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臭深渊
巷子里所有其他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吃串的忘了咀嚼，喝酒的忘了举杯，
连隔壁摊位上滋啦作响的油炸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烧烤摊前，
聚焦在叶东那张因为愤怒而异常执拗的年轻脸庞上。
“你他妈说什么？”
刀疤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砂轮磨铁，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暴怒。
他一把扔掉手里那串肉，油腻的肉串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灰尘。
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叶东的脸，浓重的口臭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喷在叶东脸上，
“大学生，长本事了？敢跟老子要钱？”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带着混混身上特有的汗臭和蛮横气息。
叶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三轮车冰冷的车斗上，退无可退。恐惧瞬间缠绕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能清晰地看到刀疤强额角那道蜈蚣般的伤疤在愤怒下微微跳动，
看到对方脖子上虬结的筋肉和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戾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刀疤强粗重的喘息声。
那些看客的目光，此刻不再是好奇或嘲笑，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冷漠，
甚至一丝丝事不关己的兴奋，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暴力演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就在叶东被那野兽般的目光压迫得几乎要再次屈服时。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三轮车斗角落里，那本被油污浸透的旧书——
是他大学时最珍视的一本《国富论》，亚当·斯密的头像在油渍下模糊不清。
它像一个坐标，瞬间锚定了他混乱的思绪。
名校的光环、金融街的幻梦、同学群里的光鲜……
与眼前这油腻的烤炉、混混的羞辱、以及公共厕所飘来的阵阵恶臭，形成荒诞又尖锐的对比！
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猛地炸开！
那是对这操蛋命运的不甘！
是对这碾碎他尊严的现实，最后的反抗！
凭什么？凭什么他叶东要烂在这里，被这种垃圾踩在脚下？
“结账！”
叶东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凸起来，
嘶吼声像是从撕裂的胸膛里直接迸发出来，带着破音的沙哑，
却异常清晰，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开了巷子里凝固的空气！
“刀疤强！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操你妈的！”刀疤强彻底被激怒了，
那点仅存的猫捉老鼠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纯粹的、被挑衅权威的暴戾！
他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扭曲，那道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在蠕动。
他没有任何废话，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叶东的脸狠狠扇了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千钧一发！
叶东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个月在健身房练出的格斗技巧，那些为了发泄压力而对着沙袋挥汗如雨的日子，在这一刻化作了肌肉的本能记忆。
他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叶东了！
他猛地一矮身，刀疤强那记凶狠的耳光几乎是擦着他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耳朵生疼。
同时，叶东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他没有去拿油腻的铁夹子，而是猛地抓向烤炉旁边那个装着烤好肉串的铁盘！
那里插满了密密麻麻、尖端被烤得有些发黑发亮的钢签！
“呼啦——！”
一大把滚烫的、滴着油脂的钢签被叶东死死攥在手里，
烫得他掌心钻心地疼，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恐惧被极致的愤怒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击！
在刀疤强因一巴掌落空而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的瞬间，
叶东像一头猎豹，
猛地从矮身的姿态弹起！
他借着腰腹的力量，将全身的力气和这几个月所有的憋屈，都灌注在右臂上，
狠狠地将手中那捆密密麻麻、闪着油光、尖端锋利的钢签，
朝着刀疤强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脸上捅了过去！
目标——就是那双写满暴戾和残忍的眼睛！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陡然响起，刺破了整个烟火巷的喧嚣！
刀疤强根本没想到这个“废物大学生”不仅躲开了，还敢反击！
更没想到是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滚烫的钢签带着油脂特有的滑腻和高温，狠狠地戳在他的左脸上！有几根甚至擦着眼皮划过，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虽然叶东仓促间没能精准地戳中眼睛，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刺痛，瞬间让刀疤强魂飞魄散！
他惨叫着，本能地用手去捂脸，
脚步踉跄着向后猛退，脸上瞬间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还有被烫出的水泡。
他感觉半边脸都麻了，火辣辣地疼！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刀疤强的惨嚎，让他身后的黄毛红毛都懵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强哥！”
“操！废了他！”
短暂的死寂后，两个小弟才反应过来，发出野兽般的怒吼，赤红着眼睛朝叶东扑了上来！
叶东一击得手，逼退刀疤强，
趁着对方小弟扑上来的短暂空隙，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跑！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身后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沉重的三轮车被他踹得“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暂时挡住了黄毛扑过来的路线。
他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朝着巷子口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灌满了他的口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身后的怒骂声、追赶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他。
“站住！狗娘养的！”
“抓住他！弄死他！”
“别让他跑了！”
叶东拼命地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巷子里的景象在眼前飞速倒退，扭曲变形。
他冲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撞翻了簸箕，滚烫的栗子撒了一地；
又撞倒了一个摆放着塑料玩具的地摊，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滚得到处都是。
身后是摊主惊恐的尖叫和刀疤强等人更加暴怒的吼叫。
巷口的光亮越来越近！那辆破旧的共享单车就在几步之外！
就在叶东的手几乎要触碰到车把，心脏因为看到一丝希望而剧烈搏动时——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
是那个红毛！
他竟然抄了近路，从一个堆满废弃纸箱的岔路口斜刺里冲了出来，
像一头蛮牛，狠狠地撞在了叶东的腰肋上！
“呃啊！”叶东只觉得一股剧痛从腰间炸开，
眼前瞬间发黑，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凌空飞起，朝着巷子口旁边那个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巨大露天化粪池飞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叶东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着。
他的视线掠过巷口昏黄天光，掠过刀疤强捂着脸的狰狞表情，
掠过红毛黄毛脸上残忍的狞笑，
掠过周围那些看客惊恐捂嘴、眼神麻木的脸孔……
最后，定格在视野下方。
那是一个用粗糙水泥砌成的方形池子，边缘布满滑腻苔藓。
池子里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褐色粘稠液体，
表面漂浮着令人作呕的、五颜六色的油污、腐烂的菜叶、用过的卫生纸、甚至还有蠕动的蛆虫！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的、浓烈到令人窒息、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恶臭，
如同实质的毒气弹，狠狠地轰击着他的嗅觉神经！
化粪池！
“不——！！！”
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带着所有的不甘、愤怒、恐惧，撕裂了叶东的喉咙，
在这条被夕阳染成血色的肮脏小巷里凄厉地回荡！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冰冷、粘稠的污秽液体，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彻底吞噬！
恶臭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钻进他的鼻孔、口腔、耳朵！
那粪水带着可怕的吸力，疯狂地将他往下拖拽！
视线瞬间被黑暗覆盖，耳边只剩下液体灌入的咕咚声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又即将停止的闷响。
他拼命地挣扎，
双手在粘稠的粪水中徒劳地抓挠，
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捞起一把滑腻的腐烂物。
腥臭的粪水呛进他的气管，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这反而让更多的污秽灌了进去！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飞速沉沦、消散。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水面之上，
刀疤强那张因剧痛和报复得逞而扭曲狂笑的脸，还有那模糊不清、钻入他即将湮灭意识的声音：
“呸！大学生？废物！给老子在粪坑里好好泡着吧！下辈子投胎，记得别他妈瞎嘚瑟！”
无尽的黑暗彻底降临。
粘稠。沉重。无孔不入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恶臭，
像亿万只腐败的蛆虫，死死地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向着深渊沉沦。
叶东的意识在这片污秽的混沌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那是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度不甘的咆哮：
‘老子…连粪坑…都跳过了…还怕…你这点…破事？！’
这无声的怒吼，是他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无比执拗的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