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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沙海·绝境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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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潼京错综复杂、仿佛永无尽头的岔路通道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潮湿和若有若无的硝烟残留。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背影在狭窄的通道中投下压抑的阴影,他的脚步依旧沉稳。

但那份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松弛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引而不发的、猎豹般的警惕。

苏万已经清醒过来,脸色依旧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沉静。

他沉默地跟在黑瞎子身后,努力观察着四周岩壁的细微变化和脚下湿滑的地面,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大呼小叫,恐惧被压抑成了更深层的戒备。

梁湾紧跟在苏万身后,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哪里,此刻穿着一双不知从哪个背包翻出来的、不合脚的备用鞋,深一脚浅一脚,努力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与此同时还要分心注意头顶可能坠落的碎石和周围那片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和脚步声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折磨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那个...........黑爷。”

梁湾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带着一丝沙哑,在通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找到你的队友?还有黎簇...........他............”

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

黑瞎子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声音透过那副永不离脸的墨镜传来,带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和不耐:

“找人的前提是,自己先活着。连自己都保不住,谈何找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凭借某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辨认着方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至于去哪里...........去一个可能知道点什么‘地方’。”

“知道点什么的地方?”

梁湾更加不解,在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蛇,还能有什么?

“古潼京我们能下,别人也可以。”

黑瞎子言简意赅,语气带着冷意。

“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臭耗子’,就喜欢待在这种阴暗角落里,啃食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不再解释,梁湾也不敢再多问。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就像一座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熔岩的火山。

现在任何一点多余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将那压抑的焦灼与怒火彻底释放出来。

而那后果,绝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时间在沉默和跋涉中一点点流逝。最初的、因赵瑾卿失踪而产生的剧烈焦虑,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黑瞎子逐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年刀头舔血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绝境,越需要绝对的理智。

然而,现实却不容乐观。

这一路上,他经过每一个可能的岔路口、岩壁转角,都用只有他和赵瑾卿才懂的隐秘方式留下了记号。

可至今,没有任何回应。沿途也没有发现任何属于赵瑾卿的、新的踪迹——

没有她惯用的药粉气味,没有她短剑在岩石上留下的、用以指示方向的细微刻痕,甚至连一丝她身上那独特的、混合着冷香与药草的气息都没有。

一开始,这种彻底的、仿佛人间蒸发般的“消失”,让他内心的不安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但是他了解赵瑾卿。

那个女人的坚韧和聪慧,远超常人想象。

只要她还有一丝行动能力,哪怕只剩下一口气,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他留下信息,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可现在,这里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打扫过。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是遭遇不测,也不可能连一点血迹、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除非...........

汪家。

只有这一种解释。

她,还有黎簇那个熊孩子,多半是被那帮藏头露尾的臭虫控制了行动,所以才到现在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

毕竟,黎簇那个读取费洛蒙的能力,是汪家渴求、钻研了那么多年的“钥匙”,他们绝不会轻易毁掉。

而控制住赵瑾卿,既能削弱他黑瞎子的力量,也能作为关键时刻谈判或威胁的筹码。

如果真是这样...........黑瞎子在心中默默权衡,那至少可以稍稍放心一点。

以赵瑾卿的身手和机变,加上黎簇那小子关键时刻的滑头,汪家就算人多势众,想在短时间内从他们身上讨到太多便宜,也绝非易事。

他们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黑爷,这是蛇柏粉............?”

走在旁边的苏万忽然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地上的白色粉末,语气带着疑惑和惊讶。

“这东西..............之前你和赵姐姐不是说很金贵吗?他们.............他们撒这么多在路上,也太奢侈了吧?”

黑瞎子闻言,墨镜转向地面。

果然,前方一段通道的地面上,稀疏拉拉地铺着一层明显的白色蛇柏花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他们浪费越多,对我们越有好处。”

黑瞎子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这一路撒得越多,手里剩余的存量就越少。等到真需要的时候,就该抓瞎了。”

梁湾抬起头,看着黑瞎子,忍不住问道:“他们............他们是谁呀?”

黑瞎子看着她,墨镜遮挡了眼神,但语气平淡无波:“汪家人。”

梁湾看他如此笃定,以为是发现了什么确凿的线索,追问道:

“你确定是汪家人吗?汪家人..........有什么特征吗?”

她试图获取更多信息,或许也能从中找到关于自己来这里想要知道的答案,哪怕一点点的线索。

黑瞎子“看”着梁湾,心中疑窦丛生。

刚才这女人换药处理伤口时,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背后那个若隐若现的凤凰纹身,无论是形态、颜色还是那种独特的质感,分明就是汪家内部核心成员才会被烙印上的标志!

可是这一路上,这个梁湾的表现,惊慌、恐惧、缺乏必要的生存技能和警觉性..........

又完全像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普通女人,对地下世界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不知所措。

是她太会伪装,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还是............她真的对自己的身份和那个纹身的意义一无所知?

黑瞎子不确定具体情况,不想贸然打草惊蛇,于是选择继续装傻,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如果汪家人真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特征,那倒好了,我们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如此被动了。”

苏万在一旁听着,脑子飞快地转动,他看了看地上的蛇柏粉,又看了看黑瞎子笃定的神情,忽然开口道:

“黑爷,你这一路的走法,七拐八绕,但好像............很有目的性。你是不是...........其实是想找到那些汪家人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担忧。

“是不是鸭梨和赵姐姐...........都在他们手里?”

