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3-24

    此刻, 辰渊只轻轻握住紫微的手，郑重的望着他的眼睛，对他回答道：“我也爱你。”

    ……虽然, 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随着理智的进一步恢复，辰渊在心里轻轻的叹息。

    他想起来，在得到今日这一生中第一份, 对他的品格与灵魂的爱之前，他已经把这颗纯善的灵魂，卖给了那位创造了世界的，最邪恶的魔鬼。

    他已注定, 只余不到百年的生命。为了辰渊界内众生的幸存，他正在死前, 扮演一个最残暴的暴君，他将要做出千万件与他的品质完全相反，仿佛在辜负紫微真心的恶行。

    ……后悔吗？

    如果现在，再重来一次与【虹】的交易, 是否想要收回卖掉灵魂的决定？

    ……动摇吗？

    为了不辜负那一份真心, 是否要放弃那扮演暴君，引导全世界与自己为敌的救世计划，转而努力的活下去, 永远护佑着心爱的人？

    不后悔，不动摇。

    因为只一个自己得到真爱, 哪怕不只得到紫微一人, 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真爱, 也并没有改变这整个人善被人欺的，黑暗的世界。

    所以，辰渊确定, 为了真正触动世界底层的“道”，他必须用全部的性命与灵魂，向魔鬼换取那个最后的愿望。

    至于紫微，辰渊当然还是要全心全意待他好的。在预定真正扮演暴君的时刻之前，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辰渊会用这一个月，好好的关爱紫微，让他在家乡过一个空前幸福的好年。

    等过完年以后，辰渊就会找个理由，比如，开列一堆不存在的“解蛊药材”，让紫微立刻离界，去外面寻找。

    紫微将会带着幸福的回忆，与光明的希望，在天涯海角一直寻找，又一直找不到，回不来。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天道是怎样走在孤独而悲惨的末路。

    直到百年以后，他将收到辰渊送给整个诸天万界的，最后，最好的礼物。

    然而，辰渊正默默盘算，要怎么让紫微永久的离开辰渊界之时。

    紫微却不这么想。

    方才，下意识说出表达感情的真心话时，紫微在为这交涉大忌而紧张，生怕把与辰渊的关系，引到什么不可控的方向，甚至，把辰渊得罪了。

    然而，在自己的感情，竟得到辰渊如此深切的回应时，他却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感到更巨大的压力。

    因为，如果“爱”这个字没出口，如果爱没有得到回应，那辰渊和他的关系，也只是天道和真仙的关系。

    ——尊长与属下，动物与人，作为整体的，高高在上的天地，与受天地器重的，为它打理人世，并承担繁衍功能的“种子”的关系。

    这种关系里，有信赖和欣赏，还有敬仰和恩泽，但并没有任何感情。

    在今日以前，紫微一直是这样看待辰渊的。

    他听说过天启这个辰渊界的新秀，如何与天道亲近的轶事，还亲眼见到了得天独宠的圣女。但紫微认为，这种好事，和自己并没有关系。他从来没见过辰渊找自己撒娇。

    千年来，他始终将自己对辰渊的爱深藏在心底，从不触碰，就像他长大以后懂得了，不要去幻想那从自己出生起，就再也不可能存在的母亲。

    直到现在，辰渊给予的反馈，完全颠覆了紫微的认知。

    ……如果对辰渊说了爱，还得到了回应，却没有实际做出爱他的行动。

    紫微想。

    如果还只有理性的考量，将辰渊当做“送分题”里，怎么也保不住的必然损失，然后省下徒劳的战斗，冷漠的，把他直接送给敌人。

    那就是在欺骗辰渊的感情。

    为了救世的大义，算计一个一直信任和欣赏自己的尊长，可以定性为恶毒的阴谋。

    而若为了大义，欺骗一个与自己相爱之人的心。

    那就是下作了。

    生长成熟的紫微，已经接受了阴谋的必要性，他做好了在黑暗的大道下摸黑生存的觉悟，他已经摸黑走出了很远。

    但他永远不做下作的事。

    紫微改主意了。

    在原本的救世计划里，紫微是要在驭川的捕鲸叉到来时，直接“壮士断腕”，根本没有打算迎击入侵者。

    因为，他只是辰渊界里唯一一个勉强没有忽略不计的战力，功法还是最不擅单挑的辅助系，他怎么可能抵挡诸天万界战斗力最强的合道圣人。

    他再拼命努力，也不能从驭川手上救回辰渊的，他只会迅速的被驭川杀死，让辰渊界白白失去天道被掳走后，最能稳定残局的第一强者。

    但现在，紫微决定，无论如何，他都要和驭川拼一拼。

    当然，他不是去送菜。在迎战之前，他会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新计划唯一的难点，是紫微正面与驭川交战后，“把辰渊的尾巴和其上的捕鲸叉一起切掉”这一保底的下策，由谁来管控。

    因为，如果紫微没有取胜，在击退驭川以前，他就身受重伤，失去行动力，甚至死亡——这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甚至几乎不可避免的结果。

    这时，就必须要有个人代替他，挥出他准备好的，切掉鲸鱼尾巴的一剑。用这壮士断腕的底牌，把已经无人能挡的驭川，完全的隔离出去，使辰渊界免遭更大的损失。

    紫微现在就要选好那个代替他挥剑的人。

    当然，他并不是要把自己的锅甩给别人。

    控制“剑”的开关上，他会做好周密的幻术处理。除了拨动开关的人自己，所有人都会认为，那切割天道的，大不敬的一剑，是紫微干的，跟那人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要让谁来持“剑”呢？

    首先，“剑”是危险的大杀器，又只为救世而存在。

    因此，掌握它的人，必须是绝对的正道，完全的君子，必须是为苍生福祉奉献一生的英雄。

    其次，持剑者要全程关注紫微与驭川的交战，找准挥剑的时机和方向，精确的，把驭川和他的捕鲸叉，和辰渊界的主体完全分离。

    因此，持剑者还必须极冷静而聪慧，并拥有能轻松拨动开关的卓越灵根资质，最好，还要是一个领袖，有丰富的危机应对经验。

    这些条件，已经是亿万里挑一，但还不算最难的。

    第三，也最难达到的一条，是持剑者必须有足够冷硬，甚至狠绝的心肠。

    持剑者必须是正道修士，然而，正道修士都怀着对天道的忠诚与敬爱，要他果断的亲手伤害天道的身体——甚至，因为这时的驭川，很可能已经捉到了辰渊，持剑者必须亲手放弃辰渊，亲手将他和驭川一起切出去，落入敌人的巢穴——

    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到？

    哪里还有另一个英雄，能有紫微那样理智到冷硬的心肠？

    哪里还有另一个怪物，虽然绝对正义，却也丧失人性，以至于，竟做得出这道看起来送分，却是世上最艰难的诛心之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