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往星纪事（四）
黑暗消失的过程很轻，很软，不像她之前的那样，总是伴随着寒冷与怒骂。
阿狐是在一片柔软的暖意里中苏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刻，入目不是月之城藏污纳垢的街巷，也不是冰冷僵硬的地板和报纸，周围反而挂着浅色的蚊帐，轻轻垂落，给蚊帐外面的世界添加了一层朦胧的感觉。
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绵软蓬松。
被褥里面更是带着淡淡的香味。
阿狐感觉自己仿佛被温柔包裹，重新回到了妈妈的怀抱里面一样，可她现在这么肮脏的身体，万一弄脏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过去的岁月里，她睡过泥泞的巷角，冰冷的石阶和堆满垃圾的死角，完全想象不到有一天，她能睡在绵软的床铺上，她害怕了。
加上周围陌生的环境让她不知所措...
八岁的小孩身体孱弱得像是六岁一样，满身旧伤初愈，本能的戒备与恐惧瞬间包裹了她。
她不敢乱动，只是微微绷紧了单薄的脊背，四肢僵硬地蜷缩起来，一点点挪到床的最里侧，紧紧抵住冰冷的床柱，将小小的身子彻底缩成一团。
白里泛黄的发丝凌乱贴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遮住了眼底的怯懦与不安，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细碎的颤抖透过被褥蔓延开来。
她将头伏在膝盖上，不敢看四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压得极轻极缓，像一只误入了清澈见底水池的怪兽。
这里太暖，太好，也太陌生了。
好得让她害怕，害怕自己的肮脏会让这个房间的主人厌恶自己，把自己再次扔出去，重新回那个满是恶意，拳脚与唾骂的地狱。
已经八岁的她，理解了什么是死亡，也知道了爸爸妈妈已经永远离开了她，再也不会来接她了。
所以现在的温暖，让她非常惶恐。
卡西尼娅恰好此刻归来。
她刚刚离开，不过是去给无形贤者说明一下在月之域的事情，然后顺便和月之贤者在首领那里敲定阿狐脱离月之一族的所有事宜。
刚推开房门，入目便是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那副惶恐无依，卑微怯懦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卡西尼娅的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放轻了所有动作，收起周身的威严，脚步轻柔，声音压了下来，温柔得像是拂过星河的晚风，道：“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了。”
卡西尼娅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她，只是站在不远处，耐心温和地轻声安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安全的话语，慢慢消解小女孩紧绷到极致的戒备。
她的嗓音干净澄澈，带着星之贤者独有的，让人觉得可靠的力量，一点点穿透阿狐满心的阴霾与恐惧。
整整十几分钟的温柔哄慰，那具僵硬颤抖的小小身躯，才终于缓缓放松下来，眼底极致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微弱的信任。
等阿狐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卡西尼娅才带着她前往无限回廊的医疗室，做一次全方位的身体检查以及祛疤。
穿着统一白色魔法袍的医者围了上来，仔细对她的身体进行检查。
历经无数暴力欺凌，伤痛早已深入骨髓的阿狐，早已失去了对所有陌生人的信任感，这些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她浑身紧绷，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要躲闪逃避。
漫长的检查于她而言，是一场煎熬难耐的折腾。
好不容易等到检查结束，摆脱了一众医者的环绕，阿狐几乎是立刻踉跄着迈开细小的步子，蹬着单薄的小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那道温柔的身影奔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头扎进卡西尼娅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手臂紧紧攥住对方的衣摆，将脸深埋进去，贪恋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可靠感觉。
