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前尘·孤注一掷
“装傻。”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冰碴，砸在赵瑾卿的心上，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尚未不及细细咀嚼这其中蕴含的、究竟是警告、是策略，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奈。
黑瞎子已然利落地转身，动作迅捷而精准，“哐当”一声，将那扇厚重的院门重新闩死。
门外那摊刺目的暗红血迹，连同那未知的、散发着血腥与危险的讯息，被再次牢牢隔绝。
然而，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黑瞎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怔忡。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混不吝劲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如同初见他时，隆冬时节街头吹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空气中所有不安分的躁动。
“都给我按死在心里，嚼碎了，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他顿了顿，蒙着黑布的脸微微转向厨房的方向，语速快而清晰，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违抗的军令：
“厨房米缸面瓮里的存货，省着点吃，足够你混个四五天，饿不死。如果.......”
他加重了这两个字。
“如果到了第五天头上，我还没有回来——”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那个“如果”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连他自己都不愿过多触碰。
然后，他抬手指向了正房：
“我床底下，靠墙根的位置，有个暗格。撬开它，里面放着的钱，足够你换个身份，离开北平，找个远离这是非之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记住，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头。”
说完这番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话语，他甚至没有再看赵瑾卿一眼，留下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庭院中央，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信息。
他转身，快步回了正房，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命运的叩击。
院子里，只剩下赵瑾卿一个人。
晚风吹过，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正房门，又望了望闩死的院门，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助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离开北平？
走到越远越好？
可她又能去哪里？
这天地茫茫，何处又是她的容身之所？
而黑瞎子说出这种话.......他要去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极其缓慢，又似乎在某个瞬间加速流逝。
大概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正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黑瞎子走了出来，已然换上了一身紧趁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那衣服材质特殊，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将他瘦高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而这一次，他携带的装备，让赵瑾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除了腰间那柄永远不离身、此刻封在皮质刀鞘内、却依旧散发着无形煞气的黑金短刀之外。
他的大腿两侧，赫然别着两把乌沉沉的、造型精悍的手枪！
枪套的皮带紧紧勒住衣物，显出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力量感。
这些冰冷的、代表着绝对暴力和死亡的危险器具，无一不在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提醒着赵瑾卿。
黑瞎子此去要面对的局面，其凶险程度，绝非以往任何一次“干活”可比！
那绝不仅仅是探墓寻宝，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赵瑾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现在？你.......你现在就要去冷水河？”
“不然呢？”
黑瞎子侧过头，蒙着黑布的脸庞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噙着一丝弧度，但那弧度里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讥诮。
“难道要等那个鬼玩意儿的‘耗子精’把桥洞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线索断个干净？”
“还是说等门外那位拼死跑来报信、血都快流干了的仁兄，彻底凉透了，我们再慢悠悠地去给他收尸，顺便瞻仰一下遗容？”
他的话语刻薄而直接，将血淋淋的现实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她面前。
“如果你一定要去.......”
赵瑾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冲动促使她开口，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我.......”