黑瞎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苏万:

“挺聪明啊,小子,看来平时没少看侦探小说,逻辑思维不错。以后能考个好学校。”

他难得地夸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严肃。

“虽然你说的这种只能算作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但是,就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个可能性的确比较大。”

苏万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大佬夸奖让他有点小开心,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担忧笼罩,焦急起来:

“黑爷,你说............要是真遇到了汪家人,就我们几个.............你,我,还有湾姐.............能打得过他们吗?”

他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又看了看梁湾,感觉胜算渺茫。

黑瞎子闻言,夸张地挑了挑眉:“打人?那是我的弱项。”

他摊了摊手,语气居然带着点理直气壮。

“但是我能跑啊!而且你看这地方,光线这么弱,几乎等于没有,这简直就是我的主场!我的腿比你们长,体力比你们好,跑起来速度飞快,你们在后面连我的尾灯都看不见信不信?”

他故意说得轻松,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苏万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之前那五十万“保命钱”仿佛打了水漂,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亏............亏我还叫你一声黑爷!原来你就是想利用你的大长腿,关键时刻脚底抹油,自己开溜啊?!”

黑瞎子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是能跟上我,跑得比我快,那也算我救你一命,完成了雇佣合同嘛。”

梁湾看着这两人在这种时候还能斗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你们俩别贫了。找不到黎簇和你的朋友,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苏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还有好哥...........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落在汪家人手里了............”

黑瞎子明白他们担心同伴的心情,开口道:“你们都往好处想。杨好那小子,别的不说,生存能力比你和黎簇强得多。他机灵,也够狠,没那么容易出事。”

他言归正传,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我现在把话说明白,到时候如果真和汪家遭遇,我带着黎簇和阿瑾先跑,你们必须跟上我。我不会分身术,做不到一边对敌一边还能分心保护掉队的人。跟不上,后果自负。”

苏万用力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看向前方幽深的通道,又出现了几个岔路口,不禁有些茫然:

“黑爷,你说鸭梨可能被带到下面了,可是前面这么多岔路口,我们到底该往哪边走啊?”

黑瞎子探头看了看,通道在这里分出了好几条支路,但仔细辨认,其他几条分明都是天然形成的、布满了钟乳石的溶洞,只有两条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只有两个岔路口是人工的,其他的都是天然溶洞,不用考虑。你上学都学什么了?基本的观察力呢?”

苏万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我学习还可以的,就是...........就是我觉得学校里学的那些数理化知识,到这下面来,好像...........根本用不上.............”

他有些沮丧。

梁湾在一旁叹了口气,带着点过来人的语气:

“那是因为你没有活学活用。知识本身没有界限,关键在于你怎么运用。以后学医吧,你看学医多好,不管去到哪儿,哪怕是外星系,学的东西都能用得上,治病救人,接骨疗伤,永远不会过时。”

黑瞎子闻言笑了笑,接口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就是,别说是在古潼京了,就算哪天咱们流落到了宇宙外,梁医生照样可以拿出手术刀,给外星人开个膛、接个断肢什么的,绝对饿不死。”

梁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说,也许还真行。学医吧,苏万,考医学院,以后姐罩着你。想学什么专业呢?内科,外科,精神科?要不儿科?小孩子多可爱。”

黑瞎子立刻接话,带着恶趣味:“我看,妇科比较适合他。天天面对女同胞,工作需要,胆子也能练大点。”

苏万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声音都结巴了:

“不行不行不行的!我...........我比较怕血,胆子也小,当不了湾姐那样的白衣天使............你们.............你们就别取笑我了............”

他那窘迫的样子,倒是冲淡了几分周围的压抑气氛。

几个人继续前行着,气氛算是暂时缓和了一些。

越往前走,苏万发现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分布的、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凸起物,像是某种生物的甲片,紧密地附着在岩石表面。

苏万疑惑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是什么?是某种...........甲片吧?看着有点奇怪...........生物书上也没有..........”

黑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如果想死就尽管摸。”

这一句,如同冷水泼头,梁湾和苏万瞬间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闪电般缩了回来,再不敢乱动分毫。

梁湾看着黑瞎子几乎不假思索、一往无前地朝着其中一条人工通道走下去,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再次开口确认:

“等一下,黑爷,你确定真的要往这条路走吗?要不要再观察一下,黎簇...........他真的是从这儿被带走的吗?我们会不会走错了?”

黑瞎子没有回头,只是反问道:“从爆炸发生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了?”

苏万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回答道:“一天多一点点...........快两天了。”

黑瞎子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放心,这儿会越来越‘热闹’的。九门那些闻到腥味的猫,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汪家............也不会只有眼下这点人手。这,只是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深谙世事的冷酷。

“还是先蓄蓄力吧,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苏万没太听明白,困惑地看向梁湾:“湾姐,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梁湾看着黑瞎子那高深莫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连我的提问都没有正面回答过。算了,走吧,现在除了跟着他,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走着,神经始终紧绷。忽然,前方通道拐角处,毫无征兆地闪过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

几个全身笼罩在黑色衣物中、脸上戴着严实口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汪家的人!

