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终极·杭场旧雨
或许是被那位酒店服务员大姐正义凛然、不容分说的“教育”刺激到了自尊心,又或许,是对赵瑾卿临别时那句无声却精准戳中他痛处的“有贼心,没贼胆”的评价。
黑瞎子感到深深的不服气与一股子必须证明点什么的拧巴劲儿。
他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冲回自己那间勉强算是个落脚点的客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扑了几把脸,试图驱散残存的睡意与走廊地铺带来的腰酸背痛。
对着浴室那面不算太清晰的镜子,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刀片锋利得足以当凶器使用的剃须刀,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将下颌与脸颊上那层泛青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硬朗流畅的线条。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看看,右脸瞅瞅,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然后,他又打开行囊,翻出一件相对崭新、同样是黑色但质地更为柔软的棉质T恤,以及一条版型挺括的工装裤换上。
最后,他重新戴上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也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难以捉摸的气质。
经过这一番紧急捯饬,虽然眼底深处那抹因睡眠不足而残留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
但整体看来,总算是恢复了七八分平日里那人模狗样、带着点落拓不羁与神秘痞气的“黑爷”风范。
他背着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小、似乎能装下整个世界的背包,办理退房手续时,还特意朝着前台方向,对着那位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服务员大姐,故作潇洒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又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在说:
“瞧见没?黑爷我拾掇拾掇,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走出酒店旋转门,预约的出租车已经安静地等在路边。
黑瞎子拉开车门,一眼就看见赵瑾卿已经端坐在车后座,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他焕然一新的行头上轻轻一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了然与淡淡调侃的轻笑。
黑瞎子被她这一笑弄得心头有些发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钻进车里,在她身旁坐下,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司机确认了目的地后,车辆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机场方向驶去。
前往机场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带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赵瑾卿自觉地靠窗坐着,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看着沿途的景色由西北戈壁的苍凉壮阔,逐渐过渡到绿意盎然的农田与初具规模的城镇建筑。
她的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宁静柔和,长睫偶尔轻颤,仿佛在默默消化着这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飞速发展的现代世界。
清晨走廊里那场由他引发的闹剧,以及服务员大姐那通劈头盖脸的痛骂,似乎并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涟漪,她表现得如同一位寻常的、气质清冷的旅客。
黑瞎子则很识趣地,不再像之前那样没话找话、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打破沉默,或者掩饰自己内心的躁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那墨镜后的目光,却如同粘稠而执着的蛛丝,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缠绕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珍视,有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深情,也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她的每一寸身影都镌刻在脑海中的渴望。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绝世名画,怎么看都看不够。
巨大的喷气式客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最终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绵密的云层。
当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身趋于平稳后,赵瑾卿靠在头等舱宽大柔软的座椅里,背脊却依旧不自觉地有些紧绷。
尽管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和放在扶手上、指节有些泛白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些许不适与陌生感。
这一路从塔木陀到机场的体验,包括那人声鼎沸、结构复杂如同迷宫的候机楼,那些琳琅满目、闪烁着诱人光泽她却毫无兴趣的商品,以及耳边不断响起的、来自不同方向、内容各异的广播提示音..........
所有这些属于现代文明的、高速运转的喧嚣,都给在相对封闭、宁静环境中生活了许久的赵瑾卿,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与震撼。
她从没坐过飞机。
这种凭借钢铁之躯翱翔于万米高空的体验,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失重感,引擎的轰鸣,窗外那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虚无缥缈的云海,都让她潜意识里绷紧了一根弦。
直到临登机前,通过那狭长的廊桥时,走在她身侧的黑瞎子,仿佛感知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枪持刀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而安稳。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安抚:
“别怕,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很快,我们就能到家了。”
“家”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这一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所有纷乱飘忽的思绪,也吹散了那潜藏在心底、因未知而产生的细微不安。
是啊,有他在。
无论是在危机四伏的古墓地宫,还是在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亦或是这万米高空之上。
有他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最艰难、最绝望、最漫长的分离时刻,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安心感包裹了她。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缓缓松了口气,不再去理会那些令人眩晕的景致和机场内陌生的环境,将身心都交付给了这份久违的、坚实的依靠。
