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造雷
第502章造雷
二月惊蛰,地冰消融,又是一年春耕。
汾州城郊,往年撂荒的滩涂、坡地上,新田铺开,界石整齐。
萧弈一身便服,沿著汾河缓步而行,放眼看去,支渠大多已疏浚,蜿蜒进田地。
农户们蹲在渠边,持杴改水,引灌旱地。
田间时常可见农夫扶型缓行,身后跟著孩童牵耙。
「王上请看,那些耕牛多是节府出借给百姓的。」
阎晋卿走在萧弈身旁,不时指点著,道:「至于曲辕犁、耧车等,多是我们的作坊制造。还派了匠人,随车带了锉刀、铁楔,就地为百姓修补型铧。」
「不错。」
萧弈在桑田边停下脚步。
身旁的老树长出嫩芽,开春饲蚕的妇人带著女儿挎著竹篮往这边探头张望,对著他指指点点,田间人声鼎沸,牛哞、滚轮咯吱、农人吆喝。
风暖日长,哪还有乱世光景?
忙到这一步,农本渐兴。
萧弈侧头一瞥,见阎晋卿始终落后半脚,沉吟著,道:「去年我离汾州之后,你擢汾阳军节度,独镇一方。如今我以河东节度北归,两帅同处一府,你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朝廷此举,意在离间,下官唯有对王上一片赤诚,又岂会计较官职高低?
何况王上既归,克复太原,横扫伪汉十一州不过轻而易举,下官唯担心追随在王上身边的机会太少。」
萧弈看得出,阎晋卿还是有些紧张,大概是害怕他心有芥蒂。
他知阎晋卿气场不足,不适合为一方藩镇,可做实务还是不错。
因此,也不必以上位者的手段打压,他开口,带著推心置腹的态度。
「你倒看得明白,太原要打,可动兵怎么也得等到秋收之后,看今岁的年景,故而我至少得在汾州再待上大半年,不必紧张,知你没有盼著我走。说正事,攻太原不在于战阵兵戈之利,届时兵临城下,敌军无非闭城固守,借高城深沟,待契丹援兵而已,故而,胜败不在敌,而在我们自身的准备,民心、粮草、
冬衣,以及攻城器械。」
话到这里,阎晋卿已听明白了,眼神中的惶恐消退,终于是笃定了些。
制造投石车,并在武乡原一战完成对刘崇中军的关键一击,此事给了阎晋卿最大的底气与自信。
他深深一揖,道:「下官愿为王上制造攻城利器!」
萧弈问道:「你打算如何造?」
「大造投石车,届时砸开太原的城墙!」
「以量未必能取胜,若大兴土木,伐木采石、广招工匠,伪汉自能探查我军攻城之法,必加高加固城墙。只为这一仗而穷极人力物力,纵使得到太原也已是残城。」
「王上所言甚是,那?」
「无非增强我军战力、完善后勤而已,诸如军中盔甲多笨重,令制甲坊改制,以双层熟铁衬厚毡,造札甲,减重而增加防护,矛、枪以三棱锻枪尖汰换易卷刃的扁平枪尖;再说辐重,待征太原,不可再靠民间徵调的牛车,路途损耗、
雨雪霉变、转运延误,损耗太大了,我已让明远兄设立驿仓,你多造标准的粮囤,隔潮、防鼠虫,造制式运粮车,修整汾州到太原的官道。」
阎晋卿得了详细的吩咐,仿佛开了窍一般,深深一揖,道:「王上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至于太原城的高城深沟,我有一桩秘密武器,须教给你来制造。」
「是。」
萧弈却停下不说了。
等了一会儿,阎晋卿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密,连忙躬身俯耳。
「下官知此器事关重大,一定谨慎对待。」
「当此武夫跋扈之乱世,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难免致天下生灵涂炭,你当谨慎再谨慎。」
阎晋卿脸上浮起几分激动、振奋,声音微微发颤。
「王上将此等军机大计委于下官,下官便是死,也绝不外泄半分!」
萧弈知道,当世已有炼丹方士懂炸燃之术,只不过没人想到火药可以作为军器。
他身处这武夫当国的乱世,若以更先进的观念治军理政,即便被旁人学了,对世道也是有益的。火药则是凶器,也没有太高的门槛,一旦落入武夫们之手,便不受控了,好在如今他已有一定的实力,中原的秩序也有所恢复,应当能够掌控局面。
虽说攻克太原的关键在于能否长期围困、封锁契丹的援军,可掌握一些利器,或许能取得出其不意的作用。
数日内,阎晋卿便寻得善炼硝石、精于烧炭的工匠。
但具体让他们如何制造,萧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一硝二硫三木炭,按比例混合后点燃,威力极大。对了,你等制造时务必小心一些,莫伤了性命。」
「小民贱命一条,劳王上挂心了,就是这————小民不知是要造什么。」