卡西尼娅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凌乱柔软的发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她低头细细查看医者们列出来的检查数据，缓缓松了口气。
得益于之前的治愈魔法，阿狐身上所有的伤口基本愈合了，身体机能也没有大碍，就是身上的伤疤需要涂抹药膏祛除。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这两年的饥饿与欺凌掏空了她的根基，身体极度虚弱，气血亏虚，后续需要好好休养，按时进补，耐心滋养体魄。
当然，这些身体的伤痛其实就是小问题，心底的的问题才是大问题。
报告上还有最后一个心理诊断，上面写着阿狐有着极其严重的自闭症，并且伴随着心理性失语症。
阿狐的声带完好无损，发声机能没有任何缺陷，拥有正常说话的所有条件。
但过往数年的恶意、恐惧、欺凌与绝望，导致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不愿说，是潜意识里彻底封闭了自己。
这种病症无人能说什么时候治好，或许几个月就能好，或许一辈子都维持着这样。
卡西尼娅望着怀中乖巧安静，满眼恐惧和依赖的小女孩，心底涌上无尽的怜惜。
她通过星星见识到了阿狐过去的生活，和野狗争抢腐食，无故挨打受骂，睡个觉都被卫兵驱赶，导致她日日惶恐，无依无靠，在泥泞与恶意里苦苦挣扎。
这一刻，卡西尼娅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要让着孩子忘掉这些伤痛的记忆。
本源星。
是所有魔女的出生点，也是卡西尼娅家所在的地方，不过她的亲人基本在几百年就陆续去世了，现在的后辈也基本与她无关，加上星之贤者的工作相当忙，所以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现在回来这边，倒是有点世事沧桑的感觉。
无限回廊那边太冰冷了，还是回到普通的生活星球上，这里干净、安稳、祥和，远离一切族群纷争与世俗恶意，在这里重现阿狐六岁前的生活，让她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卡西尼娅动用星力，在本源星一处山清水秀，繁花环绕的静谧之地，亲手建造了一座小巧温馨的木屋。
木屋不大，却处处精致温暖，窗明几净，推窗可见星河漫卷、草木葱茏，晚风裹挟着花香与星辉，安宁又治愈。
之后，她与阿狐就在这里定居。
只是卡西尼娅身为星之贤者，身负重任，时常需要外出处理各类事务，巡查星域，维系秩序，解决未知的困难，所以大多时候都无暇待在家中。
每天都要披星戴月才回来，早上晨雾还没起，就要外出。
其余的魔女们，听闻了阿狐的悲惨身世，都心生怜惜，经常前来木屋看看阿狐。
只是卡西尼娅不在的时候，就算有这些魔女姐姐陪伴着，她也是闷闷不乐的。
于是这些魔女姐姐就和她说起卡西尼娅的过往。
一句句夸赞与推崇，慢慢在阿狐心底扎根，生长。
小小的女孩心底，对卡西尼娅的崇拜一日胜过一日。
只是她依旧无法开口说话，所有的喜欢、依赖与感激，都堵在心底，无法言说。
于是每当卡西尼娅归来，风尘仆仆，疲惫而归，阿狐都会第一时间迈着小短腿奔上前，乖乖仰着小脸，满眼亮晶晶的期待，只软软地扑进她怀里，安安静静地要一个抱抱。
一个拥抱，便是她全部的倾诉与喜欢。
岁月温柔流转，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数年。
直到那日，祈愿魔女过来，来到小木屋里。
祈愿魔女天生能洞悉人心的愿望。
她看向安静坐在窗边，默默望着星河的阿狐，瞬间捕捉到了那孩子心底埋藏多年、最执拗、最真切的渴望。
她想说话，她想亲口对卡西尼娅说谢谢，想亲口喊出心底的话，想好好和守护自己的姐姐倾诉心意。
“小小的心愿，合该成全。”
罗琦梦轻笑一声，抬手落下温柔的祈愿之力，微光轻柔，缓缓融入阿狐的喉间与心神。
封闭了数年语言障碍，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阿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一道清脆软糯，带着些许生疏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出来：“我……我能说话了。”
她眼底瞬间盛满亮晶晶的水光，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与感激，连忙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对着罗琦梦躬身道谢，声音软糯又真挚：“谢谢罗琦梦姐姐！”
积压数年的情绪尽数释怀，失语的阴霾彻底散去，阿狐终于拥有了表达心意的能力。
自此，她彻底坠入了安稳平和的岁月，日日伴着星辉草木，静待卡西尼娅归来，日子温暖又恬淡。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年，阿狐已然十二岁。
曾经瘦小孱弱，满身伤痕的小女孩，已然长开了些许，眉眼清秀安静，褪去了昔日的怯懦狼狈，眼底藏着温柔清澈的光。
只是过往的苦难依旧刻在心底，让她比同龄人更加懂事细腻。
平静的生活，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打破。