黑瞎子神情一凛,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拔出了后腰的黑金短刀,幽暗的刀身在强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将梁湾和苏万护在身后,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在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还是被发现了啊。”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有两个朋友,一个少年,一个女人,应该是在你们这里‘做客’吧?请把她.............还有那小子,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其中一个黑衣人抬了抬手,他身后的阴影里,立刻又无声无息地涌出了七八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手持武器,眼神冰冷,呈半包围态势将他们堵在了通道里。

那个为首的黑衣人透过口罩,发出沉闷而带着讥讽的声音:

“可以啊。先把我们这几个‘看门的’撩倒再说吧。”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群人便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一步步紧逼过来,武器反射着寒光,杀气弥漫。

黑瞎子面对重重包围,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强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妖异。

他突然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梁湾和苏万大吼一声:

“你们先跑!顺着来路!找地方躲起来!”

与此同时,他身形如电,不退反进,主动冲入了汪家的人群之中!

黑金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格挡、劈砍、突刺............

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他并不恋战,而是巧妙地利用狭窄的地形,围着那群人高速游走,刀光闪动间,不断有黑衣人闷哼着后退,试图限制他们的行动,为梁湾和苏万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在混乱的打斗中飞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到赵瑾卿和黎簇的任何身影。

眼看更多的黑衣人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狭窄的通道限制了黑瞎子发挥全部实力。

加上双拳难敌四手,他猛地一个虚晃,短刀精准地格开劈来的砍刀,脚下发力,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强行撞开了一个缺口,头也不回地朝着梁湾和苏万逃跑的方向疾冲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很快就顺着两人慌乱中留下的脚印追上了他们。

七拐八绕之后,三人慌不择路,冲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储藏室的、相对封闭的石室。

沉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追兵。

梁湾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她看着同样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冷静的黑瞎子,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我说...........你跟那个吴邪............上辈子是不是刨了那些人的祖坟呐?他们...........他们真是玩命啊!我真是疯了............疯了才会来这儿!”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后悔和后怕。

黑瞎子调整着呼吸,墨镜转向她,语气居然还能带着一丝调侃:“你现在能有这样的觉悟,认识到现实的残酷性,我很欣赏。”

梁湾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虚弱地摆摆手:“你能不能别贫了?赶紧想个办法!找到那两个孩子,然后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黑瞎子没理她,转身提起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几乎力竭的苏万,帮他拍着后背顺气,语气依旧带着点欠揍的调侃:

“你先别激动,小姑娘。脸上的粉底都快花了,鱼尾纹都蹦出来了,多不优雅。”

梁湾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得疲惫了,猛地摸向自己的眼角,声音都变了调:

“啊?!不是吧!这么暗的光线,你还戴着个破墨镜,都能看到我的鱼尾纹?!完了,完了,完了!回去一定要做热玛吉!”

容貌焦虑在此刻超越了生死危机。

黑瞎子无奈地看着她,终于将话题拉回正轨:“比起你那几道象征智慧的鱼尾纹,我们现在更应该想的是该怎么脱身。外面那群‘疯狗’可不会给我们时间讨论美容项目。”

苏万抬起头,有气无力,眼神却带着一丝希冀:“黑爷.........你.........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黑瞎子看着他们,目光在石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回他们身上,语气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我们需要一把枪。”

在这种近距离狭窄环境,枪械的威慑力和杀伤力远比冷兵器要大。

梁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觉得他简直是在异想天开:“你神经病啊!在这儿?我打哪给你弄枪去?!我是医生,不是军火商!”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逼疯了。

就在这时,苏万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自己那个鼓鼓囊囊、仿佛百宝袋般的大背包里摸索起来,嘴里念叨着:

“枪.........枪没有..........但是这个...........不知道行不行............”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金属外壳、带着按钮的玩意儿,递到黑瞎子面前。

“你看这个行吧?防身用的高压烟雾弹,威力挺大的............”

黑瞎子接过那玩意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小子,可以啊!出门还带这玩意儿?够警惕!”

他毫不犹豫,拉开气压烟雾弹的保险,对准石室入口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噼里啪啦——!”

一阵耀眼的蓝色电弧在黑暗中爆开,伴随着外面追兵猝不及防的惨叫和怒骂声!

“走!”

黑瞎子低喝一声,拉起还没反应过来的苏万和梁湾,从石室的另一个隐蔽出口,再次冲入了黑暗的迷宫之中!

不知道亡命奔逃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苏万的体力也彻底透支了。

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几乎要跪倒在地。

“黑爷...........要不.............你们别管我了.............”苏万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我.............我实在跑不动了...........你们先走.............”

黑瞎子直接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继续向前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做了这么久的拖油瓶,现在才说出来?晚了!上了黑爷我的船,想中途跳海?门都没有!”

苏万被他拖着,脚下踉跄,看着黑瞎子即使在逃亡中依旧沉稳的背影,回想起刚才他一人对抗众多汪家人的英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拜和...........安心。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黑爷..........你刚才那几下...........打得太帅了...........要不,等我们出去了............你.............你做我师傅吧?我跟你学功夫!”

他眼里闪着光,仿佛忘记了此刻的险境。

黑瞎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墨镜遮挡了眼神,但语气带着点无语:“别说得跟留遗言似的。专心跑路!他们追上来了!快!”

果然,身后通道里再次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

“他们在那!别让他们跑了!”

“黑眼镜!我知道你是吴邪的人!你女人现在就在我们老大手里!只要你投降,乖乖跟我们走,我们老大会优待俘虏的!保证不伤她性命!”