「造了便知嘛。」
「硝、硫、炭倒不难找,只是,硝石多用以入药、煮盐,硫磺用于炼丹、驱虫,木炭用于炊煮取暖,少有人把三者混用。具体有何妙用,王上之深意,非我等可体会,那这便试试?」
按照著萧弈的指点,匠人们一通制作,奇怪的是,没成。
或是火势不稳,或是燃而无力。
偶尔倒是突然爆了一下,只是出于意外,不受控制肯定是不行的。
「是比例不对?」
萧弈一时也不得其解,正思忖间,有亲随趋步赶来,附耳禀道:「齐王到了」
「嗯。」
他遂招过阎晋卿,道:「你慢慢摸索,火药不难制造,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来,重要的还是注意保密。」
「王上放心。」
郭信此来,并未摆出亲王的仪仗,就只是如普通人一般定居汾州而已,为的是闲时与萧弈串门。
汾州城南,一条官道宽阔夯直。
这是去年便重修的,以黄土碎石碾压得平整坚实,两侧还掘了沟渠,与天下别处不同的是,官道分左、右两侧,来往各行其道。
现下从汾州离开的多是马车,载著汾州城中的商货。
而来投奔汾州的流民则络绎不绝。
城郊处,道路两侧拓出了大片空地,搭了几排竹棚,便是收纳流民的安置点,棚下支著大锅,分发粟粥,户曹小吏坐在木案后,逐家登记人口,申领木块开垦荒地,如此两三年后,便是纳田税的民户了。
远处有几辆马车驶过来,车上的婢子挥舞著帕子往这边打招呼,便是郭信一家来了。
「见过萧郎。」
一名婢女匆匆向萧弈行礼,搬了凳子放在车辕边,很快,扶下了几人。
先下马车的却是符三娘与张氏,手里各抱著一个褓。
萧弈没看到郭信,反而看到了随在符三娘身边,犹作未出阁打扮的符金环。
彼此见礼,吵醒了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哇哇大哭,符三娘又与张氏抱著孩子回了车厢。
符金环却没登车,抬眼环顾周遭风景,吹吹风,舒缓一下筋骨。
她活动著,偶尔走到萧弈近处,两人便自然而然地闲聊几句。
「怎没见到郭信?」
「骑著马落在后面,估计是只顾著看新鲜。」
「符二娘子怎来了?」
「我随阿姐一起照顾三娘,顺道去邺都。」
「原来符大娘子也来了?却未见到。」
「嘁。」符金环不满地一扁嘴,嗔道:「好像你们没有书信联络一般。同行的还有一位老道士,阿姐向他讨教驻颜之术,也落在了后面。」
说话间,萧弈已经看到骑马过来的几人了。
最惊艳的还是符金玉,冠发簪玉,一身道袍飘逸,虽蒙著遮尘的面巾,却遮不住她如仙人般的气质。
郭信则还是老样子,卸下重担之后又有了几分少年轻狂,可气质还是不同了,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从容。
目光再一转,萧弈看向了骑马行在两人中间的一位清癯的老道士。
这道士清瘦挺拔,一头白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截榆木松松挽著,颌下长须分三缕垂至胸口,毫无寻常老者塌腰驼背之态。
待近了,只见他肤色通透,额头饱满,两道白眉斜飞入鬓,瞳子黑白澄澈,神光内敛。
他看向萧弈,既未紧盯,也不避让,静时似含云山万壑,笑时温和松弛。
郭信翻身下马,在萧弈胸口擂了一拳。
萧弈却还在不自觉地与这老道士对视。
「这位道长是?」
「山野道人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途经此地,见过萧节帅。」
闻言,萧弈目光一凝,一揖回礼,道:「晚辈久仰道长之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旁人这般说是客气,他不同,他是真的对陈转闻名已久。
郭信道:「你猜猜,道长今年几岁了?」
萧弈仔细一打量,觉得陈抟状态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沉吟道:「可有花甲之年?」
「八十五了。」
说话间,符金玉也已上前,道:「道长此前应天子征召,至开封,如今辞朝归还华山,三郎便邀他同行,路上听闻萧郎事迹,便说来一睹你的风采。」
此时,陈抟还未移开目光。
这莫名让萧弈有些心虚起来,不自觉地担心他最大的秘密被看穿了。
他镇定一笑,迎上陈抟的目光,也不压抑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天子为何召见道长?」
「询问药石之道罢了,贫道别无所长。」
萧弈抬手一引,请众人进入汾州城,与陈抟边走边谈,道:「看来,天子也想延年益寿?
