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断供的胶片
巨大的铁扳手猛然砸在螺栓上，迸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擦碰声。
二零零五年一月四日清晨八点半，西城区羊肉胡同的地质礼堂后门敞开着，刺骨的穿堂冷风打着旋儿灌进狭窄逼仄的走廊通道，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旧机油与老铁锈味。
“慢点儿撬！”
刘主任戴着副油渍麻花的白线手套，踩在两块松动的旧木板上扯着嗓门拼命大喊，生怕工人手滑砸坏了地面的预埋水泥。
“别把底座的水平槽给砸裂了！”
机房里，四名老工人正合力将一台重达三百多公斤的老旧苏制放映机往外挪，地砖上拖拽出好几道黑灰色的油漆印子，墙角堆满了换下来的废碳精棒。
唐国维穿着一身雪白整洁的防尘服，提着红外水平校准仪大步跨进门槛。
“老刘，旧机架拆干净没有？地脚螺栓的水平公差绝不能超过两毫米。”
刘主任连忙摘下棉帽子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哈出一大团白汽迎上前去。
“唐总工，您放一百个心，我们连夜把水泥地面重新找平灌了浆！”
刘主任指着那台油漆斑驳的老机器，语气里满是苦涩与痛恨：“这洋玩意儿伺候它二十多年，光换进口碳棒一年就得烧进去三万多块钱，遇上受潮的天气胶片动不动就卡齿孔。”
唐国维俯身看了看基座预埋件，从便携工具箱里取出一支高精度的透明水平气泡管，贴在金属槽内反复测量校准。
“老机器靠机械齿轮传动，光路发热量极大，画面抖动是物理硬伤。”
唐国维神色严谨沉稳：“龙芯微全部改用固态偏振水冷模组，今天装完就能通电调光。”
“好！”
正说着话，剧场后院传来一阵粗犷有力的柴油重卡发动机轰鸣声。
两辆蒙着双层军绿防雨帆布的大解放重型卡车，冒着滚滚白汽，稳稳刹停在卸货的水泥台阶旁。
车门啪地被推开。
赵铁柱裹着一件深棕色羊剪绒皮大衣跳下踏板，脚下的厚底翻毛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脆响。
“柱子！机器拉过来了？！”
刘主任两眼放光，快步奔下水泥台阶。
“六台全新机组，一台不少，全齐活了！”
赵铁柱摘下皮手套，伸手拍了拍腰间扎着的宽牛皮带，嗓门洪亮得像半空炸响的闷雷：“际华高科特调的恒温气囊押运车，路上连一个坑都没敢颠，底盘稳得很！”
赵铁柱抬手一挥。
后斗上四名身穿深蓝工装的际华队员麻利解开麻绳，厚重防雨布掀开的一刹那，露出了六只整整齐齐的军绿色特种防震铝合金箱。
箱体正面刷着醒目的白色喷漆：龙芯微商用数字光阀机组002至007号。
“乖乖……”
几个老放映员围拢上来，伸着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合金箱体边缘平整严密的黑色密封胶条。
“轻拿轻放，里头全是高精度的微晶玻璃光阀。”
赵铁柱递给刘主任一根红梅烟：“红旗特别交代了，必须给老影院配最好的核心机组。”
刘主任双手接过香烟，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道谢：“有了这六台大家伙，咱们地质礼堂今年贺岁档总算能挺直腰杆做人了，快领兄弟们进屋喝口滚烫的茉莉花茶暖身子！”
“走！”
赵铁柱刚要迈步，剧场二楼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鞋踏板声。
单楹秋快步从办公室走下铁旋转楼梯，深蓝色毛呢套裙大衣衣摆随风飘动，手中紧紧攥着几张刚刚由传真机吐出来的全英文公函，秀眉紧蹙，脸色格外冰冷。
“铁柱，刘主任，先停一停手里的活。”
单楹秋站在台阶拐角处，嗓音不高，却带着让所有人神经骤紧的威严。
赵铁柱眉头一皱，咬在嘴里的香烟停在半空。
“出啥岔子了？”
单楹秋将那几张还带着油墨热气的传真纸，直接递到了刘主任面前。
