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尚未足月,便被迫匆匆降临人世,他的出生伴随着母亲的离世。
好不容易熬过病痛、日渐好转,却又在一场意外中,被强行夺去了生命。
“溺毙?”
裴玠抬眸望向晦明。
到底是真的溺毙,还是一场瞒天过海的戏码呢?
“小殿下果然聪慧。在半个月之前,愚笨如我,一直觉得那位小皇子是真的溺毙了。直到……”
直到颐光殿崔玿将军的尸骨被人发现是假的后,晦明也有了些怀疑。
所以,他在思量了一夜后,亲自去掘开了那位小皇子的坟茔。
那坟坐落于皇陵外的一座山上,简陋得不像是个皇子的安息之所。
墓碑上甚至没有刻名字,只简单凿了几个符号,若非知情之人,绝想不到这里葬的是天家血脉。
当棺盖被掀开的那一刻,饶是晦明这般见惯风浪的人,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棺椁中除了一些先帝当年下令陪葬的金银玉器,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孩童的尸骨。
更令人心惊的是,晦明仔细查验过,这棺椁并无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说明什么?说明从下葬的那一刻起,这里面就从来没有放过任何尸身!
一个三岁孩童的尸首,相较于那沉重的棺椁来说可谓微不足道。
抬棺之人根本都不会觉察出来重量有异。
就这样,一场欺天罔君的大计,竟被轻而易举地掩盖了过去。
裴玠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敲在晦明的心上。
“你有怀疑的人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的笃定。
晦明是离澜的师父,于他而言,也有半师之谊。
自己的武功,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只是,晦明一直将自己放在忠心耿耿的下属位置,不敢担半分帝师的名号。
直到如今,裴玠都是十分敬重他的。
晦明对自己的隐瞒是真,可他这些年来的忠心和效力也是真。
真真假假,到如今,裴玠也不想深究太多了。
他的忠心,是对着父皇还是自己,也已经不要紧了。
“是。”
有些欣慰地抬头看向裴玠,晦明想,若是陛下还在,能够看到小殿下如今的模样,想来定然是十分骄傲吧。
这些年来,虽然时刻谨记为臣者的本分,但从小殿下出生那一日开始,他便已经如影随行护卫其身边,算起来,已经二十年了。
他知道,自己触犯了一个为君者最大的忌讳。
不是绝对的忠心。
他是陛下留给小殿下的,身上始终带着陛下的印记,就如他如今还不愿称呼先帝一般。
以往,小殿下最多只是让离渊慢慢从他手中接过了离镜司的权力,可在发现他隐瞒了明光夫人一事甚至刻意阻挠离镜司调查那一刻,晦明很清楚,自己已经被踢出了小殿下的信任范畴中。
或许,看在这些年的旧情上,小殿下会留他一条性命。
可那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思量至此,晦明的脸上竟是破天荒出现了一抹笑意。
他很少笑。
便是被他像儿子一般带大的离渊,都未曾见他笑过。
如今见他笑起来,裴玠的眼神越发复杂。
“小殿下心中应当也有怀疑了吧。没错,正如小殿下所怀疑那般。
奉国公,上官衡。”
晦明没有卖弄什么关子,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那个名字被说出的一瞬,裴玠眸色幽深地望向了晦明。
“当年母亲假死一事,是他操办的?”
“是。”
“换子一事,也是他做的?”
“是。”
“为何?”
这是裴玠最大的不解。
上官衡是太后的兄长,天然的利益共同体,他为何会帮着父皇来欺瞒自己的妹妹。
或者换句话说,父皇为何会相信,上官衡是真心为他办事的?
“小殿下觉得,上官一族在这场换子中,是输是赢?”
晦明没有回答裴玠的问题,反而是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裴玠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
“看来小殿下也想明白了。是呀,上官一脉大赢特赢。彼时的贵妃得了皇子,为了小殿下您,陛下也必然会将后位许给贵妃。而后面,贵妃更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上官一族进可攻退可守。上官家因此成为后族,尽得重用。手握两个皇子,立于不败之地。上官衡更是在陛下崩逝后,顺理成章成为辅政大臣,权倾朝野。
至于陛下为何会信任上官衡?
那是因为,此人实在是太聪明,也太会揣摩上意了。他之前便在朝堂上接连办了好几项大案,入了陛下的眼,甚至当初迎明光夫人回神都的接亲使便是上官衡。
当初,陛下想要假死保全夫人,此举定然需要军中有人配合。原本,陛下是想择选崔玿将军,可崔玿将军太多刚勇耿直,陛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人选。
而就在前朝群臣死谏要求处置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时,上官衡自己主动找到了陛下。他猜透了陛下的心思,主动提出,愿意为陛下解决此事。”
晦明轻叹一口气。
因为上官衡的聪明,主子选择用了这粒险棋。
主子自信于能够控制好这枚棋子,让其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可谁都没料到,雄才大略如主子,竟然寿数也不过短短三十余载。
他还没调教好这枚棋子交给小殿下,生命便已经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