一会儿,选择用她认为幽默的方式表达。
几名年轻精灵彼此对视,都没敢开口,只是纷纷将目光投向坐在圆桌前的长辈或者师傅。
唯独在圆桌前一个亲戚也没有的塞拉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先来吧!」
她准备了好久,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差点被椅子腿给绊倒,好在薇薇安在旁边拉了她一把。
塞拉红著脸小声说了一声谢谢,随后面向了议事厅中一双双落在自己身上的自光。
她从未想过,伟大的至高王会将自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但这一刻,她忽然又觉得那不重要了。
伊格德之树下的灵魂都是平等的,这是精灵族引以为傲的传统,即便如今依赖父辈智慧的他们已经很少提起。
然而塞拉还记得,她曾在初芽谷的树屋学堂学过——
在遥远的第一纪元,精灵族曾在旧世界的森林建立了辉煌的文明,以至于旧世界的各族都向他们投去羡慕的目光————就连奥斯帝国的元老院都是从他们那里借鉴来的。
她应该更自信一点!
尤其是父辈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至少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声音被他们听到!
憋了很久,塞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我————我听说,人类世界有很多小说。」
这句话让圆桌前的元老们都愣住了。
虽然在圆桌上讨论人类吃不吃肉也不大严肃,但这个问题未免也太脱线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小说又是什么?
只有握著祭杖的莉芙娅眼中焕发出了希冀的光芒,杖尖连著开出了好几朵白花。
几名祭司学徒交换了一下视线,迟疑地问出了和元老们相同的困惑。
「小说————是什么?」
塞拉的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把一些有趣的事情写在纸上传给另一群有趣的人看的东西!当然,还不止这些!」
塞拉脱口复述出了薇薇安的原话,紧接著又讲起了更多她从薇薇安那里听来的东西。
从雷鸣城的勇者,到雷鸣城的糕点,再到印在点心盒上的艾洛伊丝小姐,以及响彻雷鸣城的《钟声》,和许许多多说不完的剧本。
薇薇安得意地扬著下巴,虽然嘴角扬起的弧度还算克制,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没想到塞拉不但吃了自己的安利,还把这些好东西安利给了其他野蛮的尖耳朵。
这家伙还挺开化的嘛!
一代版本有一代版本的文明人,如今轮到精灵坐在了树上,来自地狱的薇薇安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精灵祖先们的乐趣。
当塞拉说到雷鸣城的火车和飞艇的时候,圆桌前的元老们终于变了脸色,没想到一千年后的人类竟然如此可怕!
他们不但将矮人的钢铁铺满了大地,还将从精灵那儿借来的火种铺到了云层之上!
那些年轻的精灵则不同于圆桌前的精灵元老,脸上更多是写满了好奇,眼中燃烧著对了解新生事物的渴望。
奥尔丹看著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
他做了数百年的读雨者,钻研过的残骸能填满一整栋树屋。然而纵使这数百年的积累,也不足以让他完全听懂塞拉在说什么————他竟和那些祭司学徒们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个来自乡下的精灵,才和那些来自海岛之外的人类相处了不到两天!
就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她得到的信息,比自己过去几百年认真钻研出来的信息还多一也正是在这一刻,这位不算太年迈的读雨者终于意识到了被时代抛下的可怕————
出现在乌托尔岛海滩上的那些残骸,很可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只是最近才冲上来一些新玩意儿。
「短歌议会」的讨论持续了很久。
莉芙娅认真听完每一个年轻精灵的发言,随后带著他们共同的意见,回到了圆桌旁。
她微微颔首,随后开口说道。
「父亲,母亲,还有尊敬的至高王,以及在座的诸位元老们————虽然伊格德大人并未给予我们新的启示,但你们应该已经听见了新叶们的声音。」
维尔蒂娅慈爱地看著她。
「你说吧,孩子。」
莉芙娅看向自己的母亲,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们想试著在乌托尔岛上开一扇窗户,让这座沉闷的树屋透透气。」
在听到她的话之后,莱瑞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年轻精灵愿意承担未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重担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看来,我们的孩子已经作出了选择。」
说著,莱瑞恩诚恳地看向了罗炎,微微颔首致以敬意。
「或许,乌托尔岛可以接受人神向我们抛出的善意————我想沿著您为我们指引的道路做出一些尝试。」
罗炎淡淡笑了笑说。
「我可不是什么人神,我只是罗炎。不过,我很欣慰你们愿意回到我们的世界,我相信未来的世界也一定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莱瑞恩和蔼地笑了笑。
「看来您的头衔比我想像中更大,矮人王、龙神、乃至魔神的子民也都在您的庇护之下。」
罗炎对此不置可否。
他有许多头衔。
可在真正成为神灵之后,这些头衔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他了。
或许,他可以考虑将自己的称谓改成「他」了。
阿斯兰看向自己的女儿莉芙娅。
刚才的那场「短歌议会」让他沉默了很久。
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最终选择了成全莉芙娅选择的道路。或者说,她与其他精灵共同选择的道路。
「我们可以在泊叶湾————开放一处受管控的港口。」
见元老们看向自己,阿斯兰继续说道。
「既然冒险者终究会来到这里,让他们在我们的视线中活动,总比任由他们进入森林更安全。」