这喊话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黑瞎子的心脏!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脚下的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

投降?

笑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汪家投降,只会死得更快,而且会连累赵瑾卿和黎簇!

唯有保持威胁,让对方有所顾忌,才是保住他们性命的最好方法。

三个人被逼得一路狂奔,直到通道尽头,赫然出现了一个断崖!

手电光向下照去,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腥气的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心生寒意。

梁湾看着眼前这仿佛通往地狱的深渊,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还有没有别的路?我们.............我们不会要跳下去吧?”

黑瞎子站在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悬崖边缘,墨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锐利地穿透下方浓稠的黑暗,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光线、声音或气流的异常。

下方并非纯粹的虚无,隐约能感觉到气流的微弱扰动,以及一种............沙质地面特有的、松散的回响感。

这让他心下稍安。

刚刚与那群汪家追兵的短暂交锋,虽然激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人数似乎比预想的要少,而且并未见到赵瑾卿和黎簇被挟持的身影。

这不合常理。以汪家对黎簇那“钥匙”能力的渴求,以及对赵瑾卿作为牵制他的重要筹码的重视,绝不可能只派这么点人手来进行一次简单的拦截。

结论只有一个:

汪家兵分两路了。

一部分在这里拖延、消耗他们,另一部分主力,很可能正押送着,或者隐藏在更安全的地方看守着赵瑾卿和黎簇!

这个判断让他焦灼的心稍微定了几分——

至少,他们大概率还活着,而且对汪家而言有持续的价值。

他的目光再次隐晦地扫过一旁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梁湾。

这个女人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她背后那清晰的汪家凤凰纹身,与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普通医生的惊慌无助,形成了巨大的矛盾。

她到底是真的无辜被卷入,还是汪家安插的、演技高超的眼线?

如果不趁此机会弄清楚,后面只会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和危险。

眼看身后通道里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在岩壁上晃动,追兵将至!

旁边还有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梁湾,黑瞎子心中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

他忽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过身,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认命般的平静语气,淡淡道:

“我想想,我们可能...........真的必死无疑了。”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梁湾和苏万听。

梁湾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因恐惧而尖细:

“你不打算...........骗骗我吗?哪怕说点好听的安慰一下?”

在这种绝境下,她渴望哪怕是一句虚假的希望。

黑瞎子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墨镜完美地遮挡了他眼中锐利的审视和算计,语气保持着那种让人心凉的平静:

“我从来不骗女孩。”

他刻意维持着一种“坦诚赴死”的姿态,试图给梁湾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逼她露出破绽。

梁湾完全没有察觉到黑瞎子墨镜后的试探,满心都被绝望的恐惧填满,她摇着头,语无伦次:

“不会的...........我们肯定不会死在这里............我都还没嫁人呢...........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对未来的憧憬与眼前绝境的对比,让她几乎崩溃。

黑瞎子适时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惋惜,抬手摸了摸脸上那副在之前爆炸和打斗中布满裂痕的墨镜,动作间流露出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

“可惜我这眼镜了.........跟了我不少年头。”

苏万见状,想起之前黑瞎子给自己的那副备用墨镜,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黑爷,那把你这个破的换了吧。”

他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随即,他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梁湾,试图用他少年人特有的、不合时宜的幽默来缓解气氛,虽然效果堪忧。

“那你呢,湾姐?你不...........补补妆吗?死也死得美点。”

梁湾硬着一口气,瞪了苏万一眼,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减少。

她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颤音,却有一种奇异的决绝:

“如果今天,我真的要死在这儿...........那我至少,想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是放弃前的忏悔,又带着点莫名的释然。

黑瞎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女人这种生物真是难以捉摸。

眼前这位,看起来似乎是认命了,准备留下遗言。

他忽然就想到了赵瑾卿。

假设如果是阿瑾被逼到这一步..........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大概会先冷着脸把他痛骂一顿,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地形和环境,哪怕赤手空拳,也要和那群汪家人拼个你死我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搏出一条生路。

那才是他认识的赵瑾卿。

但是............

黑瞎子内心依旧没有丝毫懈怠。

汪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狡猾,伪装、苦肉计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眼前梁湾的表现,未必不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演技。

他看着梁湾,绞尽脑汁,最终还是对这种看似“打不过就放弃”的思维,换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说法来“夸赞”她:

“你是我见过...........最有觉悟的女人。”

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实则充满了试探。

一旁的苏万倒是已经泪流满面,被这“生离死别”的气氛感染,哽咽着对梁湾说:

“湾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不是,是女孩!人又美,心又善良............”

少年真挚的情感在此刻显得格外动人,却也格外令人心酸。

梁湾苦笑一声,泪水终于滑落:“都要死在这儿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似乎真的沉浸在了绝望的情绪里。

黑瞎子不再犹豫。

他判断下方是沙地,跳下去生存几率很大。

而且,在蛇窟通道里发现汪家人,证明他们确实深入到了这片区域,刚刚那追兵也喊话证实了赵瑾卿在他们手中。

与其在上面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不如跳到下面相对安全的地带,暂时休整,等待时机。

汪家目标明确,不会在已经得手主要目标的情况下,花费大力气到崖底搜寻他们这几个“残兵败将”。

他完全可以生个火,保存体力,等待吴邪计划中的另一环——

九门的人,或者张日山的介入。

想到这里,黑瞎子不再废话,一手牢牢抓住苏万的胳膊,另一只手则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抓住了梁湾的手腕。

“走。”

他低喝一声,不容置疑地拉着两人,向着悬崖边缘,一步步走去。

苏万吓得闭紧了眼睛,梁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试图挣扎,但黑瞎子的手如同铁钳。

一步,两步...........直到脚下踏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梁湾压抑的尖叫!