没有人从来都不会受伤的，哪怕是强大的魔女。
那日一众魔女齐聚木屋，气氛凝重压抑，往日的欢声笑语尽数消散。
卡西尼娅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周身星辉黯淡，显然受伤不轻。
并且已经在医疗室那边治疗过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行。
阿狐安静地站在床边，竖着耳朵听着姐姐们的交谈，慢慢知晓了前因后果。
卡西尼娅此前外出，遭遇了深渊深处的强大怪物，一番激烈鏖战过后，不慎重伤缠身，才匆匆归来休养。
众人低声交谈，话题渐渐落到了禁忌的深渊之上。
“卡西尼娅能与深渊星辰共鸣沟通，她感知到了异动。”无形魔女神色肃穆，声音低沉，“深渊正在暗中积蓄力量，试图催生这个时代的终末魔女。”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所有魔女脸色骤变，空气瞬间凝滞，满室皆是沉甸甸的紧张与不安。
终末魔女，是足以毁灭世界，毁灭全宇宙的存在，这种事情，她们早就已经通过知识魔女知道了。
但她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深渊居然会想着催生终末魔女。
十二岁的阿狐，早已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幼童。
她看着一众平日里从容强大的姐姐们尽数蹙眉凝重，看着床上虚弱苍白，从未如此狼狈的卡西尼娅，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恐慌。
她怕，她怕卡西尼娅再受伤，怕守护自己的姐姐会遭遇危险，怕她们就像爸爸妈妈那样，突然离开。
浓烈的执念与守护之心在心底疯狂翻涌，迸发。
下一瞬，柔和却纯净异常的淡粉色微光，骤然从她小小的身躯上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晕缓缓扩散，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的魔力波动瞬间席卷整座木屋。
魔力觉醒！
而且是极为纯粹的魔女本源之力！
满室凝重瞬间被打破，所有魔女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落在阿狐身上，眼底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阿狐自己也懵了，怔怔地看着周身萦绕的柔和光芒，手足无措，眼底满是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太无形的首领，无形魔女瞳孔微缩，失声惊叹：“不可思议……并非诞生于本源星的孩子，居然也能觉醒魔女力量。”
性格急躁热烈的龙之魔女卓卡拉瞬间上前，连忙轻轻摇晃着床上的卡西尼娅，语气急切：“喂！卡西尼娅，快醒醒！你快看这小家伙，她变成魔女了！你快看看她是什么魔女！”
动作牵动了伤口，床上的卡西尼娅眉心微蹙，传出一声虚弱又无奈的声音，道：“卓卡拉，轻点，你弄疼我了。”
“啊！抱歉抱歉！”卓卡拉瞬间收手，满脸窘迫，连忙后退半步，“我忘了你是伤员，失态了。”
卡西尼娅无奈地轻吐一口气，忍着身上的伤势，抬手轻引星辉，问询星辰，细细探查阿狐周身的魔力波动。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声音轻虚弱地道：“阿狐觉醒的，是心之魔女的能力。”
“心之魔女？”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是疑惑，从未听闻过这一魔女谱系。
就在此时，知识魔女身前自动浮现出漫天流光书页，古老的文字缓缓浮现。
“算是罕见的特殊系魔女。”知识魔女轻声道，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心之魔女，极致专精精神力，擅长干涉、扭曲众生精神波动，亦可改写、净化意识，操控心神。”
“哇哦，听起来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能力。”祈愿魔女小声惊叹道。
光之魔女艾丽西娅目光柔和地落在手足无措的阿狐身上，轻声安抚：“能力无善恶。我相信阿狐是个善良温柔的好孩子，绝不会乱用这份力量作恶。”
众人纷纷点头，都不觉得自己照顾了几年的小孩会是个坏家伙。
阿狐连忙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软糯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认真地道：“我...我不会伤害别人的！我觉醒力量，只是想要保护卡西尼娅妈妈！我只想守护你！”
床上的卡西尼娅闻言，无奈又温柔地轻叹了一声，虚弱地抬手揉了眉心：“阿狐，要叫我姐姐，别乱喊，我还没结婚呢。”
话音落下，原本凝重压抑的木屋中，瞬间炸开一片轻柔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