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重甲破碎如败革
第1085章重甲破碎如败革
大约在陈敏亲自举著大旗向前，以都统之身发动反击的同一时刻。
殿前选锋军统制官、五军都督府中军左都督、颍侯雷奔捋著花白的胡须，与选锋军甲士一起在营寨最西侧列阵。
熟悉这位雷公之人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却也根本没人敢劝。
原因倒也是简单明了。
雷奔的资历实在是太老了，他本身乃是魏胜的老兄弟，在北伐开始之后就充当魏胜亲兵队长之职。
魏胜所组建的第一支精锐重甲兵就是由雷奔指挥的。
在后来的一系列大战中，魏胜亲军被编练成了选锋军，被指派到刘淮身侧，充当步兵核心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选锋军与飞虎军的军政地位乃是一模一样的。
而在大汉建立之后，雷奔由于南征北战的功劳获封开国侯，却由于大字不识几个，又是斗将性子，只能继续在军中厮混，成为新建立的五军都督府中军的左都督，负责管辖山东淮北两路卫所兵，具有统军权，负责管理卫所军队训练、屯田，却没有调兵权。
这职位也算是个清贵之职，却依旧拦不住雷奔的斗将性子，他将所有公事推脱给右都督鱼元之后，率领选锋军来到南阳，追随御驾。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雷奔应该是闻战则喜才对，却不知为何自从在开战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抢到先锋而生了闷气。
唯独如今乃是即将开战之时，大营西侧已经传来讯息，宋军七千兵马在渡过梅溪水之后一刻不停冲来，而营寨大门也已经被宋军炮兵毁去，此时算是门户洞开，事态危急，倒是没人来得及细究雷奔究竟为何如此作态。
选锋军本来就是准备多时的机动兵马，一旦确定进攻方向发动起来便急速无比。
很快，汉军前锋数百人就在大门处与宋军撞在一起。
「选锋军不过如此！」许存当场狂笑出声，随后带著亲卫在战阵最前方放肆砍杀：「今日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大宋兵威！」
宋军士气大振，纷纷向前抢攻。
他们大约也听到了营寨南侧的爆炸声，也知道汉军火器锐利，却在许存身先士卒的鼓舞之下不顾生死，奋勇向前。
汉宋双方都是重装甲士，身上重甲与手中重型兵刃可以在近战绞杀之中迅速抹平技艺与战术的差距，没有谁比谁天生低一等。
雷奔则是依旧保持著一张冷脸，在将旗之下岿然不动，任由选锋军在基层军官的指挥下摆开阵型。
片刻之后，副将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硬著头皮向雷奔请令：「雷公————」
雷奔点头摆手：「小宋，你自去做吧，都是训练多次的事情，哪里还用请示？」
唤作小宋的副将讪笑两声：「雷公乃是主将，大战在前，我怎敢不请令？」
雷奔点了点头，示意亲卫擂进军鼓。
正在营垒大门那片空地上与敌人鏖战的汉军甲士听到军令，立即向两翼分开。
许存只觉得前方豁然开朗，心中大喜之余向前一指：「全军向前！拔了这面大旗，此战就定了一半！」
虽然他的声音只被周围几人听到，却也不耽搁亲卫立即举起号角吹响，将进军的军令传达到宋军的每一处。
宋军士气更加振作，宋军先锋分裂两翼，追击那些撤走的汉军甲士，而后方的近千生力军则在许存的率领下，如同一把解腕尖刀般，向著营垒内部扎去。
雷奔望著汹涌而来的宋军甲士，却是有些百无聊赖之态，只是举起马鞭，向前一挥。
亲卫得到军令，鼓调声一变，阵型最前方的汉军长斧甲士就再次分裂开来，八百手持长铁管的选锋军甲士列成四排，来到阵列的最前方。
最前方的汉军军官高举手中红旗，大声下令：「举枪！」
许存已经率军冲到近前，甚至能清楚看到这一根根黑管被汉军甲士平举在手中，他心中警兆疯狂涌起，不由得稍稍放缓了脚步。
汉军统领官见到宋军甲士已经临近五十步之内，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旗帜向下一挥：「开火！」
一阵竹筒爆豆子的声音响起，许存只见汉军阵列之前一阵烟雾升腾，随后宋军甲士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齐刷刷的倒下一片。
而选锋军最前排二百人扣动手中发枪的扳机后，直接转身向后退去，第二排发枪手上前，列成一排，放平枪管。
