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天火神兵,非谋乃歼
第449章天火神兵,非谋乃歼
杜袭『击敌半登』的军令在入夜后送到了郝昭手中。
郝昭看罢杜袭的手书,晓得杜袭已经从五庄关后头的巡底、瀵井二关组织了两千援军南来助战,当即稍稍松了一气,赶忙也著手布置起来,加强了两侧悬崖的岗哨巡查。
他的判断与杜袭的判断基本上一致:汉军在东沟安排南蛮,在西沟布置云梯,实际上是声西击东,欲从东沟登塬。
但这绝不是说西沟方向就不用设防了。所谓声西击东,西沟的战事一定会极其猛烈猛烈到足以逼得守军不得不把兵力调到西沟。
所以非但要设防,还要严防。
关城正南,汉军投石车的威力实在骇人心目,乃至身经百战的郝昭都胆战心骇。而他很清楚地知道,正面汉军今夜必将手段尽出,以配合两翼汉军登塬夺关。
至于军师杜袭的『击敌半登』,就是将计就计,放任部分汉军登塬,其后围而杀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军的细作早在半年前就从吴国那里打探到了不少关键情报,而这些情报,也源源不断从洛阳送到边陲镇将郝昭的手中。
他知道,夷陵一战汉军曾召唤过『天火』,也知道汉军在与吴军的交战之中,屡屡使用一种比寻常火油更猛烈更可怖的『黑油』。
据闻,这种黑油就连在水面上都能迅猛燃烧,至于以水沃之,反而会使其火燃烧更炽。
这实在耸人听闻。
但不论这黑油猛火如何可怖,郝昭还是尽自己所能、筹备物资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汉军投石的效率虽然不高,却是一刻也未消停,郝昭准备的布幔、牛皮损耗近半。
最后在城头十几架霹雳车全部被凿倒后才想到,还可以在布幔牛皮前再张悬空渔网以卸力。
而到了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战地上燃起了篝火无数,丞相依旧立于将纛之下,主薄胡济捧了一碗松汤递给丞相。
这东西可以明目,汉军将士两月以来日日补充,夜夜备战,效果虽不如肝脏般一两日就见奇效,但七八日效果就几乎一致了,且胜在松针松木易取而量大。
未几,爨习的亲兵奔至丞相高牙大之下:「丞相,那处崖顶上并无岗哨,但每隔半刻钟左右便有十余魏寇巡卒经过,沿崖边巡视一圈折返而回,周而复始!」
丞相听得此言,心中已经有数,又问道:「彼处绝壁高深几何?可能攀援否?」
这爨习亲兵一听,立马拍著胸脯答话:「丞相,我无当飞军虽不是人人都善攀援,却绝不缺善攀的,莫说有巨弩绳梯,就是没有,我等也能在无路处开条路来!」
丞相战时对文武将校向来肃容相待,可对往来传命的士卒却多以和善相接。此刻开怀朗笑几声,出言勉励了这南蛮锐卒几句,又道:「此战胜负,不在矢石齐发,而在你南中健儿的无当飞军能否攀上绝壁。若得登塬,必能破敌之胆。好壮士,且勉之!」
那爨习亲兵本就被丞相几句勉励之语夸得飘飘然,此刻听到丞相说此战胜负系于无当飞军一身,又说自己是好壮士,一时竟生出几分沉甸甸的使命感来:「丞相放心!」
「爨将军说了,必不辱使命!」
永相又从袖中掏出一份以密文写就的军书:「烦壮士将此书带给爨殄魏,请殄魏将军依此令行事。」
那亲兵连道不烦不烦,收起军书就往后军奔去。
丞相收了笑意,又召来自己的亲兵:「告诉伯约,可以动身了,让他小心行事,切莫轻身犯险,倘有不协便以保全为要。」
亲兵奔走。
丞相又连续下了几道将令。
最后从中军将起身,在二百虎贲宿卫的保护下往前军行去,没多久便又回到了吴懿、宗预、陈式三将负责的前军战线。
「丞相!」负责砲兵的宗预没见到丞相大,却看见了宿卫虎士,离开砲阵迎上前来。
丞相肃容颔首:「一切都已妥当,可以发砲。」
宗预闻得此令,也不多言,转身便回到砲兵阵中。左将军吴懿则带上了自己的精锐护在了炮车、井阑、云梯等大型攻具左右。
义兴周氏子周机,也就是吴将周鲂在秭归丢下的族子,此刻带著千余归降的周氏部曲来到了阵前。
彼时周鲂弃军而走,蹿入大山,族子周机领他之命率众降汉,其后北赴长安。丞相对他多有劝诱,半年前分了一千战卒给他合为一校。