飞行过程平稳而顺利。
当飞机开始下降,高度逐渐降低,那熟悉的、湿润而带着植物清新气息的空气,透过飞机的循环系统,隐隐约约涌入鼻腔时,赵瑾卿便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而当舷窗外开始出现那一片片纵横交错、如同银链般闪烁的水网,以及点缀其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的典型江南民居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泛起。
杭州,到了。
这座承载了无数诗词歌赋、烟雨传说的千年古都,以其特有的、从容不迫的温婉与浸润到骨子里的闲适姿态,无声地迎接了这两位身份特殊、周身仿佛还萦绕着西王母宫神秘气息与戈壁风尘的归客。
与西北戈壁的苍茫、粗犷与壮阔截然不同,杭州的初秋,天空是那种湿润的、仿佛被水墨渲染过的灰蓝色,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朦胧。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将开未开时,那若有若无、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暗香,以及西湖水汽常年氤氲出的、独特的、能让人骨子里都透出慵懒的湿润气息。
黑瞎子熟门熟路地在机场到达厅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护着赵瑾卿先坐进去,然后自己才拎着行李钻入车内。
他报出一个位于西湖区、听起来颇有些年头、带着老杭州韵味的巷弄名字。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便平稳地驶离了机场高速,汇入杭州城区的车流。
窗外是林立的高楼、繁华的商业区,彰显着这座古老城市的现代化步伐。
然而,不过十几分钟的光景,车子便灵活地一拐,驶入了一条相对幽静的、两侧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老街。
梧桐树的叶子已然开始微微泛黄,斑驳的阳光透过依旧茂密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湿漉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暗暗、摇曳生姿的光影。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时光的静谧与富有诗意的安宁。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老杭州人慢悠悠地经过,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更添几分生活气息。
最终,出租车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脱落的黑色木门前,缓缓停下。
门楣低矮,样式古朴,没有任何标识或牌匾,若非黑瞎子带领,任何外人绝难想象,这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旧式民居门后,会隐藏着怎样一番别有洞天的天地。
“到了。”
黑瞎子利落地付了车钱,拎起两人简单的行囊,率先下车,然后侧身,对刚刚踏出车门的赵瑾卿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孩童向伙伴展示秘密基地般的期待与隐隐的紧张。
他掏出钥匙——
那并非现代常见的金属钥匙,而是一把造型古朴、带着岁月痕迹的黄铜钥匙,插入那同样古旧的锁孔之中,轻轻转动。
“嘎吱——”
一声带着沉重质感的、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的摩擦声响起,木门应声而开。
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与门外那低调乃至破败的印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入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庭园,采用了苏式园林的意境布置。
没有照壁,迎面竟是半卷竹帘。
人过风过时,竹帘轻响,石影摇曳,未入厅堂,先见了三分禅意。
墙角处,一丛翠竹挺拔而立,疏朗的竹叶为这方寸天地增添了一抹盎然的生机与风骨。
穿过这片静谧的庭园,便是挑高近两层楼的主厅。
巨大的、线条极其简洁的玻璃天窗取代了传统的瓦顶,将杭州那灰蓝而柔和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照亮了整个厅堂。
光线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使得空间显得格外通透开阔。
厅内的家具陈设,更是凸显了主人独特的品味与矛盾的气质。
多是造型典雅、木质温润、线条流畅的明清老物件——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螭纹画案,几把搭脑线条优美的官帽椅,一组透着幽光的紫檀木嵌螺钿屏风.........
历史的沉淀感扑面而来。
然而,与这些古物搭配的,却是质感冷硬的不锈钢框架、线条利落的玻璃茶几,以及几盏极具现代设计感的落地灯。
墙上挂着的,并非传统山水花鸟,而是几幅笔触狂放、意蕴深远的抽象水墨画。
靠墙的博古架上,更是混搭风到了极致:
一边是价值不菲的商周青铜爵、宋代影青瓷瓶,另一边却随意搁着几个喝空了的德国黑啤易拉罐,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零件的不明物体。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奇异的、独一无二的、属于黑瞎子个人的混搭风格——
它既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积淀,又肆无忌惮地彰显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拒绝被任何单一标签定义的随性、不羁与对现代舒适生活的接纳。
“怎么样?”
黑瞎子将两人的行李随手放在那张花梨木官帽椅旁,转身看着站在门口、正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一切的赵瑾卿,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更加明显了些,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类似于征求认同的局促。
“还.........还算能入眼吧?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平时我一个人住,有点乱,东西瞎放,你别介意。”
赵瑾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缓缓地、极其认真地扫过庭园里那充满禅意的枯山水,掠过天井洒下的、如同舞台追光般的天光,滑过那些显然价值不菲、却被他如同对待寻常杂物般随意摆放的古董器物,最后,定格在那几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亮晶晶的啤酒罐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初来乍到者的惊讶,没有对这般混搭风格的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透过这些看似矛盾、实则高度统一的物品,静静阅读着他这百年来独居岁月轨迹的了然。
她看到了他的怀旧,他的不羁,他的品味,他的孤独,以及他那份隐藏在玩世不恭之下、对某种“家”的概念的、笨拙的构建。
“不错。”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静谧、唯有窗外隐约鸟鸣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玉珠落盘。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比你当年在北平那个只有两张土炕、四面漏风、夏天闷死冬天冻死的破院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这话,勾起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关于初遇那段岁月的回忆。
听在黑瞎子耳中,却无异于最大的肯定与一种带着亲昵的调侃。
她记得,她比较了,而且得出了“进步”的结论!
