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三更合一
作者/盐欢
陆云薄环视堂妹现在的房间。
墙上光秃秃的, 没有了以前的各种奖状，也没有明星海报，更没有一家人的合影。
贴在盒子上的照片——大概是陆云雪唯一保留下的旧东西。
陆云雪拖完了地, 点着脚尖穿过客厅，怕弄脏了瓷砖。
她进屋以后, 见陆云薄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便走到床前，准备把整理好的衣服塞进衣柜。
两人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 陆云薄轻声说道：“妹, 你还想去芝加哥大学吗？”
虽然离家出走的事情告一段落, 但是陆云雪的事情终归没有解决。
他必须问这个问题。
陆云雪听到这个问题, 怔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叠衣服轻轻塞进衣柜，默默坐回到了床上。
“云雪，不上大学的话，你是没法去芝加哥的。”陆云薄说道。
“……”
“按照你的实力，只要复读一年, 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谈起高考和复读的问题, 陆云雪似乎又有些抵触。
陆云薄想了想，对堂妹说道：“今年你报大学的时候, 有没有给你发一个册子？上面印着各个大学的专业，和录取分数线的那种。”
陆云雪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
“放在哪里？”
“客厅茶几下面。”
“我去拿来看看。”
陆云薄走出房间，客厅瓷砖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他踮着脚, 几步跨到客厅中央, 在茶几下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他抓起册子，两步又跳了回来。
陆云薄重新靠到了椅子上，他打开册子, 一边翻阅，一边嘴里自顾自的念着什么。
“让我看看哪些大学适合你……”
“s大，t大，p大。”陆云薄念道，“都是国内的好大学，我觉得这几个都挺适合你。”
“n大也不错，就在隔壁省。 j大……好是好，就是太远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听着这些大学的名字，陆云雪抬头看了看堂哥手中的册子
，隐隐露出向往的表情。
与母亲争吵，离家出走后，陆云雪独自窝在小宾馆里，与世隔绝，只有自己和自己相处。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事情——这次高考，过去几年的自己，母亲，还有意外离世的父亲……
“哥……”陆云雪开口说道，“你说……我还能考上好大学吗？”
听到堂妹这么说，陆云薄两眼一亮。
似乎陆云雪重新燃起了希望。
“当然可以了。”陆云薄一把抓起册子，坐到堂妹身边。
“你看，去年一类本科的录取分数线。”他指了指书上某处，“你只要再提高60分就能过线了。”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大学呢。”陆云雪问道。
“让我看看，排名前20，分数适中的……”陆云薄翻了翻册子，“n大算是他们分数里适中的，高出一本线90多分。”
“两者加一下，你只要比今年多考150分就能上了。”
“只要！？”陆云雪难以置信地看着堂哥，“那可是150分。”
陆云薄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感觉，说道：“以你的智商，小菜一碟。”
“不可能……”陆云雪奋力地摇了摇头。
陆云薄看看堂妹，说道：“今年录取你的学校你没去，我知道你不是赌气。”
“肯定也是觉得你真正的水平不应该只上这样的大学，所以才没去，对不对？”
陆云雪轻轻点点头。
“哥了解你。”陆云薄说，“你也了解你自己，150分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问题。”
陆云雪沉默。
她在初二的时候，就用陆云薄的旧书学完了高一理科的大部分内容。
初二期末考试过后，由于优异的成绩，一中的老师按照约定，给了陆云雪一个特招的名额，她答应了下来。
自己学校的尖子生被挖走，这让四中高中部主任气愤了好一阵子。
然而几个月后，陆宏远就出事了。
陆云雪没有去一中，也没有留在四中。
她和母亲卢玥搬回来l市，在当地的车辆厂
中学，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她高中三年几乎没有学过习，最后只能凭借着以前的底子去高考。
她最后考上的大学，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对于她来说，绝对不行。
她骨子里的聪颖，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陆云薄看看堂妹，轻声说道：“妹，复读吧。去b市，哥照顾你。”
陆云雪再次沉默。
陆云薄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随手翻着手里的册子。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妹，你看。”陆云薄指着册子某处，“f大的介绍。”
