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冬训,伏击圈!
南面的日军撤了之后,大青岭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秋收刚完,南坡的玉米和土豆收了两千多斤,白菜萝卜堆了满满一地窖。赵振山让人把粮食分成三份:一份留作军粮,一份分给镇子上的老百姓,一份晒干了存起来备荒。周明在地头算了一笔账,够吃到明年开春。
十月一过,天就冷了。山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松林里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苏勇带着人把各处的哨所加固了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柳树沟的哨所加了火炕,双山堡的围墙补了缺口,南口东岸的工事也重新修整了一番。
铁算盘的三中队从南面回来后,一直在营地里整训。新补充的十几个年轻人底子太薄,枪法不准,队列也走不齐。铁算盘急得骂人,越骂越乱。苏勇看不下去,每天亲自带他们练两个钟头的射击,从站姿到跪姿再到卧姿,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练了半个月,总算能看了。
十一月中旬,赵振山把几个负责人召集到大队部,商量冬训的事。
“今年冬天不会太平。”赵振山说,“南面的日军虽然撤了,但省城那边的兵力没有减少。开春之后,他们很可能再来。我们得利用这个冬天,把队伍练出来,把防线补牢。”
李长河点头:“南口东岸的工事还得加强。上次日军用炮轰我们,虽然没造成大损失,但如果他们下次带更大的炮来,不一定顶得住。”
“那就把工事再往山里缩。”苏勇说,“东岸的地形不适合硬守。我把防御纵深拉到山脊后面,让鬼子的炮够不着。”
赵振山同意,让苏勇负责重新规划南口的防御体系。苏勇带着白秀兰和几个老兵,在南口东岸泡了整整十天,把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反斜面都走了一遍。最后定下的方案是:在湖东岸只留观察哨,主力全部撤到山脊后面的纵深阵地。这样日军的炮火打不到,步兵进攻又要翻过山脊,仰攻非常吃力。
方案定下来之后,赵振山从三个中队抽了四十个人,组成一支专门的工兵队,由苏勇指挥,负责修建新的防御工事。整个十一月和十二月,苏勇带着工兵队在南口东岸的山脊上挖战壕、修掩体、埋地雷。天寒地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印。大家轮流用火烤化地面再挖,手上全是血泡。
苏晚带着卫生所的人每天往工地送热水和姜汤。她自己的手也冻裂了,却一声不吭。有一次苏勇看见她在给一个队员挑手上的血泡,挑完了自己搓了搓手,又去给下一个挑。苏勇走过去,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放在她旁边。
“戴上。”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套戴上了。手套太大,空荡荡的,但她说也没说。
十二月底,南口东岸的新工事修完了。三道战壕,两个暗堡,四通八达的交通壕,还有一处隐蔽的迫击炮阵地。苏勇站在最高处的观察哨里,朝南面看。石谷湖在脚下铺开,南岸的群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果日军再来,他们首先要穿过湖面的开阔地,然后仰攻山脊。每一道防线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回够他们喝一壶了。”铁算盘站在旁边,搓着手说。
苏勇点头。
元旦那天,大青岭杀了两头猪,蒸了白面馒头,全体聚餐。营地里生了十几堆大火,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缴获的日本清酒和罐头全拿出来了,铁算盘喝了几杯,脸红脖子粗,站在火堆旁唱起了家乡的小调。王老四不甘示弱,跳起来跳了一段秧歌,笨手笨脚的样子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周明坐在角落里,一边啃猪蹄一边跟赵三下棋。李长河带着几个人在另一边划拳,输了就仰头灌一口凉水。
苏勇坐在火边,端着一碗酒慢慢喝。苏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偶尔抿一口。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替。
“过完年,我打算把卫生所再扩一间。”苏晚说。
“建在哪?”
“原来的位置往北挪一点,靠山根那块。冬天风小,暖和。”
“行。明天我让铁算盘带人帮你。”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呢?肩膀最近怎么样?”