————

不知道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

最终,三人重重地摔落在松软而厚实的沙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瞬间失去了意识。

梁湾是在浑身散架般的剧痛中第一个恢复知觉的。

她呻吟着,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她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借着从极高处崖壁缝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名矿物微光,她看到黑瞎子脸朝下趴在不远处的沙地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黑...........”

她想喊,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他不会...........已经摔死了吧?

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咬着牙,忍着周身剧痛,用胳膊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点艰难地朝着黑瞎子爬过去。

沙地柔软,却让她的移动格外费力。终于爬到他身边,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他鼻息。

指尖,刚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脸上那副即使坠落也未曾脱落的墨镜...........

“你要干嘛?”

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然虚弱,却清晰无比!

梁湾的手如同被电击般猛地顿住,僵在半空。

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巨大的庆幸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虚脱:“我..........我以为你死了呢............”

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黑瞎子闷哼一声,试图动一下,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先别管我死没死...........赶紧帮我把背上这只‘树袋熊’弄醒............要不他再这么压下去,我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他指的是至今还昏迷着、整个人趴在他背上的苏万。

梁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勉强坐起身,揉了揉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然后费力地将苏万从黑瞎子背上搬下来,让他平躺在沙地上。

她轻轻拍打着苏万的脸颊,声音带着急切:“苏万?苏万?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苏万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迷茫而涣散,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我还活着吗?”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笼罩着他。

梁湾立刻俯身,凭借医生的本能,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呼吸和脉搏,语气肯定中带着鼓励:

“你当然还活着!你看,我们都还活着!现在觉得怎么样?喘气还顺畅吗?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疼?”

她小心翼翼地触碰苏万的四肢和躯干,检查有无明显骨折。

苏万躺着一动不动,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过,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

“我浑身...........都疼得要命............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

他虚弱地说着,眼神渐渐聚焦,回忆起坠落前的绝望,声音带上了哽咽。

“湾姐..........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鸭梨..........都考上了大学..........我们还一起去报道..............”

美好的梦境与残酷现实的对比,让他情绪低落下去。

“湾姐..........我们是不是..........都出不去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梁湾看着他这副消沉的样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尽全力喊道,声音在相对封闭的崖底空间里回荡:

“谁说我们出不去了?!谁说我们出不去了!我们运气好着呢!你看到了吗?我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没事儿!是这个地形!还有这些沙子!它们保护了我们!我们不会有事儿的!听见没有!”

她抓住苏万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

“就你这心态,出去怎么参加高考?!我们能出去!你听见了吗?不许放弃!!”

她的喊声不仅仅是为了鼓励苏万,更像是在对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呐喊。

黑瞎子一直默默观察着梁湾的反应。她此刻对苏万流露出的担忧和鼓励,看起来无比真实,不似作伪。

这让他心中的天平又向“无辜者”倾斜了一分。

但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故意重重地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加入对话,语气带着点自嘲:

“咳............梁医生.........你是打算...........连我的尸体............也一起打包带出去吗?”

他继续扮演着“重伤员”的角色。

梁湾转头看向他,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有把死人气活的本事: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些丧气的话?!你现在不是好好的活着吗?能动,能说话,还能气人!”

黑瞎子仿佛被她的话牵动了伤处,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露出左臂,声音带着“痛苦”:

“胳膊……疼……”

说着,他撩起破损的袖口,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那是他之前被炸弹炸飞时就有的擦伤,当时着急找赵瑾卿,就没怎么仔细处理过。

而刚刚,就晕了那么一会儿,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加狰狞。

梁湾看过去,只见一大块皮肉模糊,边缘翻卷,甚至能看到皮下组织的鲜红色。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伤口深处,似乎有几只细小的、正在蠕动的黑色虫子!

苏万只是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胃里立刻翻江倒海,扭头就干呕起来:

“呕...........!”

梁湾瞪大眼睛,作为医生,她也见过不少伤口,但这种活虫在血肉里钻动啃噬的场景,还是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怎么会成这样?!那..........那是什么东西?!”

黑瞎子继续他的“表演”,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这是尸蟞...........虽然个头小,喜欢钻洞............它们看见血,闻到味儿,就会往里钻。”

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苏万顺着气,不解地问:

“这...........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抽烟啊?”

他觉得黑瞎子的思维真是异于常人。

黑瞎子叹了一声,解释道:“不是我自己抽.........是点燃了,用烟头.........去烫它们.........这样才能逼出来,或者烫死在里面...........”

他说着残忍的方法,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梁湾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咬了咬牙,勉强站起身,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找出一个便携急救箱,从里面拿出酒精棉、镊子和一把小巧的手术剪。

“苏万,拿着手电,照近点,对准伤口!”

