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值当么?
第434章值当么?
男人站在格林德沃城堡的大露台边,凉风徐徐,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庶民的粗布衣。
九月初的爱士威尔尚未入秋,但学院内一方小世界的气温却接连骤降了两三轮,已是冷到晚上要裹被子的程度,衣著单薄的他却丝毫没有觉得冷的模样,目光有些怀念的望著前方。
火车的轨道沿著云彩向远方延伸,林林总总的魔法师塔拱卫著学院,列车站、植物园、观星台....奥术的灯火在这片奇幻中如星光般的摇曳著。往下看,镜湖与托著它的环形山像辽阔大地上的一块凸起,水面倒映著高空上的巨大城堡,宏伟的奥术奇观与孤寂的原始自然形成对照,他记得在很多年前,那女孩爱在镜湖边玩水,梦想著用教会微薄的薪水买一栋镜湖畔的小房子....
皮鞋踏地的声音近了,很少人能像这般光凭走路都走得个性鲜明,这是古板的脚步声,仿佛用皮尺卡好了每一步的间距,最后手杖「哒」的一声顿住。男人回过头,对衣领上盘著黑蛇的老人问好。
「院长。久疏问候。」
男人并未在院长前加上「赫墨」二字,学院内很少人敢和赫墨这么亲近,赫墨声音沙哑的问:「在看什么?」
「我毕业之前,曾在学院的湖畔认真考察过。」
男人指了指,遥遥指向高空之下的镜湖,天知道他在指哪里。
「.....在湖畔边,我找了一片有溪流经过的浅滩,那里挨著树林,抬头能望见学院城堡礼堂那半边,晚上点起烛灯后辉煌的和宫殿一样好看。我当时觉得那里适合盖房子,在门口砌一条土坡;走传送门捷径去城里买东酉也方便:」男人顿了顿;笑著说:「我当时把打算盖的房子画了出来,还为此请教了现代奥术系的教授怎么处理透视关系。」
「不过后来表白失败了....这事就被忘了很多年。」
男人的表情很寻常。这胡子邋遢的大叔就好像在说一件年轻时无关紧要的事,他抽出一根烟,是西威尔随处可见的劣质烟卷,体面人很鄙夷这种焦味大的玩意,男人点火后却抽得有滋有味。
「当时想著她不喜欢就算了,心里也没什么难受的感觉,觉得没当一回事.....但现在仔细想想,应该还是难受的。毕竟那栋小房子的图纸都画好了,我想著若她答应,就抽个空把婚结了,然后我留校在格林德沃工作,她不会喜欢住在魔法师塔里,所以我想在湖边盖个小房....」
年少的学生对未来一无所知。少年走在湖畔边,低头看著高高矮矮的石头,却又能想得很远很远。
「那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有孩子,那盖房的地方就不能挑太陡的路,别把小孩摔了..呵,现在真有了孩子,却不会想这些事了,倒是孩子天天惦记我搬酒桶时走路别摔了。」
他吐出一口烟,看著冷风将烟雾与年少时的幻想吹散。他身后的赫墨居然也取出了一盒烟,黄铜做成的扁平烟盒,表面擦得拉丝蹭亮,在烟盒底部印著帝国的五芒星——这是
两百四十五年前,第六次伐魔战争时腓烈给士兵们准备的烟盒。
里头的烟自然不是两百多年前的东西,烟嘴用金箔包著,每一根都烫烙著一行卷烟人签名。同样是手工卷的烟,男人抽的是粗鲁之物,赫墨抽的却因为这行签名变成能上拍卖行的宝贝—东国那边流行匠人精神,这名字的主人是东国鼎鼎大名的卷烟仙人,姓氏里不带雨宫的可抽不上。
赫墨穿著最古板的黑色燕尾服,点烟的模样却像战壕里的士兵,嘴巴随意叼上,那根趁手的家伙事点火譬如领口的那条黑蛇,但还没等蛇信子吐出火来,一旁的男人便划了根火柴,一手挡风一手为院长把烟点上。
安库亚抽烟也是到校务处工作后才开始的。一个罕为人知的事是,格林德沃校务处基本上都是烟鬼,这种抽烟风气能追溯到他们的老领导赫墨。
不过赫墨已经不怎么抽了,这盒烟抽了好些年都没抽完,他只会在每年六年级学生毕业时来一根,没人知道那是战场上送战友离开的礼仪,意味著生死两茫,再也不见。
「在城里这十五年,你变得健谈了,荷鲁斯。」随后,赫墨不满的看向男人手中的火柴,摇头道:「就算在前线,和魔族隔著两条沟,老夫都不会吝啬这点抽烟用的玛纳...