陆云雪凑过头来。
“我校已与多所国外名校达成合作……免除本科成绩认证……优秀学生可推荐申请海外硕士学习机会，提供奖学金……”
“合作学校有，加州大学 ，卡耐基梅隆大学。”陆云薄转头问道，“知道这两个大学简称是什么吗？”
“ucla，cmu。”陆云雪瞬间答道。
“哈。”陆云薄笑了一下说道，“看来你是查过呀。”
“这后面还有……”陆云薄一拍册子，“这不是有芝加哥大学嘛！”
“我知道……”陆云雪轻声说道，“今年报志愿的时候我看到这个介绍了。”
“明年！明年咱们就考它！”陆云薄激动地说道，“f大，多好的大学呀！考上了，你的芝加哥大学梦近在咫尺。”
“我能考上吗？”陆云雪依然对自己有些疑虑。
“肯定能考上……”
陆云薄话音未落，突然听到楼下一阵摩托车的排气声。
声音是从陆云雪房间窗户外传来的。
陆云雪皱了皱眉。
轰隆隆，声音又响了一次，震得陆云薄耳朵疼。
“谁啊？大早上的在居民区轰油门……”陆云薄说着，跑去窗边看。
一人穿着皮衣皮裤，留着中分头，跨在一辆红色的大摩托上，一只脚撑住。
那人正仰着头盯着窗户，陆云薄刚到窗户旁边，就与他目光相遇。
“你谁呀？”那人问道。
陆云薄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盯着我们家窗户看，还问我是谁？”
“陆云雪呢？”那人说道。
陆云薄偷偷回头看一眼堂妹，陆云雪摇了摇头。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楼下那人喊道：“陆云雪不在家。”
“她去哪了？”那人问道。
“用不着你管。”陆云薄扔下一句话，就从窗边离开了。
片刻之后，他听见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远。
“妹，这人是谁啊？”陆云薄问道。
“我们学校的，高中同学。”陆云雪答道。
“你的高中同学？你同学应该都去上大学了，他这算怎么回事？”
“他没考上……现在在他爸的店里修摩托。”
“他来找你干嘛？”
陆云雪没说话。
“怎么，这小子喜欢你？”陆云薄直截了当地说道。
陆云雪默认。
“那你呢？”陆云薄问道。
“不喜欢……”
陆云薄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一个班的？”
“不是……有一次我和朋友出去玩认识的。”陆云雪说道，“后来他就……”
“他就追着你不放是不是？”
陆云雪默默点头。
突然门口传来“砰砰”的响声。
陆云薄冲到门口，从猫眼看过去——竟然是刚才那个中分男！
陆云薄猛地打开门，中分男吓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他喊道。
“我来找陆云雪。”中分男说道。
“我告诉过你了，陆云雪不在家。”
“你胡说。”中分男说道，“刚才你在窗户上，我看见你向后看了，陆云雪肯定在家。”
陆云薄向前走了一步，说道：“不管在不在，也跟你没关系。”
“你到底谁呀？”中分男一副不爽的样子。
“我是他哥！”陆云薄说道。
“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妈瞎编的吧。”
“你他|妈嘴放干净点！”陆云薄用同样的句式骂了回去。
“冯卓
！”陆云雪从卧室中冲了出来，喊道：“我不想见你！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云雪！”这个叫冯卓的中分男突然一副谄媚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在家。”
他指了指陆云薄，问道：“这人真是你哥吗？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陆云雪说道。
“云雪，跟我出去玩吧。”冯卓说道，“我昨天改装了摩托车，排气声特别好听。”
“冯卓是吧。”陆云薄接过话，“你小子自己玩摩托去吧，我妹还要考大学呢。”
“上大学有个屁用……”冯卓说道，“我爸说了，以后都得给我们打工。”
听到这经典的读书无用论，陆云薄恶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彭纭的弟弟彭纲也说过这种话。
“你和你爹一年修摩托能挣多少钱？”陆云薄说道，“还别人给你们打工……想得挺美。”
“你再给老子说一次？”冯卓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向陆云薄扑上来。
“你！干什么的！”门外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转眼间，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出现在冯卓身后。
“你要干嘛？”男人怒目而视，“想打人？”
冯卓被前后夹击，不敢再动手。他愤愤说道：“没有！”
“楼下的摩托车是你的吧？”
“是我的。”冯卓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是不是我们社区的人？”
“不是。”
“不是快走，再不走我报警了。”男人说道。
冯卓看了一眼陆云雪，又咬着牙瞪了陆云薄一眼，转身离去。
