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晚晚，不要哭
顾不上去听小春在说些什么，早在地面出现震颤的第一时间，夏眠雨就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
她挣脱出小春紧握自己的手，迅速朝着驾驶员打出手势。
重型货车载着一车人员撤离现场。
地面如同烂泥一般翻滚，车辆也在行驶的过程中左右摇摆。顾缚春死死抓住车窗，探出头去找那个远去的人影。
他看见夏老师背着急救箱冲进了后方，那里有几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是正在冲出的幸存下来的救援人员。
他看见身后的山体在不断跌落。
他看见仙女峰的细腰从中间斩断。
他看见……他看见山体倾倒，两座山峰就此合二为一。
地动山摇。
折罗谷至此彻底消失于这个世间。
顾缚春整个人遏制不住的颤抖，嘴唇被牙关死死咬住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两行眼泪滑落，在沾满脏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把他的头按下去，随后毫不犹豫的关上车窗。
地面上下起伏，从前排的挡风玻璃往外看，路面上间或出现深深的裂缝。
漆黑的颜色如同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急于吞噬地面上急行的人们。
车辆启动的第一时间，夏眠雨毫不犹豫的转身向里跑去。
那里有她的战友，更有她的责任。
山体倒下的一瞬间，夏眠雨还在试图把战友破损的身体拖出来。
倒在地上的人声音细若蚊蝇：“你走吧，夏医生。”
对于这一切，夏眠雨全都充耳不闻，任凭绳索将她的手指勒出血沫，她只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拖拽着失去行动力的战友。
小战士哭着求她：“你走吧，夏医生。”
“队长已经没了，你要是出事了让我下去了咋跟队长交待啊！山马上就要塌了……”
队长……已经没了啊？
夏眠雨嘴唇颤抖，她想起了那个坚毅的身影，想起了他们的晚晚。
“也不知道等下次回家，我们的晚晚还认不认识爸爸了？”
这是她丈夫今早进山前对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轰”
“周彻、晚晚。”
夏眠雨念出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名字，在山体倒塌的最后一刻，找到一处掉落下来的山石形成的石缝夹角，把两名战友推了进去。
在黑暗放大的最后一秒钟，她感觉到了脸上有丝丝冰凉。
“晚晚，不要哭，爸爸妈妈一直在”
“——轰”
顾缚春出院后的第三天。
他去参加了夏老师及其丈夫的追悼会。
由于折罗谷已经被彻底掩埋在地下，那些留在这里的姓名，将永远深埋地底。
部队给在这次灾后救援行动中牺牲的英雄们，举行了一场告别仪式。
前来参加的，除了逝者的家属以外，还有那些获救者及其亲人。
顾缚春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夏老师的孩子。
三岁的小女孩，很像夏老师。
夏晚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一只手牵着外婆，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棒棒糖到处张望，像是在找人。
顾缚春听见小女孩软软的声音，问着身边年迈的老人：“爸爸？妈妈？”
神色悲切的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的父母上前致敬，顾缚春看着小女孩，脚下像是有千斤重，他迈不开步、也不敢上前。
两位老人谢绝了顾父顾母的心意，带着女儿女婿的衣物离开了，女婿那方已经没有了亲人。
老两口把孩子们带回家立个衣冠冢，等以后回家才不会迷路。
那抹鲜红的裙摆，最终在顾父顾母的帮助下，找到了她的父母。
只是。
当时的顾缚春还不懂，为什么在他递过那抹裙摆时，其中的名中年女人看都不看便直接否认：
“这不是我女儿的，我女儿的婚纱不是这样。”
说完，便转过身仓惶逃离。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中年男人颤抖着手接过裙摆：“谢谢，谢谢你孩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的背影一下子苍老了几岁。
同为父母，顾父顾母轻轻拍了拍顾缚春的肩膀，没有说话。
儿时的记忆太过沉痛，即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也无法从这场灾难中释怀。
那里不仅埋葬着他的老师，还有儿时的自己。
从那一天起，他就长大了。
顾缚春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原来……原来真是故人之子。
听完顾缚春和自己母亲的往事，夏晚垂下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对于自己父母去世的真相，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甚至在长大后，还曾经一个人偷偷去网吧，查找关于当年那场举国哀悼的灾难新闻。
只不过，这是第一次有当事人找到自己，告诉自己那些沉痛的过往。
夏晚吸了吸鼻子。
她的爸爸妈妈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顾缚春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其实后来我有无数次想回到那个地方为逝者祭奠，但由于那场地震的缘故，整个折罗山区至今都仍在封锁中。”
夏晚接过纸巾擦掉鼻涕。
她的声音里有因哭泣导致的鼻音，也有悲伤带来的失落：“我知道。”
顾缚春抬头。
夏晚哽咽着说：“在我上初一的第一个暑假，我偷偷去看过他们一次。”
只不过，那一次出门她是瞒着外公外婆的，她不想两位老人家再度回忆起那些伤心的过往。
至亲的离去，是一场细密绵长的秋雨。
不能去想，不能去看。
活着的人只能假装安慰自己：看，我们现在很好。
夏晚这样想着，又掉下一串小珍珠，刚接过来的纸巾也被她用力捏在手心。
顾缚春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自己是否应该保持沉默。
于是他只好拿起纸巾，想为她擦掉眼泪。
谁料刚一起身。
突然传出一道男声的怒吼：“艹，你他妈想干嘛？”
然后就是一股大力传来，顾缚春一时不察，没有任何准备的被撞倒在地。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充满怒气的双眼。
顾缚春：……
夏繁星：……
夏晚：……嗝！
“嗨呀，真是不好意思了顾总。嗨，您看今天这事儿给闹的～”
夏繁星一边帮男人拍掉身上的脏污，一边陪着笑。
“原来你以前是姨妈的学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