你有多久没拿起过魔杖了?」
「从给小茜洗尿布开始。」男人耸了耸肩,「刚刚看学生在打魁地奇,我都怀疑自己骑上扫帚还能不能飞起来。」
赫墨皱眉,往下望了一眼,抽出魔杖把那两个在上课时间违反校规玩球的四年级学生击坠后,才开口说正事:「你考虑好了?」
「感谢学院和您这些年的庇佑。」男人朝老人鞠躬,弯腰到底,手扶著胸,这是不列颠的礼节。
「你带著她走出这座山....学院就没法再装不知情。」赫墨一字一顿的说:「你就算想再回来,按照格林德沃不干涉世俗内政的原则,学院也不能再庇护你。」
「所以小茜必须退学。」
男人的手攀在古老的露台围栏上,他的手和这古老的石雕围栏一样粗糙,根本不像一双奥术师的手,也从没人相信那个每天倒酒擦桌的酒馆老板能拿起魔杖,哪怕他天天吹嘘自己走南闯北时学过奥术。
「学院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男人抽著烟说:「若那个顶著预言之子头衔的女孩是学院学生,时钟塔会怎么想?冒险家公会又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各国政府,七大神教,他们会怎么想?」
「再怎么解释都无用。您知道的,这会动摇学院的立场根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烟已经要抽完了,他在想一些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追寻的事,他轻声说:「想要实现梅林校长的理想,用无害化的奥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
学院就必须保持中立。不然学院的变革必将阻力重重,再想要去除奥术军备武装,各国只会认为学院在干涉内政。」
赫墨沉默下来。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用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小茜的主意?」
「我其实更想小茜留在学院读书。等六年后她要是毕不了业,我再来学院卖卖这张老脸,让老学长学弟们网开一面放她一马.....呵。」
他将烟对著镜湖丢了下去,看著那截烟卷坠落,离他越来越远。
「孩子长大了啊。她昨天突然回家,其实一见到她那表情,我就知道她考虑好了..
想了有两个月?呵,很突然啊,是不是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赫墨想了想。
「有个一年级的学生在禁林试炼中被深渊污染了。在报告里,那女孩对茜莉雅吼了几句,完全的胡言乱语,应该不算什么。」
「那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去林子里住了。」赫墨简短的说:「学院会养她一辈子。史蒂芬斯已经去那孩子的家,替学院致歉。」
「.....这一届的压力要比我们当年大。」男人感慨道:「我也没想到小茜能撑过三次禁林试炼,或许她真有做奥术师的天赋也说不定吧。」
两人都没有对那名遭受深渊污染的女生多说什么。
无论是赫墨还是荷鲁斯,他们都曾是格林德沃的学生,也都曾踏入过灰雾弥漫的禁林。在入学时,若不做好心理准备,是无法在那封猫头鹰寄来的入学通知书上签字的,这是成为格林德沃学生所必然伴随的风险。
与神教们直接焚烧遭受深渊污染者的做法不同。在学院的森林中一所疗养院,所有遭受深渊污染后变疯的学生都被安置在了里面,学院会一直将他们养下去,直到肉体迈向老朽终结,或奥术师们研究出治疗深渊污染的方法。
但哪怕这项研究学院做了一千年,也和外界对超凡者失控的研究那样毫无进展。所以说是「疗养」,实际上不过是一种让其他师生心里稍微好受些的仁慈罢了。说到底,一把火烧掉还是疯疯癫癫活一辈子,到底哪种才是仁慈?