去年冬月,司马懿西渡蒲坂时,他曾率部一战,丞相观其部曲作战英勇无畏,又斩首获生数百,遂上表请封关内侯。
刘禅收到表文后无有不可,以关内侯之爵封之,又额外加赐周机与他摩下百人将以上者以妻妾田宅,下诏奖谕。
归附的外将是有统战价值的,不要说周机本就有一千多部曲,其他身在敌境而举义的姜维、韩昂、刘升这些人只有家兵部曲数十数百,只要确实有功于国,也俱是甫一归顺就得封侯之赏。
以敌将之身归义反正的将校中,还有一名吴将得了乡侯之封,领四安将军中的安北之职,乃是一众归义将领中封侯拜将之首。
一曾经的孙吴征西将军唐咨。
也就是刘禅东征三郡与吴首战时临阵举义的那位,此刻也带了两千人马来到了前线。
他本是曹魏徐州东海人,吴国北伐徐州时,举东海降吴,西城之战又举义降了汉。
朝中文武不少人觉得,他这人再三反复,脑后有反骨,私底下多有非议。唯独丞相每以贵宾之礼接之,推心置腹,引为参军。
相府诸僚见丞相信重于他,也就对他多了几分尊重,唯独长史杨仪依旧对此人不假辞色,私下还对丞相说此人或可用却不可信。
丞相不以为然。
彼若反,是其不义。
我若不信,是我失德也。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我不能以彼之不义而废我之德,此即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其后仍以腹心之礼厚之,又常以军国大计咨之。
唐咨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每每表忠,道丞相待他恩重如山,虽万死不能报也。
临晋蒲坂与司马懿交战,他同样请为先锋,却因司马懿退军太快没能上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丞相这次依旧把他带在身边,却又一直没表现出要给他安排重任的打算,更没有让他领摩下部曲去冲锋陷阵。
其人此刻就立于中军左翼,眼看著虎贲宿卫护送丞相越过自己的军阵去往前军,神色踌躇。
汉军阵中。
三军肃然。
篝火将这方天地照得亮极。
十余架绞盘式投石车旁的力士们几乎同时发力。
不同于先前的斗大石砲,此番辅卒们抬来的是一个个陶罐,罐内自是猛火油没跑了。
只有四架投石车依旧装填裹了数重油布的大石。
这四架投石车,乃是宗预麾下精锐负责,由于常在太华山下训练投石之技,确实投得更精准些,虽做不到指哪打哪,却也能根据石头重量大致估个五十步内的点位了。
「点火!」
宗预高声喝令。
进攻的鼓点瞬间响彻战场。」
呼呼呼!」
随著战鼓雷动,一团团火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在汉军的砲车阵地上,直教关城上所有魏军都愣了一愣。
「火?!」
「投火?!」
熊熊烈焰被夜间迅猛的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却没有熄灭的迹象,就连两百余步外的魏军守将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宗预再次喝令。
十余架投石车一时俱发。
「呼」」
「呼呼」」
比白日里的晴天霹雳更加怖人的呼啸传入半里范围内所有人耳中,十几道火光自砲阵往关城上空飞去,不断爬高。
不要说魏军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就是汉军自己人,百分之九十九也没见过这等场景,一时全都怔住,或惊曰天火流星直坠于地,或振奋互谓曰大汉代天行罚。
当然了,事实上还是握草、恁娘之类的粗鄙之语居多。
十几枚火球拖著长长的火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火弧,由于汉军点火投石快极,郝昭只能愣愣看著火球拖尾袭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轰!」
「隆!」
巨石重重砸击在城墙内外。
既有冲撞之声,也有猛火油碎罐而出后的爆燃之响,冲天火光随之在五庄关内亮起。
