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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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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

心痛。

比中弹时还要痛。

中弹只是肉体被洞穿,可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发不出声音。

他扑上去,双手捧住那张脸。

“世宇……世宇!”

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变了调。

他用力将人抱起,紧紧拥在怀里。

徐世宇胸口有着和他一样的血口。

那个弹孔在往外冒血,自己的,对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抱着那具身体,跪在一片刺目的猩红里。

周围的枪声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破碎的,绝望的,一下一下起伏。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仅能从缝隙里挤出微弱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张再也闭不上的眼睛。

那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满脸是血。

满脸是泪。

他的手指颤了下,感受皮肤下传来的触感。

已然失去弹性的皮肤和冰凉的温度。

结成褐色的血痂,硬邦邦的,硌着他的掌心。

他僵在那里,仿佛这样一切就能停止,时光能够倒流。

他再说不出话,能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唯有“嗬嗬”的嘶哑气音。

两人胸口的鲜血仿佛怎样都流不尽。

快要将他淹没。

突然,一阵狂风卷着迷雾而来。

他手中重新端起了枪,身躯隐入密丛。

他记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然而刚才要将他撕碎的情绪像是陡然被剥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保护”的念头。

保护谁?保护谁?!

他万般不愿意的动着。

……

“砰”一声巨响。

投掷到身旁的手榴弹炸响,他听到自己的哀鸣。

好奇怪,这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好熟悉。

耳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叫他——久荣。

……

“呃……”

左腿的剧痛,令贺遇臣蜷缩成一团。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

断了。

从膝盖以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截血淋淋的残端,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涌。

耳边有人在调笑,说着不知道哪国的话。

他应该听不懂的,此刻偏偏理解得毫无障碍。

“欸!你们说,斩断的左腿,我们把它切成片,他还会疼吗?”

“哈哈哈哈!!”

……

疼,很疼啊。

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

贺遇臣倒在地上,呛咳两声,呕出一口血。

血溅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满嘴的铁锈味。

凭他的经验,第二根肋骨断裂。

随着呼吸传来的锐痛,每动一下都像刀子在胸腔里搅的感觉。

他被人粗暴地拽起,拖行了几步。

粗糙的地面蹭着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石子、沙砾,嵌进皮肤里,随着拖行一路刮出长长的血痕。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破布,被随意拖来拖去。

他被吊了起来。

绳索勒进手腕,勒得皮开肉绽。

粗粝的麻绳陷进肉里,来回磨着,很快就磨出血来。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一路流到手肘,滴落。

整个人悬在半空,唯一的支点是那两条快要断掉的手臂。

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挂在钩子上的肉,随时可能掉下来。

他被吊到简陋的“寨”门口。

木门粗糙腐朽,散发出陈旧发霉的气息。

脖颈处被套了另一个绳索。

粗糙的绳圈套上来,收紧,卡在喉结下方。

麻绳的毛刺扎进皮肤,微微的刺痛,还有那种被勒住的窒息感。

若手上不使力,便是脖颈承受全部重量。

空悬的左腿晃荡,滴滴答答的黏稠鲜血往下淌,滴在地上。

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映着惨淡的天光。

他垂着头,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对着眼前一片虚无,缓缓扯出一抹笑,嘴唇无声地翕动,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又在对谁低语。

只觉得自己拖了这么久时间,为大家争取了那么多时间,够本了。

那群人叫嚣着。

他浑身发颤,却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嗬嗬”的低笑。

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浸透衣襟,染得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拳头落在他身上,他晃动的像个沙包。

他已经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后来,他的胸口绽开一朵红色的花,他仍朝前方笑着,即便眼前完全陷入黑暗。

……

又一次醒来。

剧痛依旧如影随形。

原来这世间的疼,竟有这么多种。

他瘫倒在布满灰尘的冰冷地面,四肢大张,被人死死按住。

一只脚重重踩在他右手腕上,力道不断往下碾,像是要将骨头生生踩碎。

他心底怕得厉害,怕到浑身发寒。

可他不能,绝不能露出半分惧色。

下一秒,指尖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第一、二节,被狠狠斩断。

他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便将所有惨叫死死咽了回去。

腕上的力道还在不断加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模糊地想,自己大概,再也不能开枪了。

还好……还好他本就是侦察兵。

没事,不亏……

一根,两根,三根。

时间在他身上彻底失了秩序,

时而漫长如熬刑,时而又快得抓不住分毫。

剧痛很快从四肢百骸窜上脸颊,尖锐的痛感炸开的瞬间,世界骤然塌掉半边。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施暴者就悬在他正上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带着碾压般的冷漠。

模糊的视线艰难对焦,那张脸一点点褪去虚影,变得清晰无比。

他浑身骤然僵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难以置信。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张脸。

不是贺遇臣自己是谁?

他是贺遇臣?

那此刻躺在血泊里,受尽折磨的这个人,又是谁?