虽然此时汉军最前方已经被硝烟所笼罩，只能模模糊糊看清前方的人影，却也无所谓。
燧发枪手只是在军官的指挥下机械的瞄准，扣动扳机，随即转身向后，重新装填火药。
直到两轮火枪发射完毕，汉军阵型最前方的硝烟已经浓重得犹如迷雾后，雷奔方才下令吹动号角，八百燧发枪手转身向后，原地整备枪枝，而手持长刀大斧的选锋军重甲士卒穿过硝烟，越过横七竖八的宋国伤兵，缓步向前逼迫。
雷奔只是捻须默然不语，直到穿过硝烟迷雾后，看著已经向后溃退的宋军方才微微叹了口气，表情也有些生动起来。
唤作小宋的副将在一旁感叹说道：「有此等神兵利器，往后神臂弩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雷奔捻须之手微微一顿，随后有些黯然的说道：「要被淘汰的何止是神臂弩呢？仅仅八百根火枪，一千多枚铅弹，不到三桶的火药，就放倒了这么多甲士————唉————以往咱们选锋军即便是奋力作战，想要取得这般战果又得需要多久？」
小宋闻言诧异言道：「那之后岂不是说明选锋军无用武之地了吗？」
雷奔无奈摇头：「怎么会没有呢？大郎君造出火枪之后，不也先给选锋军装备上了吗？大不了之后除了磨炼寻常武艺，再加一项火枪即可————只不过————」
雷奔低头看了看粗糙的大手，连连感叹出声：「只不过我是真的没有用武之地了，之后只能为大郎君守著卫所了。」
小宋终于明白了雷奔为何今日一直面色不佳了，张口欲劝，却又不知道从何劝起。甚至他自己回望一眼那些倒地的宋军甲士，心中也是一阵发寒。
从今而后，哪里还需要名将？只要将军队编练妥当，后勤补充充足，再来个寻常循规之将，天底下谁又能当汉军一击呢？
两名选锋军主将之所以有工夫在临战之时感时伤怀，还是因为宋军败得实在是太惨了。
冲锋在前的六百宋军精锐甲士几乎全军覆没，大将许存的旗帜倒地，其人生死不知，第二阵的宋军被这番伤亡吓蒙了，瞬间崩溃，自相踩踏者无数。
说白了，哪怕在后世，战兵骤然损失一成那也是伤筋动骨的打击，又何况是封建时代呢？
随之而来的选锋军重步兵推进更是让宋军措手不及，中军处还有两名统领官试图维持局面，不过在汉军的正面压迫之下根本稳定不住大军阵脚。
三次立旗不成之后，宋军中军处似乎也彻底丧胆，开始了大崩溃。
「许存那一路溃了。」刘淮举著望远镜摇头失笑：「他竟然是最先溃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冲得太猛了。」
毕再遇同样举著望远镜，有些艳羡的说道：「若是所有兵马都装备燧发枪就好了。」
刘淮更加有失笑之态：「怎么可能很快就能装备起来，这玩意实在是太难造了。」
眼见毕再遇面露迷茫，刘淮就知道这厮没有仔细听课，只能叹气解释：「现在有两个制造枪管的办法，一是打成铁片，然后两侧合拢，弯曲成管；二是打造一根铁棒，从一头钻到另一头。
两者都很考验大师傅的手艺，若要细细算来，前者简单，但成品率不高；后者成品率高一些，却费时费力。
以咱们大汉如此国力，再加上接手金国少府，一年最多也就造出这么多了。」
刘淮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虽然在他这位穿越者的影响下，火枪的发展直接从火门枪、火绳枪跳跃到了燧发枪，但是这也带来了许多后果。
最为显著的一点就是由于科技跳跃，以至于如今技术、人才两方面储备全都不足。
这其中还并不仅仅是相关手工业者，包括金属冶炼、火药调制、制作经验等方方面面都有缺陷。
就拿铅弹来举例。
刘淮也只知道铅弹只有熔点低外加便宜两个好处，却根本不知道铅弹的铸造方法。
科学院一开始给出的解决方法也是使用模具浇铸。
但后来有位脑子灵巧的教授想出了一个办法，在高台上将铅熔融，在高台下准备个大水池，控制铅液流速，只要落入水池之中，重力就会将铅液滴塑造成球形，只要再稍作打磨即可。
这项研究在科学院引发了一阵有关重力的大讨论，格物报上围绕著这个问题再次展开论战不提。
铅弹的制作工艺立即有了跨越式的发展。
这还只是铅弹一项，至于其他科技更是千头万绪，科学院已经专门组建技术攻坚小组来克服这些问题了，但有些疑难明显不是一蹴而就的，只能用时间慢慢磋磨。
「大郎君，鄂州大军也坚持不住了。」
毕再遇的声音将刘淮从沉思中唤了回来，刘淮再次举起望远镜转身向南望去。
鄂州大军在以密集阵型遭遇没良心炮的轰炸后，又直面汉军集群突击，还能坚持这么久也有些出乎刘淮意外。
「都是好男儿，不应该枉死在这里。」刘淮感叹出声，随后对早就跃跃欲试的毕再遇说道：「带我的旌旗令箭去，收拢那些溃兵，勿要多造杀伤。」
毕再遇大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