梁湾指挥着,然后看向黑瞎子,语气带着医者的严肃。

“你忍着点,没有麻药。”

她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棉快速擦拭了一下镊子和伤口周围,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镊子探入伤口,试图夹住那些蠕动的幼虫。

动作很轻,但镊子触碰伤口嫩肉和拉扯虫体的感觉,依然让黑瞎子肌肉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夹出第三只还在扭动的黑色幼虫后,梁湾额头也见了汗,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行了,夹出来好几只了,你先休息会儿吧。不能再继续了。”

黑瞎子却淡淡道,声音因为忍耐而有些低沉:“才夹了三只.........别偷懒,继续。留着它们,我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梁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劝阻:

“我说的不是我需要休息!是需要休息的人,是你!你知不知道,每夹出一只,都会连带扯掉你一部分血肉!没有麻醉药,这种剧痛持续下去,会引起神经性休克,甚至心肺衰竭的!你会死的!”

黑瞎子直接问道:“目测.........活着的还有几只?”

梁湾凑近仔细看了看,强忍着不适:“就这么看...........伤口里面,大概还有四只能看见在动的............其他的可能钻得更深了。”

黑瞎子居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惨淡:

“四只而已..........我忍得了。其它死的.........就不要管它们了...........过几天,它们就被我的身体...........完全吸收了的。”

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乐观,催促道。

“梁医生,继续吧。长痛不如短痛。”

见他如此坚持,梁湾只能咬牙继续。

一旁的苏万早已紧闭双眼,根本不敢看,光是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和酒精混合的怪异气味,就让他胃里翻腾不止。

“我以前...........晕血的时候...........我一直不明白那感觉.............”

苏万紧闭着眼,声音虚弱。

“现在.........黑爷你没事..........我要先晕了..........呕............”

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干呕起来。

梁湾也觉得胃里一阵阵不舒服。

她虽然是医生,动过手术,见过血,但亲眼看着活虫在血肉里蠕动,并用工具生生夹出来,这种视觉和心理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终于将最后一只能看到的幼虫夹出,迅速用酒精棉再次消毒,然后飞快地用绷带将伤口层层包扎起来。

她把工具收好,感觉自己也快虚脱了,对苏万嘱咐道:

“行了..........苏万,来,给他把绷带缠紧,止血。我..........我要去吐会儿...........”

她扶着旁边的岩壁,走到稍远一点的黑暗处,压抑的呕吐声传了过来。

苏万眯着眼,几乎是用感觉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黑瞎子手臂上的绷带缠好,打了个结。他声音带着恐惧和迷茫:

“黑爷..........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出去啊?难道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黑瞎子看着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虽然依旧虚弱: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想办法出去。”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小崽子,你的包里...........有吃的吗?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都行。”

他之前看苏万那么宝贝那个大背包,还抱有一丝希望。

苏万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露出了尴尬和懊恼:

“我的包里...........东西是不少............但就是............没吃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

我艹!

失算了...........

黑瞎子心里暗骂一声。

他看这小子把那包护得跟什么似的,鼓鼓囊囊,还以为里面装满了求生物资,这才有底气带着他们跳崖,想着至少能撑几天。

感情这小子带了一大堆没用的破烂?

黑瞎子不死心地追问,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你那那么大的包儿...........里边都装了些什么呀?”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能让苏万在逃命时都舍不得丢。

苏万听话地打开背包,开始一件件往外掏,嘴里还念叨着:

“我看看吧...........萨克斯...........得带着,要勤加练习...........补习资料...........不能丢,还要高考呢...........暖手宝...........这里冷...........移动插座...........哦,这个没电了...........还有相机...........记录一下...........”

他掏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让黑瞎子的嘴角抽搐一下。

直到苏万掏出一个柔软的、白色的、形状诡异的物件,黑瞎子再也绷不住了,指着那东西,声音都有些变调:

“等等?这...........这是什么?”

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苏万拿起来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个是尿不湿啊。我想着在这种地方上厕所可能不方便,就带了几个备用。黑爷,你要用吗?”

他还贴心地把东西往黑瞎子面前递了递。

黑瞎子:“.....................................”

一阵漫长的、死寂的沉默。

墨镜完美地遮挡了他此刻翻江倒海般的无语和内心奔腾而过的某种神兽。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留给你湾姐用吧。”

他放弃了。

一旁刚吐完、脸色发白的梁湾听到这话,看了一眼那尿不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连连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黑瞎子勉强坐起来,感觉跟这两个活宝在一起,比跟汪家人周旋还累。

他从苏万的“破烂包”里翻出一双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手套扔给他,然后拿起梁湾刚才从他手臂伤口里清理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烂肉块,找了根细树枝,做了个简易的陷阱,放在一处稍微干燥的沙地上。

苏万好奇地看着:“黑爷,你这是干什么?”

“抓口粮。”

黑瞎子言简意赅,语气带着认命。

“黑爷我一世英名,别没摔死,没被尸蟞咬死,反而在这里活活饿死了。”

他将之前用过的那把镊子扔给苏万。

“看着点,只要是活的,爬过来的,都给我抓住,一个别放过。”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万震惊的表情,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在崖底有限的范围内,寻找可以生火的、干燥的植物根茎或碎木。

————

等到一小堆微弱的火苗终于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升起,橘红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身体依旧疼痛,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但至少,暂时摆脱了追兵,有了一隅喘息之地。

苏万看着被黑瞎子堆在火堆旁、那些已经被烤得焦黑、不再动弹的尸蟞幼虫尸体,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黑爷...........我们抓的...........差不多了吧?够...........够一顿的了吧?”

