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洞房花烛夜
第627章洞房花烛夜
入夜的第三千方境,浸在一片软溶溶的月光里。
前殿的宴席还剩些余温,散席的仙人们踏着云涛归去,衣袂带起的灵风拂得廊下的云灯轻轻晃,一串一串的星芒灯坠子摇出细碎的光影,落在猩红的毡毯上,像撒了一地碎星。
灵池边的并蒂莲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着夜露,被风一吹,轻轻落在水面,惊得池底的灵鱼摆了摆尾,漾开一圈圈银纹。
池边的石台上还摆着白日喜宴撤下的半碟福糕,沾着点桂花糖霜,被夜里出来寻食的小灵雀啄了两口,扑棱翅膀,又钻进了月色里。
后寝的院落更静,只有院角的几株夜合欢开得盛,甜香混着安息香的味道,顺着风飘进寝殿的窗棂,缠在雕花的窗棂上,绕了两圈,又软软地散开来。
寝殿的朱红宫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红的烛光,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门环上挂着的两只同心铃被风拂着,叮铃,叮铃,声音细得像情人贴在耳边的低语,怕惊着殿里的人。
殿内烧着两支臂粗的蟠龙烛,烛台是赤金铸的,刻着百子千孙的纹样,烛火跳了跳,顺着烛芯往上窜,将满室的暖红揉得软乎乎的,落在墙上、帐上、人的鬓角边,都像镀了层细碎的金粉。
顶梁上悬着整幅苏绣合欢帐,绣的是缠枝莲纹穿梭在云海里,对对鸳鸯游在莲间,针脚细密得像真的能游起来一般。
帐钩是羊脂白玉雕的,勾着半幅帐幔,露出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猩红织锦被褥,鸳鸯戏水的枕套并排摆在床头,靠里的一侧,端端正正放着只流云锦盒——正是白天行结发礼时,盛着两人发丝的那只。
锦盒上的同心结还系得好好的,红绳鲜亮,像刚系上的一样。
窗边的青玉案上,供着一对活水养的并蒂莲,花瓣尖凝着夜露,旁边摆着同牢礼用过的三牲盘,还剩着半碟福糕,沾着点喜糖的糖霜。
案角的博山炉里焚着安息香,香烟细细的一缕,顺着帐角绕进去,混着闺房里的暖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风予蔓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揭,垂着一圈珍珠流苏,随着她偶尔的微动,轻轻晃出细碎的光影。
一身云霞锦嫁衣还没卸,宽宽的裙摆铺在床沿,层层叠叠的绣纹铺开,像一朵绽到最盛的红莲。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掐得锦缎的裙摆起了细碎的褶皱。
活了万万年,上过仙庭,下过凡尘,见过三界动乱,看过万仙朝拜。
偏偏此刻,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撞得胸口轻轻发颤,像个刚嫁人的凡间少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怕吹灭了烛,怕惊了面前的人。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轻轻推开。
左九叶走了进来,手里还掂着根称心秤杆,杆头缠着一圈大红绸,绸子末端垂着颗小小的同心玉坠,是小乌下午的时候巴巴地递给他的,说这是凡间古礼,称心如意,挑盖头就得用这个。
他一身九霞缎喜服还没换,衣襟上还沾着点前殿的酒气,混着点松香的味道,带着几分微醺,眼底却亮得很,像盛了满盏的星光。
他反手带上门,轻轻落了门栓,脚步放得很轻,踩着厚厚的猩红毡毯,一步步走到床前。
毡毯很厚,踩上去没半点声音,只有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师尊。”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尾音拖得软软的。
“该挑盖头了。”
风予蔓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没应声,只觉得那道身影越走越近,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像松涛又像星辰的味道,笼罩过来。
左九叶也不急,指尖捏着秤杆尾端,慢慢探进盖头底下。
红绸流苏顺着秤杆往上滑,先露出一点莹白的下颌,再是抿得紧紧的唇,唇色是淡淡的胭脂色,像春日里刚开的山桃花。
再往上,是挺翘的鼻尖,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本来是极清冽的,像极北的寒潭,此刻却盛着跳动的烛火,还有他的影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予蔓眼尾微微一垂,飞快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唰”地泛上一层胭脂色,从脸颊一直漫到耳尖,连露在盖头外的耳垂都红得通透,像颗熟透的玛瑙。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左九叶低笑一声,将秤杆放到一边,顺势在床沿坐下,床板微微沉了沉,“当年在凡境,你失忆那会儿,稀里糊涂跟我拜堂的时候……”
“失忆,算不得数!”风予蔓小声反驳,抬眼横他一下,眼波流转,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嗔像怨,“骗一个失忆的师尊,你可别提了!”
