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更合一
作者/盐欢
“去机械一厂？”张小泉疑惑地问道。
“嗯, 咱们去把生产的样品给沈厂长他们看一下。”陆云薄说道。
他们两人努力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阶段性成果。
而这个成果，需要得到一个机械厂内部人员的检验。
这个人选肯定不能是马精维。
即使陆云薄觉得威胁已经消除, 他也不愿意向马精维透露任何他的工作进度。
况且，马精维本身的技术水平还有待商榷。
所以陆云薄想去机械一厂。
沈志明自不用说, 资历最老，年轻时多年奋斗在生产一线。
车间主任罗宏是技术骨干, 由这两个人来检验工作成果, 最为合适。
更重要的是, 陆云薄信任这两人。
“咱们拿哪个样品？”张小泉问道。
“30mm，60mm, 90mm规格的, 各拿一个。”陆云薄说道。
“15mm的呢？”张小泉问道。
陆云薄想了想, 说道：“也带上吧。”
虽然15mm的轴承还有误差，但这是经由他们的生产线, 生产出的一种新规格的深沟球轴承，陆云薄还是想带上，给沈志明和罗宏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马精维突然出现车间。
这人怎么又来了？
陆云薄盯着缓缓走来的马精维。
不过, 他已经不再惧怕马精维，有了新的通知, 马精维应该再搞不出来什么幺蛾子。
“马厂长, 您有什么事吗？”陆云薄开口问道。
果然，马精维不像以前那般透着一丝殷勤。
他面无表情，问道：“技术比武进行的怎么样？有什么新的成果吗？”
“还就和以前一样，优化一下生产线。”陆云薄笼统地说道。
马精维看了一眼陆云薄，没有再追问下去, 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陆云薄这个含糊的回答。
此时，于立人也来到车间。
他小跑着来到马精维跟前，看也没看陆云薄和张小泉一眼，直接说道：“马厂长，原来您在车间啊。”
“怎么了？”马精维问道。
“这是其他员工的报名表。”于立人指了指手里的一叠文件，说道，“今天不是报名截止日期嘛，这些报名表该交给您了。”
“行，知道了。你放我办公室去吧。”马精维说道。
“其实……”于立人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马精维看了看于立人。
于立人看一眼陆云薄，压低声音说道：“马厂长，要不咱们出去说吧。”
马精维皱了皱眉毛，说道：“别搞这一套，我是一厂之长，说个话还要搞得鬼鬼祟祟吗？”
马精维说“一厂之长”这个词的时候，瞟了一眼陆云薄。
陆云薄一惊，他不知道这个眼神代表了什么意思，是在彰显自己的权威？还是表达计划失败后的不满？
“啊……是这样……”于立人赶忙说道，“其实是张兴民托我来问问您。”
张兴民也想参加比赛，上周五下午，他原本想报名，但是被马精维拦住了。
今天早上的时候，张兴民又给马精维说了一次，但是马精维依然没有表态。
如今到了报名截止时间，张兴民有些着急，但是马精维连着否了他两次，他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敢开口问。
“您看……这报名马上截止了。”于立人说道，“他有些着急，所以让我来问问，您到底什么想法。”
“让他别着急。”马精维快速说道。
他又看了看于立人手中的报名表，说道：“今天虽然是截止日期，但是报名表后天早上才会交到西联集团去。你让他安心待着，有空我会去找他说的。”
“好，好。”于立人连连答道，“那我去跟他说。”
马精维扭过头，没再理于立人，于立人便又小跑着出了车间。
“你们的报名表也填好了吧？”马精维问陆云薄。
“上周五就填好了，早就交给于副科长了。”陆云薄回道。他不知道马精维为何有此一问。
“那就好。”马精维说了这么句话，就离开了。
陆云薄有些疑惑，马精维特意来一趟车间，就是想问他报名表填好了没有？
真是莫名其妙。
他隐隐觉得
有些不安，或许，马精维又想做什么文章？可是还能有什么文章可做呢？他实在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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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伯特兰幼儿园给陆云薄打来电话，说他们上周提交的申请通过了。
针对陆劲设计的面试计划也已经拟定好，让他抽时间来取一趟相关材料，好早早为面试做准备。
陆云薄昨天和张小泉已经约好，早上要去机械一厂。
他想了想，反正明早已经跑出来了，不如在机械一厂办完事，直接去幼儿园。于是便把时间约在了中午。
挂了电话后，很快，许志国也打来电话——他也接到了幼儿园的通知。