“闭嘴！”
她的话尚未说完，黑瞎子猛地出手，速度快如闪电，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瞬间打断了她全部未尽的话语，也按住了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想要不顾一切跟上去的冲动。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力量与警告的触感。
“我说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如同淬火的钢刀，冰冷而坚硬。
“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统统给我按死！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力道忽然松懈了些许，转而向上，带着一种与此刻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安抚性的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拍了拍她的头顶。
“听话。”
他的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丝丝，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锁好门窗，谁叫都别开。安安心心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试图用某种承诺来换取她的顺从：
“等我回来，给你带......嗯.......上海来的那种，裹着漂亮糖纸的奶糖。”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也不给她任何反应或讨价还价的机会，迈开长腿，步履迅疾如风，几步便跨到院墙边。
只见他足尖在墙面上几点，身形如同矫健的黑色狸猫，轻盈地一跃，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不算矮的院墙，融入了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瑾卿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带着他离去时残留的、淡淡硝烟气息的空气。
她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墙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他一跃而过的残影。
许久，她才缓缓垂下头，像一尊失去了牵引线的木偶，默默地转身，走回去，将院门的内栓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牢牢闩死。
然后，她走回院子中央，在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桂花树下，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
春夜的寒意，如同无声的潮水，渐渐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亦或是给自己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庭院里另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在等。
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敲门声。
等那一句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关于奶糖的承诺。
赵瑾卿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固有的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
她只知道头顶那片四方的天空，周而复始，暗了又亮，亮了一回，又渐渐黯淡下去，如此反复。
饥饿感，最初像是一只小兽，在胃里轻轻抓挠。
后来，那抓挠变成了啃噬，一阵阵钝痛伴随着头晕眼花袭来。
她走到井边，费力地打起半桶冰凉的井水，也顾不得许多，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捧起来便“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
冰冷的液体暂时压下了那灼烧般的饥饿感，却带来了更深的、源自身体内部的寒意。
已经是第七天了。
厨房里，最后一点能果腹的米粒早已被她刮得干干净净。
就连灶台角落那罐黑瞎子偶尔用来调味的粗盐，她都舔舐过几次，咸涩的味道让她喉咙发紧。
臭瞎子........
赵瑾卿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感受着腹中如同火烧般的空虚和一阵阵因虚弱而带来的眩晕，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你再不回来.......
我就要......饿死在家里了.......
到时候，看谁给你打扫院子，谁听你拉那鬼哭狼嚎的曲子，谁.......还有谁记得给你收尸.......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不甘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心头。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她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稳了稳心神，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始终紧闭的正房门上。
那眼神里，挣扎、犹豫、恐惧.......
最终，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她像是下了一个千斤重的决定，紧了紧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勉强束住腰身的布带，迈开因饥饿和久坐而有些虚浮的脚步，快步朝着正房走去。
“吱呀——”
她推开了那扇从未主动踏入过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硝烟、陈旧书卷、苦涩咖啡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药水气味的、独属于黑瞎子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极其昏暗，窗户被厚重的黑色遮阳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只能从边缘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物体的轮廓。
只能说，黑瞎子在遮光这点上，确实没花一分冤枉钱。
这些窗帘尽职尽责地将大部分光线拒之门外，也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适合隐匿的氛围中。
房间的整体色调偏向深沉的中性色——深灰的墙壁，墨蓝的地毯，卡其色的家具......
这些颜色不仅容易藏污纳垢，更能让身处其中的人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不引人注目。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赵瑾卿以前只在西洋画报上见过的、带有金属雕花床头的欧式双人床。
床上铺着的，想必就是黑瞎子口中那套“从德国运来的”、据说能让人睡得腰背舒坦的床垫，上面随意堆叠着一些同样是深灰色的、质地看起来颇为不错的床品。
床头紧靠着墙壁，在伸手可及、最适合应急的位置，挂着一副黑色的战术枪套，旁边还整齐地插着几个压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匣，但是，却没有手枪。
而在他枕头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把已经出鞘的、闪着幽冷寒光的短刀，刀柄缠着防滑的布带，旁边还散落着几副备用的、款式各异的墨镜。
靠窗的位置，则是一张与这中式院落格格不入的、巨大的金属工作台。
台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关零件、打磨到一半的匕首飞镖、小巧精密的冷箭箭头，以及一整套擦拭得锃亮的枪械保养工具。
工作台的一角，还散落着几卷泛黄破损的古籍地图，和一些写满了各种扭曲外文符号、夹杂着潦草中文批注的笔记纸页。
门口墙角，摆放着一台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复古唱片机，旁边高高地摞着几十张黑胶唱片，封面上的异国文字和图案，彰显着主人与众不同的品味。
然而，此刻的赵瑾卿，心思完全不在这些透露着黑瞎子神秘背景和古怪癖好的物件上。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锁定了房间中央那张床。
她敏捷地蹲下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朝着床底那幽暗的空间爬了进去。
床下的灰尘气息混杂着更浓重的硝石味涌入鼻腔。
她睁大眼睛，适应着黑暗，手指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仔细摸索着。
果然！
在床板最深处、紧贴着墙壁的位置，她摸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冰凉的小小金属拉环！
心脏因激动和紧张而剧烈跳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拉住那个小环，向上一提！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地板砖，应声向上弹开了一条缝隙。
下面，赫然是一个隐蔽的暗格！
赵瑾卿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入手极其沉重的乌木盒子。
那盒子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何物，沉得超乎想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将它从暗格里拖拽出来，又费力地抱着它，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她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乌木盒子的盖子。
霎时间，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她的眼睛！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如同小拇指粗细的金条——小黄鱼！
那数量，粗略一看，竟有数十根之多！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在乱世中衣食无忧地过上大半辈子！
“有这么多钱........”
