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张小官：可否送神明一场悲鸣
他谁也救不了。
真正谁也救不了的，是他才对。
张小官从神明应下张麒麟的愿望以后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张家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看着神明被一次又一次的带到权贵结交的宴会上，看着神明一次又一次的观测那些贪生怕死的人的时间和因果。
他看到神明心里的花在一次次宴会中枯萎。
那些世俗的、不堪入目的孽缘污了祂的眼睛，让祂身心俱疲。
最可恨的是张麒麟，他自己被卷进了名利的深渊，竟还试图拉着神明一起。
他们去蓟都的第一年，张小官沉默的看着张麒麟为神明花重金雕刻了神像，摆到正厅日日参拜。
嘴上说着让神明早日获得更多信仰，实际上根本不让其他人供奉神明。
也许那时候他尚且有两分真心，只是舍不得神明太早收集完权柄，怕神明离他而去。
可当张麒麟修建了静室以后，张小官就明白这个人已经开始迷失了。
曾经的张麒麟舍不得神明跟着他在市井中无聊，会专门带着神明去山里玩儿，可现在…
密不透风的静室，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要神明在这里专心致志的为他看别人的因果。
这静室，和张家的禁闭室何其相似！
每一次神明苍白着脸向张麒麟总结看到的东西时，张小官都奋力的想要挣脱出去带着神明离开。
“张麒麟！你忘了你以前都不忍心祂难受哪怕一点点了吗！？”
张小官在无声的质问他，好难过，为什么他连替他质问一声都做不到？
他看着神明日渐消瘦，怎么会有那么傻的神呢？
为了一个信徒狂妄的愿景，你就要做到这种地步？
看着看着，张小官渐渐发现，他错了。
神明不是在完成信徒的愿望，祂在完成朋友的愿望。
当年那句人类贪婪的戏言，只有神明当了真。
于是当张家族老迁祠堂的时候，正厅神像与之风水相冲，那神像的搬离变得理所应当。
看吧，都是戏言，都是谎言。
“现在是向外拓展版图的好时机。”
手里拿捏着整个国家大部分达官显贵命脉的张麒麟开始干涉朝政，他不满足于当下这片土地带给他的钱权名利了。
张小官猛然瞪大了眼睛——
张麒麟在干什么？！他这是在、挑起战争？！
你他妈忘了当初你是抱着怎样的初心去做这件事的了吗？
张麒麟，你让那些因战争而死去的故人情何以堪？
你让一手帮你走到今天的神明情何以堪！
你要逼神明去死吗！你明明知道祂为那件事付出了什么！
恨意在张小官心中不断滋生，他几乎已经认定了，生生所有的不幸，都来源于这个人。
他的感觉也确实不错，为了修复关系，张麒麟带着生去野营。
在此期间张麒麟突然感到头痛难忍，张小官也感觉到了。
他甚至还能听到一些意味不明的低语。
那些低语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轻而易举的就让张麒麟心神动摇。
不久之后的夜晚，张小官就和张麒麟同步体验了天授。
天授的内容如他所想，新生的天道觊觎神明的力量，蛊惑了张麒麟为神明布下一场局。
张麒麟先是试探神明对他的底线，他想要直接用姓名将神明困在张家，不出意外的失败了。
然后是将刻好了字的玉圆满的还回去，将自己在神明那里的信任度往回掰一点。
随后大张旗鼓的去蝎子墓找那口棺材。
那棺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张麒麟只是为了让其他张家人相信，那棺材里有能够长生的圣婴而已。
真正的杀招，是神明对张麒麟的信任。
张麒麟握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的那一刻，张小官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不可以！张麒麟！！你怎么敢！！！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感觉，张小官也体验到了。
天旋地转，耳朵一阵嗡鸣。
张小官的心凉透了，他痛苦的想要伸手给奄奄一息的神明止血，可现实中的张麒麟却拿走了神明的玉，将祂放进了棺材里带到张家古楼。
张麒麟甚至，利用玉石所拥有的神明权柄特性，替换了神的血。
他两眼空茫，耳边还回荡着神明那一句“我恨你”。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身体陷入失血的冰凉，却又很快恢复了温暖。
不属于张麒麟的血液在他体内异常活跃，给人一种身体机能回到巅峰的错觉。
“生生，我们千年以后再见。”
真是令人作呕的诅咒。
张小官近乎麻木的看着他抱起身体缩小的神明放进了石棺中，将棺材彻底封上。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可谁曾想，容纳不了神血的张麒麟身体快速衰败，他还为此笑了出来。
可这个身体里只剩下欲望和妄念的家伙竟然用神明仅存的血液去和天道做了交换。
张小官冷眼看完这场肮脏的交易，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张家几千年来都在供奉圣婴，为什么坚信这世上存在完美的长生，为什么要把族人的尸首运到张家古楼。
那块玉，那个神明回家的道标，就放在张家古楼。
张麒麟死了，张小官的意识也在渐渐消散。
意识模糊间，他忍不住想，
原来时间真的就那么的可怖，以至于他眼睁睁的看着神明陷落，却始终无法帮助祂一丝一毫。
假如灵魂能够嘶吼，他还能送神明一场悲鸣。
可张小官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用尽全力也没办法为神明哭泣。
他意识到，这是一场早已注定好的悲剧，是他拼尽所有都无法触及到的历史。
他救不了神明，他甚至救不了他自己。
张小官活在未来，却看到了过去的神明遭受的苦难。
时间啊，你真的就如此残忍？
祂是属于你的神明！为什么不能对祂格外优待些！
难道所谓的天授，就是叫我看到真相以后再助纣为虐吗？！
张小官不想这样。
可隐约间，有什么声音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一件事。
一如当年的张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