关城内,几个陶罐破碎,里头的猛火油四溅开来,溅在魏卒身上,又有黑油肆意淌了一地,淌到左近的魏卒脚上鞋上。
吸饱了猛火油的麻布以如此迅猛的速度飞来,却是依旧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在地上燃烧。
流了一地的黑油碰到火苗,轰的一下,又是一阵迅猛到根本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的爆燃,滚滚热浪直将左近的十几名魏卒冲退灼伤。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几名魏卒被泼了半身的猛火油,瞬间被火焰吞噬,惨叫著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火焰却越烧越旺,旁边的魏卒伸手去拉,竟也被火油沾到,一并燃起火焰。
几个火人状的魏卒哀嚎不止,胡乱撕扯著燃烧的衣甲,又疯了一般朝著附近的魏卒扑去,想要他们帮自己灭火救命。
几名腿脚发软来不及躲闪的魏卒被抱住,瞬间被火焰缠上。
越来越多的火人扭打成一团,惨叫痛呼之声一时四起,竟似满城俱是一般,听得其余魏卒头皮发麻,手脚愈软。
一枚点燃的猛火油罐砸在木制角楼上,墙面瞬间轰燃,黑油火焰自上而下快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城头魏卒咳嗽连连,睁不开眼,连忙弃了岗位往外逃命。
那四架投火石的投石车中,有一架精准地将裹满了沥青、吸饱了猛火油的油布火石,投到了城前那堵由牛皮、布幔、渔网等防具组成的缓冲墙上。
感受著手中巨力传来,面前热浪袭来,防具向内凹陷,几十名负责张网的魏卒俱是惊慌无措。
明明只是最外面那两层渔网布幔起了火,却是几乎所有人都同一时间松了手,四散奔逃去了。
城头瞬间乱作一团。
不止野兽怕火,人也怕火。
井阑——霹雳车——合抱大石——现在又是火球火海。
假若不是身处关城之中,逃无可逃,只怕现在已有不少魏军士卒想要逾城而降了。
投降尚可活得一命,说不得汉军真会把他们放回山东,死在这砲石火海之中,何苦来哉?
郝昭左手边不远处,一段十几步宽的城墙起了火,且火势还在随著黑油的流淌向左右蔓延,晚间的山风极其猛烈,关城处于平地高处,南风又比城下更烈几重,几乎一人高的火舌不住往城内刮去。
有人扑向水缸想取水灭火,却发现那火竟果真如郝昭战前提过的那般遇水不熄,反而卷起更大的火舌,将周遭抬水之卒吞入其中。
有人脱下衣甲,拿著布幔拍打火焰,却根本扑之不灭,反而又将火惹上了身。
越来越多的胆寒者不听将令,丢盔弃甲就往城下跑,却被拥堵的人群堵在城上进退不得。
郝昭此刻也已乱了心神,他亲眼看见一名平日里熟悉的军吏被卷成了火人在墙头奔走呼嚎,没多久就倒在了地上被烧得弓作一团。
昨日的井阑,今日的石砲,其威力就已经让郝昭胆寒心骇,他虽早已知晓汉军有黑油这等利器,却从未想过其威力竟恐怖如厮。
「勿要惊慌!」
「勿要惊恐!」
「莫要以水灭火!」
「以湿毡覆火,以细土深埋!」
「城下的,速速运细土上来!」
「城上的,各守本位!莫教蜀寇趁机登了城!」
几名亲兵军吏同样惶惑无措,虽得了郝昭将令,却拔步难前,此刻的城头已乱作一团。
魏军士卒大多从未见过这般可怖的火势,多有被吓得呆立原地,任由火焰逼近者,至于那些另一种本能之下疯狂逃窜之人,嘴里又则不停哭喊著天火天火云云。
郝昭做了不少准备,晓得先覆以湿毡,再覆以细沙,或许就能短暂控制那黑油烧出的异火。
但魏军将士终究没有做过相应演练,守在城楼上下专门负责灭火的辅卒,在惊慌之下仍能做出正确灭火动作的人十不存一。
百尺井阑依旧比关城高出两丈有余,对关城上下的混乱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不断有人缘梯而下,把关城的情状告诉砲兵阵地前的宗预,宗预又派人将消息报与丞相。
丞相身周一众文武听得关城上下的种种情状,无不振奋非常,这可不是在草苇灌木丛生的野地上施以火攻之策,而是平地生烈火,如何不教人生出种种惊叹?