赵瑾卿看着这片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还成天就抱着那一碗青椒肉丝炒饭，吃得跟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她的目光，并未在这些金条上过多停留。
因为，她敏锐地注意到，在那些金灿灿的条块底下，似乎还垫着什么东西。
她当即毫不犹豫，双手并用，将那些沉甸甸的金条哗啦啦地全都倒在了旁边深蓝色的地毯上。
果然！
金条清空后，盒子底部，露出了一个用厚实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赵瑾卿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油纸包，入手的感觉比金条更让她心神悸动。
她迅速而轻巧地拆开层层包裹的油纸。
里面露出的，是一把保养得极好、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手枪！
枪身线条流畅，结构紧凑，旁边还整齐地排列着十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就知道你还有存货.......”
赵瑾卿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了一抹混合着果然如此与决绝的弧度，低声自语。
“你就两只手，不可能把所有保命的家当，全都带走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这把沉甸甸的手枪拿起，撩起宽大的衣摆，将它牢牢地塞进了腰间特制的束带里。
瞬间，那冰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腹部温热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危险的安全感。
然后，她又将那些子弹一粒粒仔细地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俯下身，将散落一地的金条，一根根地拾起，重新码放回那个沉重的乌木盒子里。
每拿起一根，那沉甸甸的分量，都像是在提醒她，这或许是黑瞎子为她准备的、最后的生路。
但她现在，不想要这条生路。
她将盒子盖好，再次费力地将其推回床底的暗格之中，仔细还原了机关，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充满了黑瞎子气息的房间，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自己的西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厨房。
她拿起那把黑瞎子给她防身用的、这些日子被她磨了又磨的短小匕首，就着窗外晃眼的天光，在粗糙的磨刀石上，“噌噌”地、一下下用力打磨起来。
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那匕首的刃口在昏暗中都能反射出一点森冷的寒光，她才停下。
然后，她走到灶台边，伸手在常年烟熏火燎、积着厚厚黑灰的锅底，狠狠抓了一把。
那混合着油污和碳灰的、粘腻肮脏的锅灰，被她毫不留情地、均匀地涂抹在自己尚且干净的脸上、脖颈上、手臂上.......
直到她整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原本清丽的容貌，只剩下那双过于明亮的、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在灰黑的底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最后，她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深深地，环视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数月、承载了她太多恐惧、汗水、泪水与.......一丝微弱温暖的小院。
那棵老桂花树，那口深井，那紧闭的正房与东厢，那扇隔绝了外界的院门.......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然后，她转过身，确认门栓堵的严丝合缝，外人不可能从里面进来后。
接着，她没有丝毫留恋，走到墙边，学着黑瞎子离去时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攀上那不算矮的墙头，然后纵身一跃——
身影，消失在了院墙之外，融入了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属于黑瞎子的世界。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赵瑾卿了。
她要去找他。
无论前方是冷水河，是桥洞子，还是龙潭虎穴。
哪怕是十八层地狱，她都要把那个死瞎子从地下薅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