「天子为四海之主,当以致力治国为念,贫道为方外之人,辟谷修道,各司其职,不可混淆,可谓人各有命。」
此事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桩小事,萧弈却能从中看出很多信息,因此多聊了几句。
原来,陈抟在华山与吕洞宾、李琪一起隐居,郭荣听闻他的名声,请人把他接到宫中,询问药石之术,任他为谏议大夫,陈抟在宫中住了一个月,便请郭荣放他归山了。
也不知郭荣一生志在四海,听得那句「人各有命」是何心境。
悠悠苍天,终不予时。
萧弈原本也想向陈抟问一问他的命运,终是忍住了。
没必要。
「本以为萧郎不好丹药之术,身上却有硫磺、硝石气味,也求长生耶?」
萧弈心念一动,想到陈抟必是极擅长炼丹的,遂道:「实不相瞒,晚辈欲造一物,名曰火药」,按理而言,一硝二硫三木炭合成即可,却不知为何不成。」
「既未成,你如何认为它该成?」
「因为————」
「由果及因呐。」
陈抟抚著长须,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凡炼丹药,唯求至纯。你知它该成而它未成,那必是因不纯了。」
萧弈有一点心惊于陈抟言语背后的深意,当然,也可能就是老道士故意唬人。
但陈抟轻轻巧巧一句话,确实点到了他造火药不成的关键处。
数日后,萧弈邀陈转一同到他的工坊。
也许是因工坊在军营深处,陈抟还没到就已知造的是军器,感慨道:「贫道是方外之人,萧郎何以领贫道看杀伐之器?」
「我与道长一样修道,可谓同道之人。」
「是吗?」
「道长炼内丹,以人身脉络,调和天地阴阳之气以养自身;我造器械,取五金水火,调动天地造化之力为我所用,一修内,一修外,殊途同归也。」
陈抟抚须笑了笑。
走进工坊,只见匠人正用细布过滤硝石中的草木杂质,析出的硝石比原本的洁白了许多。
「不纯。」
陈抟摸了摸,让匠人添温水重煮,投入适量槐树皮、青蒿用于吸附杂质,再经数次沉淀、结晶、阴干,提纯出了雪白晶莹、质地纯粹的精硝。
制炭则更容易些,只是把杂质多的木料换了。
提纯硫磺则是蒸煮粗硫,去除杂质,再以文火慢炼,去除水汽与矿毒,等熔成液状再冷却凝结,碾磨成粉,几经淬炼。
三材齐备,便是配比调和。
陈抟该是曾经把炼丹炉炸掉过的,亲自上手,依比例把三种粉末分层铺于石盆,缓缓地用木勺翻拌,直至三色粉末浑然一体,色泽均匀。
「这便是萧郎想造的火药?」
「试试吧,都站远些。」
萧弈很慎重,率众人退至三丈开外,取少量药粉放在石板上,用燃香引火。
白烟骤起,火光腾起,又迅速消减下去。
「噢。」
众人一阵失望。
陈抟抚须道:「看来,贫道没能帮到萧郎啊。」
「无妨。」
阎晋卿寻了个机会,向萧弈小声道:「王上,造火药之事须保密,然陈道长却是外人————」
「谁说他是外人了?」
「王上之意?将他留下?」
「嗯。」
萧弈不像郭荣那般好说话,被陈抟拒绝还把人放了。
既知陈抟擅长丹药之术,岂有放过的道理?
阎晋卿还有不解,道:「可,陈道长似乎也不擅炼药。」
「没看出来吗?他藏拙而已。」
「啊。」
「今日的做法已是对了,唯有比例还没完全调配出来,你只要让他知道他走不了了,火药也就造出来了。」
「是。」阎晋卿小声道:「只是,即使没有陈道长,下官也能造得出。」
「不明白吗?你若造出了,旁人岂不会仿?又会找谁来仿制?」
若是他们的火药先造出来,郭荣岂还会放了天下间最擅炼丹的陈转?
如今押著陈抟,至少能让世人认为火药极难制作,需得陈抟这等人物才行。
阎晋卿神色一凛,也是明白过来。
吩咐妥当,萧弈心中暗想,活神仙又如何,终是落入了他的罗网当中。
可再回头看去,他又发现,陈抟那温润而能看透世事的目光还在打量著他。
又过数日,萧弈正在营中操练士卒。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一队队精兵列阵肃立,甲叶森然,进退之间整齐利落。
校场操练正酣。
忽然。
「嘭!」
脚下战台摇晃,天边骤然一声闷雷炸响。
「唰」的一阵响,士卒们齐齐长矛向外,列阵迎战。
「怎么回事?!」
「打雷了?」
唯有萧弈,转头看向军营深处腾起一股灰白浓烟,心知那不是打雷,是他的火药炼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