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分享
第二天一早。
安娜在厨房里忙碌着。
砧板与瓷盘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温柔。
她面前摆着三只保鲜盒，里面铺着从江家农场礼盒里剩下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紫黑色的葡萄被对半切开，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苹果被雕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泡在淡盐水里防止氧化。
还有几片切成星星模样的梨，那是她用饼干模具一点点压出来的。
"会不会太多了？"威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托马斯的书包，看着妻子近乎虔诚地往盒子里铺最后一层厨房纸。
"不多，"安娜头也不抬，把一颗葡萄小心翼翼地摆在星星梨的旁边，"艾米丽要尝，还有马克，还有卢卡……托马斯昨天临睡前数了九个名字。"
她的手指顿了顿，眼里满是欣慰，"七年来，第一次托马斯主动想分享东西。威廉，这些水果不是零食，是……是门票。"
威廉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妻子的肩膀。
他懂她的意思。
七年来，托马斯在班级里一直是个透明人。
不是那种被霸凌的对象，而是被忽视的存在。
午餐时间他总是一个人躲在阅读角啃自带的薯条，体育课永远站在队伍最后，生日派对从来没有收到过邀请。
不是同学们残忍，而是一个对食物充满恐惧、对集体活动充满抗拒的孩子，天然就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会交到朋友的，"威廉轻声说，"我保证。"
托马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夫妻俩同时转过身。
男孩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上有两只熊耳朵。
那是他六岁时的衣服，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七岁的他穿起来竟然还合身。
他的金发被安娜仔细地梳向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让威廉心头一颤的是，托马斯的左手紧紧攥着那只保鲜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蓝宝石。
"准备好了吗，小船长？"威廉蹲下身，帮儿子把书包背好。
托马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鲜盒，又抬头看着父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如果……如果他们不喜欢呢？"
"那就我们自己吃光它，"威廉捏了捏他的鼻尖，"不过我觉得，你的星星葡萄可能等不到放学。"
托马斯所在年级教室位于二楼，窗外正对着一片橡树林。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
数学、阅读、语言……
马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士兵。
但今天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脚边多了一只印着火箭图案的保温袋，里面装着那只保鲜盒。
每隔几分钟，他的脚尖就会轻轻碰一下袋子，确认它还在。
艾米丽坐在他斜前方，扎着两根金色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她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孩，不是因为漂亮。
虽然她也确实漂亮。
而是因为她总是带着最美味的零食，知道所有卡通片的剧情，并且从不拒绝任何想加入她游戏的人。
上课前，托马斯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涨得通红，手里绞着外套的拉链："……我带了星星葡萄。你想尝尝吗？"
艾米丽歪着头看了他很久。
她认识托马斯，当然认识，班上每个人都认识这个不吃东西的怪男孩。
但她从未和他说过话，因为大人们总说别去打扰他。
此刻，这个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防备，而是一种……邀请？
"星星葡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名字。
"嗯。从种花家来的。在月光下摘的，上面有星星的粉末。"
艾米丽笑了。
她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孩子式的、对神奇事物的向往："真的？那我一定要尝尝！"
托马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脚尖又碰了碰保温袋。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了。
老师维尔女士刚说完下课，托马斯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几个同学转头看他。
他的脸瞬间涨红，但他没有坐下，而是弯腰从保温袋里取出了那只保鲜盒。
"那个……"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有人想尝尝星星葡萄吗？"
教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艾米丽第一个跑了过来。
她的辫子在她脑后欢快地跳跃，像两只粉色的蝴蝶。
"我来！我来！"她挤到托马斯的课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保鲜盒的盖子，"哇……这是什么味道？"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甜香像一阵微风般扩散开来。
那不是糖果的腻甜，也不是人工香精的刺鼻，而是一种混合了晨露、阳光和森林深处的气息。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闻起来像……像童话！"
托马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露出里面精心排列的水果拼盘。
紫黑色的葡萄被切成两半，果肉像一颗颗微小的紫水晶，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小兔子苹果洁白如玉，边缘因为浸泡而微微卷曲，呈现出可爱的蓬松感。
星星梨则是淡淡的琥珀色，五角形的轮廓精致得像工艺品。
"好漂亮！"艾米丽捂住嘴。
她的赞叹声吸引了更多人。
先是坐在前排的马克。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以能吃著称，书包里永远藏着零食。
他挤了过来，鼻子抽动着："什么东西这么香？"
"托马斯带的水果，"艾米丽骄傲地说，仿佛这是她自己带来的，"从种花家来的！"
"水果？"马克皱起眉头。他是典型的肉食动物，对蔬菜水果嗤之以鼻，曾经创下连续三个月午餐只吃香肠和奶酪的纪录。
"水果有什么好吃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托马斯用牙签挑起半颗葡萄，递到了他面前。
那半颗葡萄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腻的果肉纹理，汁水似乎随时会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