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活着
转眼间,渝溪县二月的初春,已然悄无声息走到了尾声。
虽是春日渐临,一场料峭春雪,却骤然漫天飘落下来。
清晨拂晓,晏璇诗单薄的身影立在窗沿之前,一双覆着寒冰生人勿近的眼眸,静静凝望着窗外纷飞落雪。
她被带到沈府,已然过去了十余日。
这些时日,她几乎终日困在这间厢房之中,不曾踏出去半步。
沈书仇也只是隔三差五,才过来短暂探望一回。
这般态度反倒令晏璇诗越发茫然,猜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打算。
明明是他花费代价,将自己从蛮族手中赎出,可他却从未露出过她预想里的图谋。
十余天来,她始终困在无尽的拉扯纠结里。
心底一边不肯相信世上存在毫无所求的善意,一边又时时刻刻警惕,这份安稳不过是精心伪装的虚情假意。
她只能竖起满身尖刺,困在自我构筑的防备牢笼里。
“真搞不懂,公子为什么要把那个人买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两名仆婢闲谈的话音,顺着风雪,清清楚楚飘进窗内。
“可不是嘛,来了十多天了,还真把自己当成府里的大小姐了。公子好心同她说话,她却总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附和上来。
一字一句落进耳中,晏璇诗的眼帘缓缓垂落,单薄的身子一点点顺着墙壁,慢慢蹲坐下去。
“嘘,你小声些!别被里面听见了。”
“听见又何妨?成天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呢。咱们公子一片好心,简直都白白糟蹋了。”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窗棂,她将脸颊轻轻靠在膝盖上,肩头微微蜷缩。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茫茫白雪落在远处屋瓦,一如她看不见前路的心,白茫茫一片。
“砰!”
下一瞬,一团攥紧的雪球自窗外抛了进来,不偏不倚,砸在了晏璇诗的头顶。
“你干什么?”
“我就是瞧着里面那个人不顺眼。”
窗外二人的闲谈依旧还在继续。
“住手。”
一道冷喝骤然划破风雪。
“公子!”
两名婢女猛地回过头,望见来人,顿时神色慌张垂首站定。
沈书仇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
两名婢女不敢多言,慌忙屈膝行礼,匆匆退离了院落。
厢房之内,晏璇诗清清楚楚听见了外面沈书仇的声音,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衣襟,布料被捏出层层褶皱。
咚咚咚——
片刻之后,敲门声缓缓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传来沈书仇温和的嗓音。
晏璇诗沉默着,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沈书仇稍作等候,还是推门步入屋内。
一抬眼,便看见晏璇诗蜷缩蹲踞在窗台下,一团残雪还留在她的发顶,融化的雪水濡湿了几缕发丝。
见此情景,沈书仇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迈步上前,想要替她拂去。
看见他朝自己靠近,晏璇诗身子贴着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往墙角另一侧挪了过去,下意识避开了他。
沈书仇脚步顿住,不再往前,放轻了语调。
“你头上落了雪,不擦掉,是要着凉的。”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不必怕我。”
沈书仇柔声宽慰。
听闻这话,晏璇诗停下了退缩的动作,不再挪动分毫。
沈书仇缓缓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手里的手帕轻轻伸向少女的头顶。
手帕刚触碰到发丝那一刹那,晏璇诗身子骤然一颤,像是本能一般,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别怕。”
沈书仇放缓了语气。
他动作很轻,一点点拭去她发顶残留的积雪,把融化之后湿漉漉的雪水慢慢擦干净。
做完这些,他并未起身离开。
反倒转过身,也靠着冰冷的墙壁,在墙边蹲了下来,与她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过分靠近。
“这院子里人多嘴杂,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
他轻声说道。
“早就习惯了。”
这一回,晏璇诗没有沉默,一道极淡微弱的声音轻轻飘了出来。
这般流言非议,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
院子里那些人都将她视作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类。
可她从来不曾争辩半句,就连她自己心底,也隐隐默认了这件事。
饱经磨难的过往早已把她和这个安逸温润的沈府隔开一道鸿沟,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听见这番话,一缕怜惜悄然漫上沈书仇的眼底。
晏璇诗恰好抬眸,撞进了他饱含怜悯的目光,一瞬间,她眸底迅速浮起一层厌恶。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晏璇诗的语调冷得像窗外未化的残雪。
“这便是我的命,不必任何人垂怜。我本该就如同死人一般苟活。”
“就算你把我从蛮族的牢笼里赎出来,我也不会心存感激。更不要妄想,我会为此听命于你。若是这便是你的目的,你大可以现在便杀了我,或是就此将我舍弃。”
晏璇诗神色漠然,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感受着她话语里浓重的自我厌弃,沈书仇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棘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她,神色郑重。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长久留在此处,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然后呢?难道你所做的一切,仅仅只为这些?”
晏璇诗一声冷笑,眼底满是不肯轻信的怀疑。
“世上还有那么多受难之人,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你当真以为,我会为此感动吗?”
“不会……我不会的。像我这样的人,早就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感恩你的施舍。”
晏璇诗猛地抬起头,直直望向沈书仇。
这一瞬,沈书仇清清楚楚自她一双眼眸之中,望见了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岁月积攒下来,刻入骨髓的无尽痛楚。
“所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别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
晏璇诗垂着眼,语气死寂,满是深入骨血的自我厌弃。
沈书仇静静看着她蜷缩在墙角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对沈书仇来说,这一世的女主无疑是有些特殊的。
旁人受尽磨难或许早已麻木顺从,唯有她,被磋磨至绝境,依旧死死守着自己的傲骨,宁愿自我放逐,也不愿俯身乞怜。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簌簌落着的春雪。
初春的雪,最是寒凉,也最是执拗。
明明春光已至,却偏偏还要落一场碎雪,冻得天地清寂。
“你看这雪。”
沈书仇的声音温和又平稳,缓缓响起。
“这雪寒雪冷,落下来压得万物萧瑟,一无是处。可没人会因为它冷,就说它不该落下来,更不会说它生来就该被践踏就该化作烂泥。”
他收回目光,认真落在晏璇诗苍白倔强的小脸上。
“你也是一样。”
“你经历过黑暗,受过万般苦楚,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罪过。”
沈书仇微微放轻语调。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不是为了图谋什么。”
“只是因为,你值得被捞一把。”
“春雪再寒,终有消融回暖之日。你心里的冰再厚,也不必逼着自己永远冰封。你不用立刻相信我,不用强迫自己温顺讨好,更不用否定自己活着的意义。”
“你只管好好待在这里,好好活着。”
“其余的,慢慢来就好。”
话音方才落下,门外便传来贺管事的声音,轻轻叩响房门。
“公子,外面有人找你。”
沈书仇微微一怔。
“是谁?”
“是阮小姐。”贺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听闻此名,沈书仇眉头骤然蹙起,不假思索开口:“不见。”
“是老爷的吩咐。”
贺管事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沈书仇默然片刻,短暂的沉默之后,终究转身起身,迈步走出了厢房。
屋门轻轻合上,将风雪与来人都隔在了外头。
厢房之内只剩下晏璇诗一人。
她抬眸,望着沈书仇离去的背影,方才他所说的那些话语,一句一句,缓缓在脑海之中盘旋回荡。
“好好活着……”
她嘴唇轻轻翕动,极轻地,将这四个字低声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