陆云薄告诉了许志国他的安排。
许志国想了想，说道：“行，我刚才还没确定时间，我现在给幼儿园回个电话，也约在12点去取材料，刚好和你见个面。”
“没问题，那咱们中午见吧。”陆云薄说道。
挂断了电话，陆云薄吃了几口东西，和彭纭陆劲打过招呼，就直奔机械一厂。
张小泉就在机械一厂门口等陆云薄。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四种规格轴承的样品，这是昨天他下班前，塞到袋子里的。
“陆哥，咱们早上没请假，能行吗？”张小泉一见陆云薄就问道。
“没关系。”陆云薄说道，“现在整个厂都操心技术比武，没人在意咱们请不请假的事。”
张小泉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陆云薄见张小泉还是有些担心，于是安抚道：“没事，咱们跟沈厂长汇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汇报完就赶回去。”
“好。”张小泉暂时放下心来。
两人进了机械一厂，先奔着生产车间去找罗宏。
机械一厂的技术水平一直不错，受到技术比武的影响，车间员工的热情更加高涨。
一大早，大家就已经热火朝天的工作了起来。有的互相讨论，有的在摆弄生产机器，热闹得仿佛过年。
机械一厂一共有两个车间，陆云薄和张小泉不知罗宏在哪里，也不方便跑到别人车间里去。便在两车间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可惜
等了半天，也不见罗宏的踪影，无奈之下，他们拦住了一个员工，才把罗宏找来。
“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在二号车间忙活。”罗宏说道。
“一大早就这么忙啊，罗主任。”陆云薄说道。
罗宏擦了擦汗，笑着说道：“厂里很多员工参加了技术比武，有很多生产问题，我得帮着解决解决。”
“看来参赛的人比之前更多了。”陆云薄说道，“连我们厂都有不少员工报名了呢。”
“那么高的奖金，谁都会心动的。”罗宏笑着说道。
“您不准备参赛啊？”陆云薄问道。
“我考虑过，但是没想到好的技术方向。”罗宏说道，“想来想去还是老一套，反倒是我们厂几个比较年轻的员工，有一些新的想法。”
“所以我干脆也就别想了，好好帮他们把这次技术比武比好。”
“你们厂员工有你这样的领导，真的……很幸运。”陆云薄不禁夸赞。
罗宏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哦，还没给您介绍。”陆云薄指了指张小泉，“这是我车间的同事，张小泉，这次技术比武他和我一组。”
“你好你好。”罗宏上前握了握张小泉的手。
“罗主任好。”张小泉也问候道，“我们向七厂定制轴承滚珠的事情，多亏了您。”
罗宏问道：“那些滚珠生产还算及时吧？”
“很及时，一般一天就能生产好，第二天运输队就能收到货。”张小泉说道。
“那就好。”罗宏说道。
“真的很谢谢您。”陆云薄说道。
“都是职责内的事，没什么谢不谢的。”罗宏说道。
随后他又问道：“你们怎么今天跑到机械一厂来了？”
“我们最近也取得了一些成果，想来给您和沈厂长汇报。”陆云薄说道。
“是吗？”罗宏来了精神，说道，“你们的工作成果，我可得好好学习学习。”
陆云薄笑着说道：“也请您给我们多多提提意见。”
张小泉从手中的袋子中，取出一个轴承，递给罗宏。
罗宏接过轴承仔细端详一下，开口说道：
“30mm深沟球轴承。”
“嗯。”陆云薄确认道。
“你的这个轴承……总感觉看着和别的轴承不一样。”罗宏又看了看手中的轴承。
“我们生产出的轴承，精度变高了。”陆云薄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设计图，展示给罗宏，“罗主任，这是近些年，一些新的企业生产轴承时参考的标准。”
罗宏接过设计图，研究一番，点点头说道：“确实，精度高了很多。和人家这个标准一比，以前九厂的生产的轴承，都太粗糙了。”
“你们是升级了生产线吗？”罗宏问道。
“嗯。”陆云薄点了点头。
“生产线累积误差的情况怎么样？”罗宏又问道。
所谓生产线累计误差，是用来描述，一个成产线多个机器协同工作时，所产生的的误差。
误差无法避免，如果误差过高，多个机器间误差就会传递，最终影响整条生产线。
“全生产线误差很小，因为单个机器产出零部件的误差，都远远小于可接受误差。”陆云薄解释道。
“厉害啊。”罗宏说道。
想要制造一个误差很小的零件，那并不稀奇。
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就可以，有些老手艺人做出的东西，甚至比机器还要精准。
但是一个轴承生产要经过好几个机器，让产出的所有产品，都在可控的误差之内，这说明整个产品线已经高度可用。
“再给我看看另外两个规格的轴承。”罗宏说道。