他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傻气的灿烂笑容,心情明媚得如同窗外突然放晴的天空,连带着这杭州秋日湿漉漉的天气,在他眼中都变得无比可爱起来。
“那是!必须的!”
他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其实并不算重的随身背包。
“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黑爷我虽然是个老古董,也得与时俱进,努力提升一下生活品质不是?总不能一直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累。”
他引着她,走上通往二楼的、同样由老木头打造、打磨得温润光洁的楼梯。
楼梯随着脚步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更添几分岁月沉淀下的静谧与安心感。
走到二楼,黑瞎子推开一扇虚掩着的房门。
“这间采光最好,也最安静,你看看喜不喜欢?”他侧身让她先进。
映入赵瑾卿眼帘的,却是紧靠着那间房旁边的,一个敞开的、空间宽敞、同样极具黑瞎子个人色彩的卧室。
与楼下客厅的混搭风一脉相承,但又更为私密和随性。
家具不多,显得空间很开阔。
靠墙的位置,赫然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嵌入式小冰柜,银色的外壳闪着冷光。
赵瑾卿想起吴山居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但远没有眼前这个看起来高级、容量大。
记得吴邪不在的那几天,王盟天天用它来冰镇可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一眼望去,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尺寸惊人的大床。
深灰色的高支棉床单质感高级,但上面的被子却只是被随意地铺开,带着主人起身后未曾仔细整理的凌乱痕迹。
那张床本身造型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但足够宽大,看那面积,容纳三四个人在上面打滚都绰绰有余。
而且,根据赵瑾卿对黑瞎子那深入骨髓的了解,他那个非顶级德国进口软床垫不睡、对睡眠质量挑剔到近乎偏执的脾气,这张床上所有的用品,从床垫到床品,绝对都是他精挑细选、品质最好的。
床的旁边,是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两米挑高卡其色实木衣柜,线条利落。
靠窗的位置,则是一张宽大的原木书桌,上面除了几本散落的书籍,最显眼的就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金属烟灰缸,里面很干净,显然主人近期并未使用。
而床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超薄的、巨大的黑色屏幕。
赵瑾卿不能十分确定,但那看起来很像她以前在医院里见过的电视机,只是更加简洁、巨大。
屏幕下方,连接着几个造型奇特的黑色匣子,似乎是...........音响?
她记得他以前就喜欢捣鼓这些来自西洋的、能发出声音的机器,看来这个爱好至今未变。
是了,他就喜欢这些代表着现代科技与享受的东西。
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以前那些他常常堂而皇之放在明面上、触手可及的武器——
长短枪支、匕首飞刀之类,此刻在这个私密的卧室里,却不见丝毫踪影。
也对。
赵瑾卿心下了然,现在的中国,对枪支刀具的管制极其严格,他虽然本事硬、路子野,但也不是傻子,不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惹不必要的麻烦。
“这布局........”
赵瑾卿环视一周,挑了挑那双好看的柳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
“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房间。混乱中自有章法,享乐主义至上,还不忘给自己留足.........翻滚的空间。”
黑瞎子在她身后,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专属他的、那种仿佛常年吸烟和经历风霜磨砺出的暗哑,以及一种刻意的、充满了诱惑力的低沉与性感:
“喜欢吗?”
这三个字,他问得意味深长,仿佛不仅仅是在问这个房间。
赵瑾卿能感受到他靠近带来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她没有立刻躲开,而是缓缓转过头,抬眸看向他。
墨镜遮蔽了他的眼神,但她能想象那后面定然是灼热而期待的光芒。
她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带着点挑衅的弧度:
“我如果说喜欢........”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他那瞬间更加绷紧的下颌线条,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你就搬出去?”
这话如同一个小小的恶作剧,精准地戳破了他刚刚营造起的暧昧氛围。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作一种混合着委屈、无奈与更深层次耍赖的神情。
他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一把环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的后背紧紧贴在自己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
“你真忍心啊........”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撒娇。
“嗯?昨天就把我关在外面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可怜巴巴地睡走廊,今天这才刚到家,椅子还没坐热呢,就又要赶我出去啊...........”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里带着百年的思念与失而复得后的患得患失:
“阿瑾........我的心肝..........你就行行好,收留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