“天地良心。”左九叶举起手作投降状,眼底却盛着笑,“那时候我就想,师尊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还爱吃糖葫芦,还爱炸毛,那时候就想把你娶了当媳妇……”
他说着,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又移开,落在她交叠的手上。指尖纤细,指甲是淡粉色的,因为紧张,指尖微微泛白。
当年第一次见她,是在鸠兹城……
她骑着匹黑不溜秋的千里独行特,嘴里叼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动心了吧。
左九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温的,软的。
风予蔓指尖微微一颤,没躲开。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烛火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的一样。
当年那个半大少年,早就长成了能扛住三界的模样。
封神大典那天,他说走就走,连神主之位都不要。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逍遥惯了,不愿受拘束。
只有她隐约知道,他是怕,怕那盘更大的棋,怕三界这方小棋盘,盛不下他的脚步,也怕连累了这方天地的人。
“这些年,苦了你了。”风予蔓轻声说,反手握住他的手。
“苦什么。”左九叶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师尊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么……”
“还叫师祖?”
“娘子大人!”左九叶甜蜜的一笑,扑了上去……
“浪荡子!”风予蔓挡住了他。
“嘿嘿,是急了点,还没给我娘子大人卸妆咧……”他抬手,指尖拂过她的发梢,碰到头上的凤冠。
他说着,微微倾身,凑到她头顶,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点酒气,带着点松香,暖暖的。
风予蔓身子微微一僵,没动。
左九叶指尖很轻,先拔下凤冠两侧的金钗,放在一旁的妆台上,再慢慢挑开凤冠上的发扣,将那顶缀满珍珠的凤冠轻轻拿起来,放在妆奁旁边。
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铺了一肩,黑得像墨,软得像缎,有几缕碎发落在她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
左九叶看得心跳慢了半拍,他伸手,指尖轻轻将那几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温的。
风予蔓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殿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风予蔓才轻声开口:“那你呢。”
“嗯?”
“以后,还走么?”她问得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轻轻的,却很沉。
左九叶收回手,在她身边坐下,侧身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得很。
“三界也好,界外也罢……”他说,很认真,“以后去哪都带着你。黑暗创世主也好,万古棋局也罢……”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都一起!”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那盘棋很大,大到三界都只是一隅。
可那又怎么样。
当年他一介凡仙,都能定九州,成神之后诛魔杀佛,平定三界之乱,如今他混元圣神圆满,身边有她,有兄弟,有整个三界的根基……
多大的棋,都接得住。
风予蔓侧过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当年站在西灵山前,说“我来挡”的时候一样。
“好。”她轻轻笑了,点点头。
就一个字,却像承诺了一生。
左九叶心中一软,倾身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像羽毛落在心上,轻轻的,痒的。
风予蔓猛地睁大眼睛,脸颊瞬间又红透了。
“你……”
“都拜堂了,亲一下怎么了。”左九叶低笑,又啄了啄她的鼻尖。
风予蔓伸手推他,却没什么力气,反倒被他顺势揽进怀里。
她的肩膀很薄,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都发颤。
“九叶。”她闷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嗯?”
“没什么。”
她就是想叫叫他的名字。
左九叶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花香,还有淡淡的灵草香。
他抬手,指尖勾过不远处的帐绳。
羊脂玉帐钩轻轻滑落,合欢帐缓缓落下,遮住满帐春色,也遮住了满室的软语低吟。
帐外的风还在吹,同心铃叮铃叮铃地响。
灵池里的灵鱼摆了摆尾,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池边的石头上,轻轻的。
院角的夜合欢开得更盛了,甜香顺着窗缝钻进来,缠在帐角,绕了两圈,又软软地散在帐子里的暖香里。
龙凤烛还在燃,烛火透过帐幔,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靠得很近,缠得很紧。
这一夜,红烛燃了整夜。
这一世,万水千山都走遍了。
万里星河迢递,万年岁月悠悠,兜兜转转,跌跌撞撞。
终究还是红烛帐暖,共话平生。
往后岁岁年年,晨钟暮鼓,霜雪风雨,都有枕边人。
往后山高水远,万界棋局,天地波澜,都并肩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