他实在无法将这些东西和“食物”联系起来。

黑瞎子用匕首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只烤得相对“完好”的幼虫,掐头去尾,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怪异气味。

“差不多好了,可以吃了。”

他语气平淡地说完,在苏万和梁湾惊恐的注视下,竟然真的将那只虫子放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吃一颗花生米。

苏万吓得立刻扭开头,不敢再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梁湾,声音带着哭腔:

“湾姐...........要不...........你先尝尝?”

他试图寻找盟友。

梁湾只看了一眼那黑乎乎、扭曲的虫子尸体,就觉得胃里刚平复下去的酸水又涌了上来,她猛地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吃!打死我,我也不会吃那玩意儿!”

她的抵触情绪非常真实。

黑瞎子看着她,心中念头转动。

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再试探她一下。

对于一个看起来爱俏娇气的女医生而言,让她吃这种虫子,在饥饿和死亡面前能坚持多久,很能说明问题。

如果她是汪家训练有素的人,为了完成任务,忍受这种程度的事情或许不算什么。

但如果她真的是普通医生,这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排斥,是很难伪装的。

想到这里,黑瞎子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只,然后对梁湾说道,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

“别逞能了,梁医生。面对现实吧。我们现在已经被困死在这儿了,上不去,也没人会下来救我们。食物就这些,水也没有。你今天不吃,明天饿得发慌的时候,还是会吃。何必多受一天罪?”

他试图用残酷的现实瓦解她的心理防线。

梁湾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腾,她抱着双臂,缩了缩身子,语气无比坚定:

“我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你别劝了!”

她宁可饿死,也绝不碰那东西。

苏万双手抱膝,看着跳跃的火苗,情绪低落下去:

“也不知道鸭梨怎么样了...........他要是没事...........肯定会想办法到处找我们的...........”

他对黎簇的信任,几乎成了一种信念。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极高的崖壁处,隐约传来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岩壁传下来:

“妈的...........怎么就我被虫子咬了?真倒霉!”

“东西呢?老大要的东西在哪儿啊?”

“是不是被那几个人拿走了?”

“别管了!这里有蛇!快走!这鬼地方不能待了!”

这声音咋咋呼呼,带着慌乱和愚蠢,一听就知道是九门里那些不成器的后生。

黑瞎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张日山估计已经带人到了,按照和吴邪的计划,他们应该会优先去解决汪家主力,营救黎簇和赵瑾卿。

或许...........阿瑾和那小子,现在已经得救了?

他看着依旧倔强不肯吃虫子的梁湾,现在,就剩她这一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了。

黑瞎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个烤尸蟞,拍了拍手,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大餐。

他抬起头,听着上方渐渐远去的嘈杂声,语气带着点玩味:

“上面挺热闹啊。刚才不是还有人想求救吗?现在机会来了。”

苏万低着头,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是摇了摇头,引用了一句古文,语气却异常坚定: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可不想落在他们手里。”

他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是非观。

而随着时间在饥饿、干渴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钝刀割肉。

黑瞎子直接躺在了尚有余温的沙地上,打心里“佩服”梁湾这个女人。

是真能忍,也真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是个打心理战和持久战的好手。

如果她不是汪家的人,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他望着头顶那片吞噬光线的、永恒的黑暗,心里做出了决定。

最多再等一天。

一天之后,无论梁湾交不交代,他都必须想办法带苏万上去。

他自己的体质还能撑,但苏万只是个半大孩子,再饿下去,身体机能会快速衰竭。

“我们在这儿...........待多久了?”

黑瞎子开口,声音因为缺水和饥饿而有些沙哑。

苏万蜷缩在火堆旁,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微弱:

“感觉...........有好久了...........黑爷,我感觉...........快两天了吧...........我今天...........能不能不吃虫子了............我真的是...........咽不下去……”

他带着哭腔哀求。

黑瞎子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没有水,没有食物,你认为你的身体机能...........还能撑多久?靠意志力吗?意志力可没法转化成血糖。”

梁湾也已经是有气无力,嘴唇干裂,她侧耳听了听,上方早已恢复了死寂:

“上面...........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了。我想...........那一群人,或许已经离开古潼京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和茫然。

“如果我们当时...........求救...........是不是...........真的会多一线生机啊?”

绝境开始动摇她的判断。

苏万却虚弱地笑了笑,尽管笑容苍白:

“落在他们手里...........我们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说不定比现在更惨...........”

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选择,随即又喃喃道。

“也不知道鸭梨怎么样了...........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这份对朋友的信任,几乎成了他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黑瞎子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郑重,甚至带着点托付的意味:“小崽子,我交代你一件事。”

这架势,像极了交代后事。

苏万想都不想,立刻拒绝,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决:“我不听!你有什么事...........你自己做!我们都能出去!”

他拒绝接受任何悲观的信息。

黑瞎子淡淡道,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我是我们家族...........最后一个人了。实实在在的...........最后一个。”

他这些天说了很多半真半假的话,但这一句,绝对是真的。

他的家族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但他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苏万看了看他,忽然脑回路清奇地想到了别处,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黑爷...........你...........你是要留个种吗?我...........我没那个功能啊...........”

他脸一红,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的梁湾。

“要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梁湾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又羞又恼:“你...........你看我干嘛?!他是在和你说话!”