由于猛火油太过珍贵,就连汉军内部也没有见过这等场景,杨仪见过两三次投一罐火油、一枚火石的,彼时虽然惊奇,但终究不是直接投到敌军阵中,并不晓得除了生起几片火幕外还能造成何种影响。
此刻知魏军竟一击而乱,也是神色微变,请命道:「丞相,这猛火油威力竟至于斯,关城魏寇已乱,正是登城夺关之机!」
丞相却是摇头否定,思绪电转,未几召来传令兵下令连连,最后又召来吴懿、宗预的亲兵,指向右翼一段燃著十余步宽阔火焰的城墙:「平东将军宗预所领砲兵,务必将此段城墙砸出一段火墙!
「左将军吴懿云梯前推!待城上魏寇退避难前之际,左将军再率部将云梯搭上去!」
十几名亲兵各自领命奔走。
不过一轮砲火,关城上下已是失了一半的秩序,而魏军还未来得及做任何的有效防御与抵抗,第二轮油罐火石又已飞上城头。
城头上,原本放在城头准备用来焚烧汉军云梯的十几个油桶,由于辅卒崩溃奔逃,有一桶被一枚裹著燃火油布的大石砸中。
桶身碎裂,火油倾泻而出,遇上城头的火焰瞬间燃起更旺的大火,顺著阶梯一路向下蔓延,将城下的木栅柴草尽数引燃。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遮蔽夜空,就连更远处汉军营寨中的辅卒役民都能清晰地看到城头的熊熊火光。
城头之上,郝昭看著四处蔓延的大火心急如焚。
几名亲兵抬来湿毡与细土,围著一处火堆灭火,湿毡盖上的瞬间,火苗总算稍稍减弱,却依旧有烟火从毡下不住冒出。
郝昭一边动手灭火,一边朝周围亲兵厉声高喝:「再覆一层细土!
「按住毡角,莫要让火透气!」
亲兵们慌忙照做,足足覆了半尺厚的细土,又按住湿毡,待毡下再无烟火冒出,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挪开湿毡,见火势果然得到控制,便欲往下一处灭火。
可不曾想,湿毡刚拿出来,人还没走两步,原本熄灭的异火马上又慢慢复燃起来。
原来这异火仍然未灭,只是在湿毡泥沙底下阴燃闷烧,一遇到空气就又恢复了火势。
郝昭赶忙抢过一张湿毡,直接覆了上去,又在湿毡上覆以泥沙,此处火势虽终于得到了控制,却教他心更慌意更乱。
准备的湿毡细沙远远不够,灭火的人手也远远不足,这般耗时费力的法子,对于四处蔓延的大火而言,真真不过是杯水车薪了。
「父亲!西段城墙的火势已烧至梯道了,士卒不敢上前灭火!再这样下去,城头恐要无立足之地了!」郝凯仓皇著奔来,面上惊惶焦急之色如何也抑制不住了。
郝昭看著眼前乱象,且急且怒,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废物!全是废物!些许火势便全慌了手脚,忘了天子恩宠荣禄!难道想当蜀寇俘虏吗?!」
骂归骂,他心里也清楚,汉军数日以来屡屡使出非常手段,此刻的关城早已军心涣散,士卒大多已无抵抗之心,再多的呵斥也无济于事,唯有将这批人换出城去,将关后的后备之军替入城来方可了。
「换防!」
「让关后的人进来!」
「关城中的人再慢慢撤出!」
「东西两沟的蜀寇如何了?!」
郝凯赶忙答道:「西沟蜀寇仍未夺塬!但云梯已经推出来了!东沟蜀寇纹丝未动!」
郝昭闻言愣了一愣,咬咬牙道:「传令关后,莫再施那什么击敌半登之策了!蜀寇但攻上来,便将他们全都顶下去!」
此时此刻,绝不是再施什么击敌半登之策的时候了,恐怕就连杜袭也没想到城中竟然会是此等情状,一旦让汉军从两侧攻上塬来,极有可能关城不保,全军覆没。
郝凯已是领命而走。
郝昭又叫来亲兵:「你且将此间情状一五一十告诉杜军师,让杜军师速做决断!」
这所谓的速做决断,就是还要不要继续守这门户之关的意思了,他固然不愿弃守,毕竟这是第一关,要是连三日都守不住,对于潼关上的军心士气必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要是军心大乱全军覆没,那就不止是军心士气上的打击了。
汉军一旦夺得此关,循溃卒向北追杀,背后的巡底关与瀵井关之间有一狭道,两侧悬崖,溃卒极有可能在那里死伤无数。
真若如此,死伤数千,这潼关还守不守了?!
