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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老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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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泽州地面上,有个邢德,自称绿林好汉头把交椅。

    他那手挽强弓的本事,堪称一绝。

    连珠箭一出,鬼神都得给他让道。

    可惜啊,这位好汉的脑筋,大概全长在弓弦上了。

    做生意这块,他是纯纯的行业冥灯。

    每次出门贩货,不把本钱赔个底儿掉,都算老天爷开眼。

    不过,他武艺实在是高。

    那些往来京城的大老板们,就爱请他当保镖,图个路上清净。

    这年初冬,寒风刚起。

    几个脑子活络的商人,又来忽悠邢德。

    他们说借邢德本钱,一起干票大的。

    邢德摸了摸干瘪的钱袋,把仅剩的几两碎银子全掏了出来。

    他寻思着,这回必须得咸鱼翻身,不,是鲤鱼跃龙门。

    临行前,他特地找了个算命的铁嘴师兄。

    师兄掐指一算,那眉头拧得像麻花。

    “此卦大凶,名曰‘悔到肠子青’。”

    “不光赚不到子儿,怕是裤衩都得赔进去。”

    邢德听了,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他本想当场撂挑子不干。

    架不住那几个商人舌灿莲花,把他吹捧得飘飘然。

    于是,邢德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路。

    结果嘛,那叫一个不言而喻。

    到了京城,邢德的生意经念得稀碎。

    果然赔了个精光,连回程的路费都悬。

    腊月中旬,北风那个吹。

    邢德一个人,一匹瘦马,灰溜溜地出了城门。

    他想到来年揭不开锅的日子,心头堵得慌。

    天色尚早,晨雾浓得化不开。

    邢德瞅见路边有个小酒馆,门脸破旧。

    他决定进去灌几杯黄汤,浇浇那心头的无名火。

    酒馆里头,光线昏暗。

    邢德一眼就瞧见北窗底下坐着一桌怪人。

    一个白发老头,精神矍铄得不像话。

    旁边俩少年,眼神锐利,腰板挺直。

    还有一个黄毛小厮,头发乱得像鸡窝,正在旁边伺候。

    邢德挑了个南边的座儿,正好跟老头子脸对脸。

    他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席间,那黄毛小厮手一抖,杯盘来了个亲密接触。

    酒水茶汤,全洒在了老头的新衣裳上。

    旁边一个少年当场就炸了毛。

    他一把揪住小厮的耳朵,吼着让他用自己的汗巾给老头擦。

    邢德这才注意到,那黄毛小厮两只大拇指上,各套着一个铁疙瘩。

    那铁箭环足有半寸厚,估摸着每个都得二两开外,沉甸甸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头子示意少年从皮囊里掏银子。

    那少年把银子倒在桌上,叮叮当当地数了起来。

    数钱的功夫,够邢德又喝下三大杯。

    好不容易才把银子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少年牵来一匹黑色的跛脚骡子。

    他扶着老头上骡。

    黄毛小厮也骑了匹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马,跟在后头。

    一行人慢悠悠出了店门。

    另外两个少年则背着弓箭,牵着马,不知去向。

    邢德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沉甸甸的银子包,在他眼里简直闪闪发光。

    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领了他的大脑高地。

    他“啪”地放下酒杯,连账都没结,就悄悄跟了出去。

    见老头和小厮在前面晃晃悠悠,跟逛公园似的。

    邢德便一头扎进旁边的小路。

    他抄近道绕到他们前头,猛地窜了出来。

    弓已拉满,箭已上弦,恶狠狠地瞪着那老头。

    老头子却一点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脱了左脚的靴子。

    然后抬起头,露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儿戏谑。

    “小兄弟,可认得我‘老饕’的名号?”

    邢德哪有心情跟他唠嗑。

    他二话不说,弓弦一松,“嗖”地一箭射了过去。

    只见那老头在骡背上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躺平。

    他伸出光着的左脚,两根脚趾张开,竟像一把铁钳。

    稳稳当当夹住了那支势如奔雷的飞箭。

    老头还笑嘻嘻地调侃。

    “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值得你老子我亲自出手?”