“没事。”
“别说没事。你上次去南面,回来之后肩膀又肿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苏勇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粗布袋,在手里握了握。苏晚看见了,没有问。她只是伸手把苏勇肩上的落灰拍掉,动作很轻。
过了元旦,苏勇没有歇着。他让铁算盘和王老四各带一队人,轮流到北面的双山堡和赵家堡驻防。自己则留在南口东岸,盯着新工事的收尾工作。期间他收到南面根据地送来的情报:日军在省城方向调集了新的兵力,番号是独立混成旅团,指挥官是个少将。根据地的判断是,开春之后,日军可能对大青岭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规模会比以往更大。
苏勇把情报转给赵振山。赵振山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日军来一个旅团,我们这点人顶不住。”
“不能光靠硬顶。”苏勇说,“南面的根据地已经恢复了元气,如果大青岭开打,他们可以从南面牵制。关键是我们要提前把老百姓撤走,把粮食藏好。人走了,地还在。鬼子占了也守不住。”
赵振山点头:“那就按这个思路准备。从今天起,各中队开始做撤离演练。老百姓也要通知到。”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青岭上上下下都在做准备。地窖加深了,粮食和弹药分散存放。老人和孩子陆续被转移到更南面的山里,由朴翻译和周麻子带着几个可靠的老乡照顾。年轻力壮的留下来,编入各中队的战斗序列。苏晚的卫生所分成了两组,一组跟着前线,一组留在后方照顾伤员和家属。
二月初,北面的双山堡传来消息。铁算盘派人回来报信: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双山堡北面,大约有一个大队的兵力,正在向南推进。
“来了。”苏勇站在南口东岸的观察哨里,看着北面的方向。他回头对白秀兰说:“通知赵振山,按计划撤退。北面的两个中队往南撤,在赵家堡集结。”
白秀兰应声而去。苏勇又对赵三说:“你带人把南口东岸的老百姓最后清一遍,一个人都不许留。”
赵三领命走了。苏勇站在观察哨里,看着南面的湖面。风从北面吹来,湖面上起了波纹。他知道,这场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他不怕。该打的仗,躲不掉。
两天后,日军的先头部队占领了双山堡和赵家堡。他们没有遇到抵抗,但也没有得到任何补给。镇子里的粮仓是空的,水井被填了,老百姓全部撤走了。日军继续向南推进,到达了石谷湖北岸。
苏勇站在南口东岸的山脊上,看着对岸的日军。他们正在湖边集结,几十条橡皮艇和木筏被推到水边。苏勇数了数,大约有两千多人,带着迫击炮和重机枪。没有大炮,大概是山区的路不好走,重炮留在后面了。
“他们今晚或者明天早上就会渡湖。”苏勇对身边的赵振山说。
“来了正好。”赵振山说,“湖面不宽,他们渡到一半,我们开火,够他们喝一壶的。”
当天夜里,日军开始渡湖。几十条橡皮艇和木筏从北岸出发,在夜色中向南岸移动。苏勇让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日军渡到湖中间时,苏勇下达了开火命令。
东岸山脊上的十几挺机枪同时打响。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落在湖面上,激起一串串水花。橡皮艇被打穿,木筏被掀翻。日军士兵落水,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没有沉的艇拼命往回划,但东岸的火力太猛,几乎没有一条艇能全身而退。
第一波渡湖的日军几乎全军覆没。尸体漂在湖面上,把岸边都染红了。对岸的日军指挥官恼羞成怒,命令迫击炮朝东岸轰击。但苏勇的新工事修在反斜面上,炮弹落在山脊上,炸不到后面的战壕。日军轰了半夜,除了炸碎一些石头和松树,没有任何收获。
天亮后,日军停止了炮击。湖面上安静下来,只有几具尸体还在水面上漂浮。苏勇从观察哨里探出头,看见对岸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他们没有再渡湖,而是沿着北岸向东移动,似乎在寻找别的路。
“他们想绕。”苏勇说,“从湖东面的山脊绕过来。”
“那就让他们绕。”赵振山说,“我们在这里等着。”
苏勇点头,重新部署了兵力。他把主力调到东面的山脊上,在日军可能经过的几条小路上布了地雷和伏击点。他自己带着一个小组留在南口东岸的观察哨里,盯着对岸的动向。
果然,日军分出一支部队,大约五百人,沿湖东面的山脊向南迂回。他们走的是一条山间小路,地势陡峭,队伍拉得很长。苏勇在观察哨里看得清楚,那支队伍走了大半天,才进入伏击圈。
伏击打响时,日军正在一段狭窄的山脊上休息。铁算盘的第一波扫射从两侧同时开火,把日军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掩体,没有退路,左右都是陡坡。赵三带着人从后面堵住退路,白秀兰从前面压下来。五百多人被压缩在不到两百米长的山脊上,完全施展不开。
战斗持续了两个钟头。日军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压了回去。最后,除了少数人从山坡上滚下去逃进树林,大部分被歼灭在山脊上。
迂回失败后,对岸的日军没有再发动新的进攻。他们在北岸停留了两天,然后开始向北撤退。
苏勇站在观察哨里,看着日军离开。他们走得很慢,队形散乱,不像来时那样嚣张。
“退了。”赵振山说。
“退了。”苏勇应了一声。
他走出观察哨,站在山脊上。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湖水的凉气。湖面上的尸体已经被水流冲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远处的北岸,日军的队伍正在翻过山脊,消失在山后面。
苏勇转身朝营地走去。走到半路时,苏晚从卫生所里迎出来。她的脸上有灰,手上沾着血,显然是刚从手术台下来。
“打完了?”
“打完了。”
苏晚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去吃饭。”
苏勇跟着她走进食堂。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铁算盘在讲迂回伏击的战况,赵三在给几个新兵比划地雷的埋法,王老四在啃馒头。苏勇在角落里坐下,苏晚端来一碗热粥。他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薯,甜丝丝的。
吃完饭后,苏勇走到台地南侧的那棵老松下。
春天快到了,松树开始抽新芽。他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把粗布袋从怀里摸出来。里面那截木头和那块旧布还在,隔着布能摸出木头的棱角。他把布袋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
远处的石谷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湖东岸的山脊上,新修的工事还冒着热气。大青岭的松林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勇把布袋收好,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卫生所走去。苏晚正在里面整理药品,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把门关上,风大。”
苏勇把门带上,在凳子上坐下。苏晚忙着整理药瓶,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有事?”
“没事。”苏勇说,“坐坐。”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她继续整理药品,偶尔和他说一句两句,无非是哪些药快用完了,哪些伤员恢复得好。苏勇听着,偶尔应一声。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卫生所里却很暖和。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苏勇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时,他才站起来,走出卫生所。外面的火堆已经点起来了,营地里一片忙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想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大青岭的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