「短歌议会」必定不如「长歌议会」经验丰富。他相信孩子们已经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而他将用自己的经验来为他们铺平剩下的道路,解决那些他们解决不了的现实难题。
奥尔丹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
「可这样一来,人类会逐渐了解我们,而我们对他们依旧所知甚少————我担心这会带来危险。」
罗炎欣赏地点头。
这家伙虽然反对了他,但的确是个聪明人。
不过,虽然罗炎是用关爱的眼神看著他,但薇薇安可就没那么慈祥了。
对于胆敢对她敬爱的兄长大人提出质疑的家伙,她素来不会给好脸色,没有怼回去已经很客气了。
「这还不简单?你们组织一些年轻精灵去雷鸣城上大学不就行了,我看南孚就在那里改造得挺好!」
奥尔丹愣了愣。
「大学?」
塞拉小声补充。
「听说他们把学校分成了好几个等级,大学大概是最高一等————大概相当于最高级的树屋学堂。至于南孚,是她的弟弟————」
很明显,奥尔丹对南孚并不感兴趣,不过对那个所谓最高等级的树屋学堂却充满了渴望。
「精灵也能在那里上学吗?你们不担心我们——————把那个什么飞艇,给学过去?」
薇薇安立刻看向了自己的兄长,这事儿她觉得自己做不了主。
罗炎淡淡笑了笑。
「如果你能一个人学透里面的所有东西,我想爱德华大公很乐意聘请你当坎贝尔公国的技术顾问,甚至邀请你进入他的内阁。」
奥尔丹虽然不知道内阁是什么,但眼神已经变得火热了起来,脸上再也看不到先前的戒备和敌意。
议事厅里的基调已经发生变化。
精灵们已经决定融入这个新的纪元,至于接下来要讨论的,便是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了。
在这些技术性的问题上,年迈的古树祭司和年轻的祭司学徒都不太好发言,于是又闲了下来。
莉芙娅走到罗炎面前,提起裙摆认真行了一礼,随后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谢谢,您比任何人都先来到这里,并将善意留给了我们。」
罗炎欣然接受了她的感谢。
「不客气,不过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是伊格德之树和你说了什么吗?」
莉芙娅抬起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母亲,都无法和伊格德之树直接交流。但我能感觉到,您是一位善良的神灵。」
罗炎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那可说不好。」
莉芙娅轻轻眨了眨眼。
「或许吧,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以您的力量一瞬间便能决定乌托尔岛的命运,但您仍然将宝贵的时间留给了我们,让我们自己作出决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斯兰,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就像我的父亲。我能感觉到他很爱我,担心我陷入危险————只是有时候表现得有些笨拙。」
好家伙。
没想到自己还没当过父亲,竟然已经觉醒出了父爱?
罗炎不由自主地惊讶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我只是不愿介入凡人的因果。」
他的语气恢复了从容,看向了树屋之外的黄昏。
「你们做事只需考虑眼前,但我得顾虑千年以后的因果————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神灵是个高危职业,至少我前辈们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莉芙娅笑著眨了眨眼。
「可您给我的感觉很好,就像伊格德大人给我的感觉一样。」
「外面的人族能够将您这样的神灵推上神位,说明他们确实如您所言,与一千年前相比已经大有不同。」
罗炎忽然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
这似乎是对业力与因果最直观的诠释。
极端的傲慢会让人成为阿瓦诺的囚徒,偏执的怀疑会被诺维尔关进迷雾。
无止境的贪婪终究会把自己送上餐桌,而对杀戮的欢呼会比他人更先招来杀戮的刀锋。
一个文明会孕育出什么样的神灵,往往取决于众人发自内心地渴望著什么。
神灵既是众人手中的风筝,也是人们扔出的回旋镖,所有愿望最后都会回到人们自己的手上。
见罗炎没有说话,莉芙娅将目光投向了树屋之外的黄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们不能因为外面的世界存在纷争,便永远躲在没有纷争的地方。」
「或许乌托尔岛保存了一千年的宁静,仍然拥有自己的意义,至少我们可以将伊格德之树的枝芽重新带回陆地。」
其实她也意识到了,精灵族对人族而言并非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她仍然发现,人族或许也能从精灵族这里得到一些东西。
包括对自然魔法的理解,包括平等的轮回理念,也包括宁静和谐的自然哲学————
她会用五十年的时间,去找到两族子民共同生存下去的道路。
「虽然我们无法阻止人族的纷争,但从乌托尔岛吹向世界的风,或许能让这个纷争的世界多一种选择。」
罗炎看著莉芙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这正是他希望听见的答案。
至于什么港口和贸易,又或者王国与王国对天空和陆地的争夺————那都是凡人的利益诉求,并不属于他。
「这是个很勇敢的选择。无论你的尝试最终能否成功,我想这对我们的新纪元都是大有裨益的。」
「我会祝福你们。」
听到这位神灵的认可,莉芙娅的脸上绽放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再次提起裙摆致以了真诚的谢意。
「谢谢。」
靠在一旁的祭杖轻轻震动,盛开的白花随风摇晃,一粒细小的种子从花蕊中脱落。
那似乎是伊格德之树的祝福。
它被穿过议事厅的晚风卷起,飞出了树屋的窗外,飘向银冠城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但将种子洒向天空的神灵相信,他的选择一定会在陌生的土地上开出不可思议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