张小泉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两个轴承递给罗宏。
“精度和刚才的一致。”罗宏把轴承还给张小泉。
他想了想，然后问道：“这么短的时间，你们把三种规格轴承的精度都提高了？”
“是的。”陆云薄说道，“其实，我们并没有特意区分三种规格的轴承。”
“什么意思？”罗宏问道。
“我们通过计算机程序，控制整个轴承生产线，当我们需要哪个轴承时，我们就调整参数，机器就会生产对应的轴承。”陆云薄说道。
“调整参数……”罗宏其实没太听懂，面露疑惑。
“您看，这就是我们生产出的15mm轴承。”张小泉从袋子中拿出轴承，向罗宏展式，“通过调整参数，我们可以生产大多数主流轴承，而不用为某个规格，特别优化生产线。”
“哦，这下我就明白了。”罗宏说道，“就是说整个生产线都用同一个逻辑，不同的只是规格。”
“对。”陆云薄说道。
罗宏有些诧异，说道：“这是我们生产中常用的一种方法，没想到通过计算机也能实现。”
“当然。”陆云薄点点头，“其实这种逻辑，用计算机实现起来更加方便。”
“嗯……”罗宏点点头。
他思索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优化过后的生产线，效率怎么样？”
陆云薄看向张小泉，两人相视一笑。
“生产效率提高了不少。”陆云薄说道。
“是吗？”罗宏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他原本猜测，在精度提高误差减小的情况下，很有可能牺牲了生产效率。
结果，却得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提高了多少？”罗宏猜测着，“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十？”
“罗主任，都不是。”陆云薄说道。
“那……”罗宏睁大了眼睛，问道，“提高了多少？”
陆云薄轻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提高了百分之三百。”
百分之三百？
罗宏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陆云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数字。
“是的，罗主任。”陆云薄再次确认道，“百分之三百，也就是三倍。”
“虽然整个生产线有多个设备参与，但我们估算了平均值，大约就是这个数字。”
“这……这个……”罗宏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云薄笑了笑，说道：“罗主任，您要是有疑问的话，我可以给您解释。”
“行了！先别说了。”罗宏摆了摆手，说道，“咱们也别站在这了，你们跟我一起去见沈厂长！”
沈志明办公室中。
“三倍？”沈志明也露出了和刚才罗宏同样的表情，“你们确定没搞错？”
“只是简单的时间计算，我们不会搞错的。”陆云薄说道。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沈志明问道。
听到这个数字，任何人都难以掩饰激动和疑惑，沈志明也不例外。
“依靠计算机编程。”陆云薄说道。
“计算机……”沈志明缓缓重复着，然后说道，“具体讲讲。”
“西联集团十年前进口了一批德国设备，对吧？”陆云薄说道。
“嗯，几乎每个机械厂都分配了几台，我们厂也有。”沈志明说道。
“那些德国机器，购买来时，里面已经预设了计算机程序，是一种半自动的生产程序。”
“对。”沈志明点点头。
“我不知道机械一厂的情况如何，但是我检查了我们厂的设备，除了两台设备的程序在五六年升级过一次，其他设备上的程序，自从十年前买来，从未升级过。”
沈志明看了看罗宏，说道：“咱们厂子的设备，可也从来没升级过。”
“是啊。”罗宏应道。
陆云薄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当时我们购买的是最先进的设备，但是这种先进性可以维七八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十年。”
“机械一厂主要负责生产螺纹。沈厂长之前提起过，从去年开始，生产效率就开始跟不上订单量，到了今年情况更是严重。”
沈志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方面，程序的老旧导致了生产线落后。另一方面，由于高速发展，机械零件订单量激增。所以最终出现了这种供不应求的情况。”
“你说得对，不仅我们厂订单完成不了，其他几个机械厂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沈志明说道。