“北美六大制片厂驻华发行联盟联合华盛影业，刚刚下发了全行业的紧急通报，以地质礼堂改装未经好莱坞认证设备为由，单方面解除了供片协议。”
刘主任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半截香烟吧嗒掉在了雪地上。
“解……解除供片？！”
刘主任一把夺过公函，颤抖着目光飞快扫过那排加粗的英文大字与鲜红公章。
“公函上写得清清楚楚。”
单楹秋冷冷解释：“好莱坞发行的四部进口贺岁胶片，全部暂停发放拷贝，已发给地质礼堂的两卷先导拷贝，限令今天下午五点前由专人收回封存。”
刘主任脸色瞬间煞白，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
“这……这不是存心要逼死咱们吗？！”
刘主任急得嘴唇直哆嗦，带着哭腔高喊：“排期表早登在晚报上了，后天大批观众就要进场，洋片拷贝要是全被收走，六个大厅全得开天窗，观众退票就能把前台给砸平了！”
机房里的老工人们全都慌了神，面面相觑，手里的大扳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华盛这帮洋买办，明摆着是昨天在昆仑饭店输红了眼，拿底片来掐咱们脖子！”
赵铁柱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把烟蒂踩灭在脚下，眼里翻涌着逼人的煞气：“老子这就带人去华盛驻京办事处，把他们发行部的大门连轴给卸了！”
“胡闹。”
一道平缓而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后门走廊外响起。
张红旗踩着厚厚的白雪大步迈进大门，深灰色毛呢大衣肩头落着几片未融化的残雪，神色沉静自若，目光深邃平稳，无形的气场瞬间让喧闹杂乱的机房彻底安静下来。
“红旗！”
赵铁柱大步迎上前去：“洋人把胶片拷贝全给掐了！”
张红旗从刘主任手中接过那份英文断供公函，只淡淡扫了一眼抬头的印章，手指稍稍发力，厚厚的三张传真纸被捏成了一团废纸，随手扔进脚边的铁废料桶里。
“急什么。”
张红旗摘下黑色小羊皮手套，语气平静如水：“天塌不下来。”
刘主任满头大汗地凑过来：“张总，后天六个厅就要对外开演，手里没片子怎么办啊？”
张红旗拍了拍刘主任厚实的肩膀，目光缓缓扫过那六台整装待发的龙芯微合金机柜。
“他们断供两部洋枪战片，就以为能让中国的电影院关门歇业？”
张红旗神色冷峻：“洋买办未免太高估了自己手里的分量。”
单楹秋走上前低声询问：“红旗，部委那边是否需要打个招呼发一份维权通报？”
“不需要惊动部里。”
张红旗沉稳转身，直接向单楹秋下达决断：“通知香港新天地与中影资料馆，把咱们在香港整理好的四十八部经典数字修复母带，全部调进北京！”
单楹秋眼眸骤然一亮：“你是说……启动经典重温展映月？”
“不仅要展映，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张红旗语气笃定如铁：“四十块钱的洋垃圾观众早看腻了，十块钱一张票，让全北京的老百姓在大银幕上看纤毫毕现的中国大侠！”
刘主任听得两眼发亮，脸上的慌乱瞬间被喜色所取代。
“十块钱看高清修复大片？！张总，这主意简直绝了！”
张红旗抬手指了指楼上的放映机房，斩钉截铁地下令。
“唐工，机组改装一秒钟都不要停，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全部通电试光！”
“铁柱，带上装卸队去北京南站接货，香港运来的母带今晚抵京，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赵铁柱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得令！保证连一颗螺丝钉都碰不坏！”
张红旗转头看向单楹秋，平静吩咐。
“走，去一趟乐春坊，今晚咱们边吃铜锅，边把这出贺岁大戏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