“云雪，没事吧。”男人说道，“可吓坏我了，我刚巡逻到你们楼下，就看见有个男孩冲上来。”
“张叔，我没事。”陆云雪说道。
“没事就好。”张叔说道。他看看陆云薄，问道：“你是？”
“我是她堂哥。”陆云薄答道。
“堂哥……b市的那个，是吧？小卢给我说起过。”
“嗯，就是我。”陆云薄
说道。
“刚才那个人是？”
“我妹的一个同学。”
“一看就是个小流氓。”张叔语气不屑，“云雪，你要离这种人远一点。”
陆云雪默默点点头。
“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张叔说道，“要是那个小子再来，你们直接给社区打电话。我们那有的是壮小伙子，保证能收拾了他。”
“好，谢谢张叔。”陆云薄说道。
告别了张叔，陆云薄陆云雪兄妹二人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陆云薄说道：“妹，你想要以后身边都是那样的蠢货吗？”
陆云雪咬了咬嘴唇，过了良久，她说道：“哥，等我妈中午回来，咱们商量一下复读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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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玥中午下班回来，得知女儿决定复读，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趁着陆云雪在忙的时候，她偷偷把陆云薄拉到一旁，握着他的手说：“云薄，三婶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三婶，我是云雪的哥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卢玥看着陆云薄，哽咽着说道：“云薄，你都长这么大了。你三叔要是还在……”
卢玥说着，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三婶，不说了。”陆云薄轻声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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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读学校八月份已经开学，陆云雪晚了两个月。
卢玥请了半天假，赶忙联系了学校。
启明复读学校，位于b市城西郊区，距离陆云薄家有挺长一段距离。
这是一所封闭式复读学校，吃饭住宿都在学校里，平时学生有什么需要，都需要家长送去学校。
学校偶尔也会适时开放，学生可以出学校短暂活动，调整备考状态。
为了给陆云雪准备去复读学校的各种用品，三人去l市的超市和商场逛了一下午，收拾好东西已经是晚上了。
高翔给陆云薄的bb机发消息，陆云薄回过电话去。
“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高翔问道。
陆云薄接到卢玥的电话后，给高翔打了一个电话，只告诉他自己去l市有点急事。
“明天早上。”
“要不要我去客运站接你啊？”
“不用了吧……”陆云薄话说到一半，眼睛扫过地上的两个大包，其中一个装满了高中课本和辅导书，他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
“还是麻烦你来接我们一下吧。”他说，“开上你的小面包。”
“好。”高翔应道，“你刚才说……我们。还有谁？”
“还有我妹，陆云雪。”
“好，知道了。”
“你昨天过得怎么样呀。”陆云薄问道。
昨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二天，生意肯定依旧火爆。
但是陆云雪这边事出紧急，陆云薄也就顾不得这件事了。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他才想起问高翔昨天的情况。
“可别提了，昨天柜台就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我一天就吃了一顿饭，回到家话都出说不出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陆云薄向高翔说明了情况，不过略去了细节，只说是为了堂妹复读的事情。
“没事。”高翔说道，“我今天早上没去店里，一直在家睡到中午，现在已经休息好了。”
“辛苦了。”陆云薄说道。
“挣钱嘛，不辛苦。”看起来这两天进账不错，高翔的声音听起来神清气爽。
“小辉哥的货怎么样了？”陆云薄问道。
“张涛已经去联系电脑公司了，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到货。”
“行。”陆云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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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玥在l市还有工作，没法陪着女儿去复读。