浑身钻心的痛楚,竟都抵不过这刹那突如其来的心慌。

贺遇臣觉得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个残缺的人。

一个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被动承受所有凌迟。

另一个却站在对立面,冷漠地施虐,冷眼旁观着一切。

就在这刹那,对面那具身躯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扭曲。

下一秒,天旋地转。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走,他的意识猛地脱离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硬生生撞进了对面那具站立着的身体里。

视线骤然拔高。

视角彻底翻转。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布满坦然与痛苦的眼睛。

是狼狈、是血污、是断指、是残破的肢体,是失去一只眼睛的血洞。

那是刚刚还在承受酷刑的“他”,又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的“他”。

而此刻,他正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

他感知到这具身体的感受。

麻木、快意、残忍的平静。

那张面孔、那张面孔……

泪水模糊了视线。

在这模糊视线里,他作为刽子手,重复刚才施暴的行为。

他拼命在这具躯壳里嘶吼挣扎。

想扑过去抱住那个血泊里的人。

无能为力。

他被困在这躯壳,冷漠地,含满快意地看着他,一点点死去。

“丛刚!!!”

贺遇臣嘶声大喊着从床上弹起。

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挣破牢笼,发出的第一声嚎叫。

“哥!”

“贺队!”

“臣哥!”

“快按住他!”

“束缚带,快束缚带……”

“上特效镇定剂。”

病房中围满了人。

医生、护士、亲友,挤在这方寸之间。

病床周围全是手臂。

十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按肩的按肩,压腿的压腿,抱腰的抱腰。

贺遇臣剧烈挣扎,几个人合力,竟险些按不住他。

神志早已崩裂。

他像头被触了逆鳞的兽,眼底翻涌着狂意。

那双曾经沉定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猩红。

瞳孔散着,聚焦不了任何人,只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四肢胡乱挣动,力道大得像在拼命。

病床的铁架嘎吱作响,输液架被撞倒,玻璃瓶碎了一地。

脸颊因充血涨得通红,额角与颈侧的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爬在皮肤下面,随时要破开。

数道力道狠狠扣住他的肩、锁死他的腕,将按在原地。

他喉间滚出破碎的低吼与喘鸣。

是野兽的嘶嚎,是濒死的哀鸣。

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颤抖,却只能被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丛刚!丛刚!”

“放开我!”

“我要杀了他们……”

“杀了我!”

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凄惶无助。

像一头被追到悬崖边的孤狼,退无可退,只能发出绝望的嚎叫。

挣扎渐渐变成徒劳的抽搐,疯意未散,只剩被扼住的绝望。

泪水决堤。

大颗大颗地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往外涌。

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洇湿了枕头。

他有自己的自尊,极少在人前展现哭泣的一面。

“丛刚……回来……”

最后一声,已经喊不出来了。

只能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那个名字。

“是我……”

镇定剂推进血管。

疯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最后只剩软塌塌的顺从,再无半点反抗之力。

眼睛半睁半合,无声流泪。

眼神光涣散,嘴唇不断嗫嚅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池湘离他最近。

那口型,不断说着“是我杀了他们”。

梦到最后,他也分不清现实幻觉。

在他心里,他就是那个刽子手。

便无限代入了刽子手的形象。

贺封君心疼地压着大哥的肩膀,亲眼看着医护将大哥绑缚成一只蚕蛹。

要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帮到大哥?

贺遇臣再次入院的消息,他们没有通知舒毓卿。

舒毓卿却在网上看到了。

那人不是营销号,也不是谁的粉丝。

只是个前来陵园扫墓的普通人。

第一次见到这般规格的追悼会。

出动了军警双方,鸣枪班列队。

他被震撼了。

便拍了很多段小视频,发在自己的账号上,配文说“第一次见到这么隆重的追悼会,牺牲的烈士一路走好”。

其中一段,贺遇臣捧着骨灰盒,从画面深处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深绿笔挺。

双手端着一个覆着国旗的盒子。

路人不懂这是谁,只觉得一身军装的他,庄重得令人不敢直视。

镜头拉近。

那张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粉丝们知道。

这视频被粉丝们看到,立刻发散式传播。

转发、评论、点赞,数字疯了一样往上涨。

不到两个小时,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就破了千万。

这个素人账号一夜爆火,当天拍下的所有片段,都被网友们逐帧翻出、反复回看。

看他拍的陵园全景,看他拍的列队军警,看他拍贺遇臣手捧骨灰盒,看贺遇臣……倒下。

那段视频是最长的,博主应该是全程录了下来。

从贺遇臣捧着骨灰盒走向墓穴,到四枚勋章被放进那个小小的方盒,到那三声枪响划破长空,到所有人同时敬礼。

“怎么回事!这……是臣哥的战友牺牲了?!”

“我的天……什么时候啊?难道臣哥前段时间突然间暴瘦是因为这个?”

“暴瘦难道不是因为拍戏吗?”

“可戏拍完了啊,从过年到现在,这么久了,一点没胖回来不说,更瘦了,总觉得状态越来越差。”

“我看到遗像上的面孔,好年轻……”

“这个、这个真的可以拍,拍了可以发吗?”

“瞎操心什么?如果不能发,都过不了审。”

“话说,臣哥的战友,应该是部队的?怎么还有帽子叔叔?”

“不知道……这位牺牲了的同志他……叫什么啊?因为什么啊?”

“我是很喜欢臣哥穿军装的样子,可不是这种场合啊!看得我直掉眼泪,这是谁家儿子,谁的丈夫啊?”

翻到贺遇臣倒下那条视频。

画面中,贺遇臣站在最前,送别后,所有人转身。

这时,他的身体晃了晃,径直向后倒。

太快了。

快到博主发出一声惊呼,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等镜头再稳下来时,几个人已经冲上去接住了他。

他那样安静地躺在战友怀中,软得像一摊泥。

四周的战友们,满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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