    邢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恼之下,他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连珠箭。

    前箭刚离弦,后箭已追尾。

    咻咻两声,直奔老头面门。

    老头伸手接住一支。

    似乎没料到邢德还有这一手,第二支箭他没躲过。

    “噗”的一声,正中他的大嘴巴。

    老头闷哼一声,从骡子背上直挺挺摔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四肢僵直,眼看就不活了。

    黄毛小厮也吓了一跳,赶紧跳下马查看。

    邢德以为一招得手,心中窃喜。

    他正要上前搜刮财物。

    不料那躺在地上的老头,突然“呸”的一声。

    一支完整的箭矢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带着口水。

    老头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还拍了拍手。

    他哈哈大笑。

    “哎呀呀,初次见面,小兄弟何必开这种要命的玩笑!”

    邢德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他胯下的瘦马也吓得一声长嘶,掉头就跑,拦都拦不住。

    邢德这才反应过来,这老头子绝对不是凡人。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歪心思,连滚带爬地溜了。

    邢德一口气跑出三四十里地。

    惊魂未定,贪念又起。

    正巧碰上一伙官府的管家,押着好几车财物进京。

    邢德寻思着,这软柿子不捏白不捏。

    他仗着自己箭法好,再次拦路抢劫。

    三下五除二,顺利得手。

    他掂量了一下,估摸着到手了千把两银子。

    邢德乐得嘴都合不拢,揣着银子赶紧跑路。

    正美滋滋地赶着路。

    忽听身后马蹄声响,越来越近。

    邢德回头一看,差点吓尿。

    追上来的竟然是先前那个黄毛小厮。

    他骑的还是那匹慢吞吞的跛脚骡子。

    小厮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前面的汉子,给小爷我站住!”

    “你抢来的东西,也得分我们爷俩一份!”

    邢德鼻子都气歪了,他冷笑一声。

    “小屁孩,你可认得我‘连珠箭邢十八’的名号?”

    那小厮面无表情地回道。

    “哦,刚刚领教过了,不怎么样嘛。”

    邢德见这小厮其貌不扬,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手上也没带家伙,便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抬手就是三箭,箭箭都带着风声,快如闪电。

    那黄毛小厮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接住一支,右手夹住一支。

    第三支箭,他一张嘴,用牙给叼住了。

    小厮嚼了嚼箭杆,满脸不屑地嘲讽道。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你小爷我今天出门急,忘了带弓箭。”

    “这几根破柴火棍留着也没用,还给你!”

    说罢,小厮从大拇指上取下那两个铁箭环。

    他把三支箭穿在铁环上,随手那么一甩。

    箭环带着三支箭,发出“呜呜”的破空声,比邢德射的快多了,直奔邢德面门。

    邢德大惊,急忙用弓去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弓弦应声而断。

    他那把宝贝硬弓,竟被铁箭环砸得从中断成两截。

    邢德还没反应过来。

    一支箭矢“噗嗤”一声,射穿了他的左耳朵。

    他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黄毛小厮跳下骡子,慢悠悠走过来,准备搜他的银子。

    邢德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拿起半截断弓,还想负隅顽抗,朝着小厮乱打。

    小厮轻松夺过断弓。

    他两手一用力,咔嚓,断弓变成两段。

    再一用力,咔嚓咔嚓,变成了四截,随手扔在路边。

    随后,小厮伸出一只小手,抓住邢德两条胳膊。

    他再抬起一只小脚,踩住邢德两条腿。

    邢德只觉得双臂像是被铁箍勒住,双腿像是被山压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邢德腰里系着一条双层牛皮带,足有三指宽。

    那小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牛皮带就像纸糊的一样,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小厮毫不客气地取走了邢德身上所有的财物。

    他跳上那匹跛脚骡子,还冲邢德拱了拱手。

    “多有冒犯了,后会无期。”

    说完,骑着骡子,一颠一颠地走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经此一役,邢德是彻底没脾气了。

    他回到老家泽州,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了谁都客客气气。

    他常常把这段丢人现眼的经历讲给乡亲们听。

    用自己的血泪教训告诫大伙儿,莫要被贪念冲昏了头脑。

    异史氏又曰:这邢德的故事,跟那谁谁谁的倒霉经历,简直是异曲同工。

    都是在说一个道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别太把自己当盘菜。

    不然,早晚得让现实给你上一课,还是带实操演示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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