又是几枚火石油罐飞来,城头囤积的火油已被引燃近半,剩下的几桶若再被砸中,火势必将彻底失控,他急忙召集亲兵:「将剩余火油拖下城去,藏在墙根!」
几名亲兵不敢耽搁,连忙跑去搬运剩余的火油桶,而就在此时,一股火苗顺著地上的黑油蔓延而来,险些淌到郝昭脚下,亲兵们急忙上前将郝昭拉开,先湿毡将火苗盖住,又复上细土,才勉强将其扑灭。
与此同时,汉军阵前的云梯早已准备就绪。
十余架云梯被士卒们推著,缓缓向关城逼近。
关城之上已几乎没有强有力的抵抗。
宗预得了丞相将令,已命投石车再前移三十步,如今投石车不再往里投掷猛火油罐了,而是将装满水的陶罐抛向城内。
陶罐破空而去,水花四溅。那些正在焚烧的木质材料火势稍熄,白烟滚滚而起。可不过片刻功夫,火焰便又复燃起来。
又有水混著黑油烈火四下流淌,火焰果然遇水愈烈。
郝昭站在城头东侧一块尚未被火势吞没的角落里,看著这一幕,面色愈发惊怒。
水浇火起,这仗还怎么打?!
他扭头看向关城内侧,换防的士卒正顺著梯道往上涌来,可整段南墙已被这黑油大火封了半边,人群拥堵在一处进退不得。
猛火油燃烧的火焰依旧在城头蔓延,原本宽阔的城头,此刻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汉军已有五六架云梯搭在了火焰覆盖、无法反击之处,云梯头部铁钩死死咬住城墙,梯身稳稳架住,却暂时无人攀登。
城头火势尚猛。
魏军无可奈何。
汉军也不能奈何。
可几架云梯在这里,一旦火势稍减,就是数百敢死齐齐登城之状,魏军到时又将如何?
丞相立于将之下,凝望城头与城内的火光,下令道:「命西沟的陈式,东沟的爨习闻得鼓声,便一齐登塬夺关,务必将此关魏寇尽数留下!」
传令兵领命东西奔走。
西沟方向,陈式早已列阵完毕。
两架云梯被推到斜坡前,坡面不算陡峭,陈式却依旧不急于进攻,只命将士在两侧压住阵脚,等正面战场的信号。
五庄塬东北角,一处十余丈高的悬崖底下,没有灯光,没有篝火,一片漆黑。
无当飞军早已在黑暗中蛰伏多时。
南中健儿自幼攀山越岭,这等沟壑绝壁,于旁人而言是死地,于他们而言却可攀登。
此处绝壁陡峭,莫说夜间,便是白日也少有人至。
魏军的巡卒每隔半刻钟从崖顶经过一次,此刻刚刚过去,下一拨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两架八牛弩已被工匠们组装完毕。
两弩射出。
巨弩拖著绳梯飞向悬崖。
爨习低声令下:「登塬!」
几乎同一时间,东北更远处,比爨习的无当飞军更深入腹地处,跋涉了半日的姜维,也领著一千虎步来到了某处悬崖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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