“徐书记就是因为这样才着了急，办了这次技术比武。”
陆云薄点点头，说道：“嗯，我第一次来这里找您，您就告诉过我，这次技术比武就是要解决生产效率问题。”
“对。”
“解决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更换全新设备，建立全新的生产线。但是这样一来成本很高，还会面临长期停工的风险。”
“我之前就和徐书记讨论
过，这个方案目前还不太可行。”沈志明说道。
“所以剩下的方案，就是在原有生产线上优化。”陆云薄说道。
“既然设备原本包含了预设程序，那么我的思路，就是依照新的生产步骤和流程，重新编写这些程序。”
“重新写预设程序？”罗宏插话道。
“嗯。”陆云薄点点头，“这就是我所说的，依靠计算机编程。”
“当然，仅仅依靠计算机编程是不够的，还需要机械知识，两者结合才能优化生产线。机械的部分，主要由张小泉负责，张小泉以前是学机械的。”
“看你的样子，挺年轻的。”罗宏对张小泉说道，“你现在在九厂负责什么？”
“我刚入几个月，还在当学徒……”张小泉说道。
“学徒？”罗宏皱了皱眉毛，说道，“你是专业学机械的，怎么在九厂干了几个月，还是学徒？”
张小泉没说话。
沈志明在车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的事情太多了。他一下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说道：“还能因为什么，师傅的原因呗，不给机会上手，他就学得慢。”
“这个马精维。”罗宏愤愤说道，“好好的一个机械九厂，被他管成什么样了！”
沈志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参加了这次技术比武，你的技术水平想必提高了不少吧？”罗宏问张小泉。
“嗯。”张小泉点点头，“最近每天都能接触设备，不熟悉的我就硬着头皮学，现在所有的设备我都熟练掌握了。”
“好样的！”罗宏竖了大拇指，又转向沈志明说道，“咱们西联集团，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
张小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了解完张小泉的情况，沈志明看向陆云薄，说道：“小陆，继续给我们说生产线的事情吧。”
“好。”陆云薄点点头，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轴承的四个零部件中，除了滚珠又机械七厂集中生产，其他的我们厂都可以直接生产。”
“轴承内外环由车床生产。对于车床而言，我重写了他的预设程序，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步骤。”
陆云薄娓娓道来，接着开始说保持架的问题，“保持架的生产流程虽然简单，但是结构脆弱，良品率特别低。所以对于生产保持架的冲压机来说，主要的编程方向，就是精确控制数值，保证受力结构。”
“在新的程序控制下，保持架的良品率，提高了一倍。”
“在这些设备中，提升最多的就是组装设备。优化组装过程，要从计算机程序和生产流程两个方面同时入手。”
“我们一开始做了许多努力，但是结果都不太好，后来我请教了冯勇，就是以前西联集团精密仪器实验室的那位。”
“他帮我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我根据他设计的生产流程，对组装设备重新编程，组装的生产效率提高了三倍。”
“还有一点。”陆云薄补充道，“流程的简化使得生产效率变高，同时，在计算机的控制下，机器可以准确执行我想要的操作。”
“我们刚才给罗主任展示过，我们的轴承是依照新标准设计的，精度更高，误差更小。”
沈志明听完陆云薄的解释，没有说话。
他盯着办公桌上的一纸文件，若有所思。
这是一张已经作废的合同。
一周前，一个私人企业找到沈志明，那个企业想从机械一厂购买一批零件，沈志明估算了一下购买量，把合同的截止日期定到了9月底。
企业的代表人原先已经决定签署合同，但是过了一周突然反悔。
代表人告诉沈志明，他们找到了另一家机械厂商谈，那个机械厂只需要二十多天就可以完成他的订单。
今天早上，代表人来找沈志明，虽然那人嘴上说着万分抱歉，但当沈志明问合同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人果断拒绝了。
沈志明用手在那张无用的合同上划过，沉思片刻，转过头看向陆云薄张小泉，用他厚重的嗓音说道：“做得好！”
罗宏对此也感慨万千，说道：“没想到你们可以把效率提高三倍，计算机技术可太厉害了！和你这么一对比，我们车间参赛的那些员工，差得太远！”
陆云薄在一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