“三婶您放心，有我和彭纭呢，会照顾好云雪的。”陆云薄说道。
“我现在自己做生意，彭纭今年也在考研，我们的时间都可以自己安排。”
“学校有什么事，我们肯定第一时间赶过去。”
卢玥点点头，放下心来。
离家前的最后一晚，陆云雪去和母亲睡，陆云薄则睡陆云雪的房间。
临睡前，陆云雪找到陆云薄。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声说话。
“哥，明天要回b市……我还是有些害怕……”
陆
云薄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毕竟自己也失去了母亲。
但另一方面，他又与陆云雪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他的母亲去世时，他才刚刚懂事。
也就是说，他的母亲并没有陪伴他成长过。
而陆宏远离世时，陆云雪刚上初三。
他和父亲有着无数快乐的回忆，同时，她也处在最好的年纪，她还要上高中，读大学，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和父亲一起经历。
然而突然之间，这一切的展望都化为乌有。
陆云薄思索良久，说道：“我之前所在的单位，有一个精密仪器实验室，我离职之前，想办法让它私有化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你爸以前一直想做的事情。”
陆云雪身体颤了一下，还没想到堂哥会突然提起父亲。
陆云薄继续说道：“我刚上大学那会儿，学费生活费都是三叔给的，咱们陆家，也是三叔对我最好。”
“三叔走后，我一直窝在机械厂，几年都浑浑噩噩的过着。直到今年才想通了很多事情。”
陆云薄心中叹息。对他来说，其实是重活了一次，才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不能让堂妹也陷入这种无尽的阴霾。
“三叔一直支持我做计算机，之前我们单位技术比武，我靠计算机技术拿了个第一。现在我辞了工作，自己出来做生意，也是卖计算机。”
“我觉得我总算是没有愧对他，给他争气了。我相信对于你来说，也有很多东西，想要证明给你爸看。”
陆云雪转头看向陆云薄。
她的眼神露出一丝悲戚，又带着坚定。
“放心吧，妹。”陆云薄轻轻拍了拍堂妹的肩膀，说道，“你决定复读，就是决定直面人生的痛苦。”
“只要你坚强，b市就不会是一个伤心地，而是你梦想开始的地方。”
陆云雪抬起头，双手撑着沙发向后一仰，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说道：“谢谢哥。”
“不客气。”
沉默片刻后，陆云薄问道：“我刚才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你没带那个放
文具的木盒子。”
“带它干什么呀，那么沉。”
“芝加哥大学的照片还贴在上面呢，你也不带着？”
“不带了。”陆云雪说道，“先让我过了高考这一关，芝加哥大学，以后我亲自去看。”
陆云薄欣慰地笑出了声。
“笑个屁。”陆云雪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站起身来说，“睡觉去吧，别把我房间搞乱了。”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卢玥把兄妹二人送到长途汽车站，赶最早的班车去b市。
陆云雪和母亲依依不舍的告别，陆云薄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安抚卢玥，让她放心。
到达发车时间，兄妹二人拎着沉沉的两个大包上了车。
又是两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达b市，高翔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
“高爷，车停哪了？”陆云薄开口问道。
高翔指了指不远处，说到：“就在前面，很近。车站新修了个停车场。”
“这个，你和我一起提一下。”陆云薄指着其中一个袋子说道，“里面都是书，太沉了。”
“好。”高翔说着，提起袋子的一角。
陆云薄顺势提起另一角。
陆云雪手里提的都是些衣物，倒没有那么沉。
三人走了几百米，就来到高翔的小面包前。
高翔三下五除二把行李都塞进车里，又“哐”得一声合上了后备箱门。
“搞定了。”高翔拍拍手道。
“谢谢。”兄妹二人一起说道。
放完了行李，陆云薄简单介绍道。
“这是我堂妹，陆云雪。”
“这是高翔，我现在生意的合伙人。”
相互问候一下，高翔这才看清眼前女孩的样子。
她扎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额头和清晰的轮廓。单眼皮，大眼睛，眼中盈盈的光亮闪动，似乎里面有无数智慧的精灵。
嘴角轻扬，沉默时冷峻，笑起来却又很温暖。
高翔下意识揉了揉鼻子，有点不敢看陆云雪。
陆云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高翔平时一副公子哥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