..你给老夫透个底。」赫墨看著他那双仿佛完全沦为市井小民般平凡的眼睛,「永恒教派到底会出力到什么程度?」
「院长,您这是在干涉内政啊....
「如果勇者站在学院这边。就算我们干涉了整个南大陆的内政,奥术无害化的改革一样能进行。」赫墨向前一步,手杖敲在男人身旁,声音很响。「同理。如果勇者能站在永恒教派那边,就算让圣主亲自动手弑君,把龙墓里的老家伙全部连人带棺一起抬到前线,他们都会兴高采烈的同意。」
「然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茜莉雅不是勇者。」
手杖敲在地上的瞬间,尼伯龙根便分出了一缕力量将二人笼罩,不让交谈泄露出一丝
一毫。
「勇者留下的圣器能鉴定勇者的身份。只有勇者才能拔出林克的圣剑,也只有勇者才能与梅林的老魔杖连通回路.....茜莉雅握住老魔杖的时候你就在一旁看,魔杖与奥术师产生共鸣该是什么模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男人怔怔的望著天空,没有回答。有火车自天际驶来,烟囱喷起的烟一丛丛融入云海。
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女儿不是勇者。
他才希望她能留在学院,过属于「茜莉雅」的人生。
「我不觉得永恒教派会为一个不是勇者的预言之子出全力。」赫墨提醒他道:「若无勇者站台,神教干涉世俗内政就等于破坏现世秩序,这只会招来教廷的愤怒。甚至是...
太阳的愤怒。圣主不敢,这是得不偿失的买卖,别忘了千年前的圣树神教是怎么垮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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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主说,只保证我们叛党高层不被龙墓执事斩首。」男人顿了顿,「至于正面战场,永恒教派会发动宣传,全国各地的苦修士会自发的帮助我们,因为苦修士不算教派的正式神职人员,所以和教派没关系,是国民自发行为。」
「自发?」
赫墨笑了,老人满是褶皱的皮微微抽动,像一条蛇冷漠的吐了吐信子,镜片后的目光满是对神教的厌恶。
「呵,报纸天天说冒险家去给叛党当志愿军,也是自发」行为。要真有那么多人,正面战场早就反攻了。」
「苦修士还是来了不少的,前前后后有五万多人。但他们有不少人都因为禁食而营养不良,战斗意志倒还可以,毕竟在他们看来是为神而战....罗恩人免费划了块南洋群岛的殖民地给我们训练,还每天有免费的肉蛋奶捡,呵,罗恩佬....」
「已经练了一段时间。等这些人回来后,正面战场就应该就能和政府军掰掰手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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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过仗么?荷鲁斯。」赫墨语气依旧平缓,但老人平淡的目光中却带著一种严厉,「你去不列颠当宫廷奥术师的时候我就教育过你,专业的人管专业的事,当领导后最忌讳想当然....」
赫墨将烟丢到地上,皮鞋踩灭,价格不菲的皮鞋反复碾压著烟头。在战场上,任何一点火光都可能招致魔族的隔空打击,它们对人类的战争本质上是在清除一切文明。
「十万人,龙血骑士团三个冲锋就没了,你想要赢内战的唯一办法就是突袭王城斩首亚伦。超凡者在战场上的作用你只有见过才会知道。你不怕,不代表那些普通士兵们不怕,又缺乏有经验的将领和磨合充足的军队,溃败会来的比你想像的快,而你控制不了,人心不是玛纳...」
赫墨抬起脚,侧身一步,露出碾碎的烟头。他严厉的说:「你明明知道,永恒教派在把你们当筹码,在试图用你们的命来换出一些什么....你知道会输,为了给那女孩报仇,真值当把人生给永恒教派当做傀儡摆弄?」
「你错了,院长。」荷鲁斯不假思索的说:「我早就不是为了她了。」
「那为了什么?」
「您给女儿洗过尿布吗?」荷鲁斯笑著问:「我女儿的王冠被人抢了啊。总要拿回来吧?」
赫墨一愣,随后微微点头。他不再多说,老人已经没什么经验能教给学生了,便转身离去。
「那你去吧。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