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唐誉篇：风暴前夜的呢喃
万事俱备。
当我将最后一份关于【生命熔炉】能量输出的调试报告，交给维诺玛斯时，我知道，我作为“军师”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在过去的数个月里，我将我的智慧、我的精力、我的良知，全部榨干，为他，也为我自己，搭建起了一个完美的、通往“希望”的舞台。
大祭司宣布，仪式将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正式举行。
整个神庙，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宗教式的狂热之中。无信者们欢呼着，雀跃着，他们将我视为“再生之父”，将维诺玛斯视为“神之代言”。他们坚信，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之后，他们的“圣女”将重获新生，而他们这个被神抛弃的种族，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荣耀。
只有我，在所有人的簇拥与赞美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漠地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这场狂欢。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待在我的作战室或实验室里。我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柔软的麻布长袍。我甚至对着水盆里自己那张憔悴、阴沉的脸，努力地，扯出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生硬的微笑。
然后，我去了莉亚的房间。
自从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我们再也未曾单独见过面。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见我。
我站在她的门口，那只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竟是重若千钧，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门，却从里面，被轻轻地，拉开了。
莉亚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好像知道我会来一样。她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洁白的衣裙，那头乌黑的长发被仔细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最终，还是她，先伸出了手，轻轻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进来吧。”她说。
她的房间，和我那间堆满了图纸和武器模型的石室不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桌上摆放着几束早已风干、却依旧保持着姿态的沙漠野花，墙角还放着一个由我当初教她的方法编织的、虽然粗糙，但却很可爱的草编玩偶。
她为我倒了一杯水，就像我初见她时，她为我做的那样。
“对不起。”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天晚上……我不该对你吼。”
她摇了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
她的理解，比任何刀剑，都更能轻易地，刺穿我那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我的眼眶一热，险些当场失态。我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脆弱。
“等仪式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握住她那冰凉的手，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手，竟是如此的瘦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我捏碎。
“等你的病好了，”我看着她，无比认真地，为她描绘着我幻想了无数遍的未来，“我们就离开这里。离开沃顿，离开这片沙漠。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去看四季常青的森林。我带你去我的世界，让你看看那些我跟你说过的、会飞的铁鸟和能连接所有人的魔法盒子。”
我像一个笨拙的孩子，将我心中所有美好的幻想，都掏出来，献给了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她缓缓地，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最初的、什么都还没有做的唐誉。
我们依偎在一起，就像两只在暴风雨来临前，互相取暖的、无助的小兽。
“唐誉，”许久，她才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仪式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的。”我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计算过每一个环节，推演过所有可能。仪式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我只是说如果。”她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我沉默了。
如果仪式失败了，我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任何退路。我将我的一切，都赌在了这场豪赌之上。如果输了，我将，一无所有。
“如果失败了，”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仿佛在做一个神圣的宣誓，“那我就带你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你。”
她在我怀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着。
“……傻瓜。”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初遇时的狼狈，聊我那些可笑的小发明，聊她那些古老的传说故事。我们刻意地，回避了所有关于战争、关于地牢、关于鲜血的话题。
我们就好像，想在这最后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中，将我们之间所有美好的回忆，都重新温习一遍。
当那两轮诡异的月亮，升至夜空最高点时，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我站在门外，回味着她最后的那个拥抱，和那句轻柔的“晚安”。我心中的所有疲惫与罪恶感，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洗涤干净。
我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我坚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我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在神庙那空旷、寂静的走廊里。
然后，我听到了第一声，爆炸的巨响。
那声音，来自神庙的正门。紧接着，是凄厉的警报声，和无信者战士们那充满了惊骇的咆哮声。
一股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奥术能量，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神庙的上层。
我所有的美好幻想，我那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平静，都在这一声巨响中，被炸得，支离破碎。
风暴，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