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黑瞎子感觉自己没被汪家弄死,没饿死困死,迟早要被苏万这小子活活气死。

他按捺住吐槽的欲望,从怀里掏出一副看起来款式最旧、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但保养得极好的墨镜,递向苏万。

“这个眼镜,我给你。”

他指着眼镜腿内侧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在这横梁上,刻着一家眼镜店的名字和地址。你拿着我的眼镜,去这家店,找老板,就说...........修眼镜。以后,每隔三个月,都要拿去清洗一次,保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传承的意味。

苏万没有接,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吗?”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这几天对苏万的观察,让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孩子。

乍一看是软弱了点,胆小怕事,但那更多是温室环境和年龄使然。

本质上,这孩子内心有股韧劲,有原则,重情义,脑子也聪明。

当时他问愿不愿意收他做徒弟,黑瞎子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或许,确实可以答应他。

给他这副代表着自己某种身份和信物的墨镜,让他去那个特定的眼镜店露面,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引入。

店里的老伙计看到眼镜,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会暗中关照、教导,甚至保护他。

这是一种无声的传承。

但此刻梁湾在场,他不便明说,只能含糊其辞,语气带着长者的威严:“没有为什么。拿着,答应我。”

苏万坐直了一些,小孩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执拗,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黑爷,你现在交代后事...........是不是太早了了点?虽然,你身上有伤,我们也没吃的。可咱们这,有医生,”

说着,他指了指梁湾。

“有...........呃...........食物来源,”他瞄了一眼火堆旁的虫尸,打了个寒颤,“运气好的话,上面岩壁还会渗点水下来...........撑个几天,不是问题。我们肯定能出去!”

这几天,苏万几乎三句话不离黎簇,这份在生死关头依旧不变的兄弟情义,在黑瞎子看来,弥足珍贵。

他看着苏万,故意说道:“你真的觉得...........黎簇能来救我们吗?我觉得他现在...........自身难保,凶多吉少啊。”

他想看看苏万的信念有多坚定。

“鸭梨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他!”

苏万想也不想地摇头,语气异常肯定,随即他看向黑瞎子,眼神清澈而真诚。

“黑爷,我也相信你!而且,我觉得湾姐说的对,我们不能自己先放弃了!”

他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这几天思考的结果。

“就拿我来说吧...........如果当初,我没有脑子一热,跟着鸭梨和好哥他们来到这个沙漠...........我的生命,可能就会一直那么平淡下去,上学,考试,毕业,工作...........平淡得...........可能都不值一提。

“但是经历了这么多...........我才发现,没有哪一段生命是真正平淡的!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黑爷,哪怕...........生命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天,你也要去努力争取!而不是在这里...........交代后事!”

少年人的话语,带着未经世事的稚嫩,却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有意思。

黑瞎子墨镜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算了,姑且原谅这小子出门不带正经物资,尽带些破烂吧。

看在这份心性和悟性的份上,到时候正式收徒,拜师礼可以给他打个折扣。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轻松和认可:“难怪...........吴邪那家伙,会看上你们这几个小子。”

这话是对苏万和未见面的黎簇、杨好最大的肯定。

一旁的梁湾看着他们之间这种在绝境中依然存在的信任和斗志,心情复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为什么...........都那么相信吴邪?如果没有他...........你们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朝不保夕...........”

黑瞎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问题反抛了回去,即便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正锁定在她身上:

“那你呢?梁医生。你又为什么来这里?我们都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生死难料...........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他在心里划下了最后的界限。

最后一次机会了,梁医生。

如果你再选择隐瞒,那么,等我恢复些力气,我会毫不犹豫地带着苏万离开,想办法攀上去。

而你,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我不能带着一个身份不明、可能随时背后捅刀子的隐患上路。

梁湾依旧沉默着,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内心似乎在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一旁的苏万见状,非常懂事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背过身去:

“如果...........如果你们是不方便让我听...........那我把耳朵堵上...........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试图给梁湾创造一个可以坦诚的空间。

就在这时,梁湾却忽然抬起了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缓缓开口:

“是啊,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从小...........是被人领养的。我不知道我爸妈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他们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就只在我背上...........留下了这么一个...........凤凰图案的纹身。”

苏万虽然捂着耳朵,但手指缝留得很大,闻言立刻放下手,惊讶地看着她:

“那个纹身?就是你之前换药时,我隐约看到的那个?挺...........挺好看的那个纹身?”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沉重的气氛。

梁湾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看吗?从小到大...........这个纹身没少给我惹麻烦。我不能去公共澡堂,不能穿露背的衣服...........甚至...........我喜欢的一个人,他接近我,关心我...........可能...........也只是因为这个纹身...........”

她想到了张日山,语气里充满了苦涩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只要我来到了古潼京...........我就能搞清楚这一切...........搞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或许还可以...........现在想想...........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幻灭感。

她将目光转向黑瞎子,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探究:

“你呢?黑爷。你就因为相信吴邪...........现在快死了...........你那个队友...........也没有任何消息...........她...........是叫阿瑾吧?之前你昏迷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在喊她的名字...........看来...........是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像是在问黑瞎子,也像是在问自己。

“怎样?为了钱,一个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承诺,把自己和她都陷入这种绝境...........后悔了吗?”

崖底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梁湾的秘密终于袒露,而黑瞎子的试探,似乎也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火苗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地下河若有若无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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