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篇·雨村闲趣
汪家覆灭,青铜门重启,张起灵归来。
地下世界那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似乎终于随着主要人物的悄然退场,渐渐平息,只余下些许涟漪在暗处荡漾。
九门的烂摊子有解雨臣和张日山焦头烂额地收拾,黎簇、苏万两个小子被吴邪强行塞回了学校,美其名曰“知识改变命运,不混个本科学历别回来见人”,就连杨好也没逃过,据说是扛着他,连夜送进了杭州一所学院去念个大专,可谓一片苦心,实则是不想他们再过早沾染这些是非。
世界,仿佛一下子清静了下来。
北京,解雨臣那处隐秘的四合院里,秋意更深,几株老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小灯笼,映着湛蓝的天,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味道。
然而,有人却在这片静好里,闲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发痒。
黑瞎子翘着二郎腿,瘫在廊下的摇椅里,墨镜对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手里盘着俩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长长地、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尾音拖得老长,足以绕梁三日。
“唉..........无聊啊..........”
赵瑾卿正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线装的琴谱,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似乎在推演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闻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核桃再盘,就要包浆包出你的怨气了。”
黑瞎子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只幽怨的眼睛瞅着赵瑾卿:
“卿卿,你就没觉得,这日子过得有点..........太寡淡了吗?连个上门找茬的都没有,黑爷这身本事都要生锈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多敲吴邪那小子一笔退休金,好歹能去马尔代夫晒晒太阳,而不是在这儿对着这老树疙瘩发呆。”
赵瑾卿终于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扫过他:“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去帮解雨臣整理汪家的档案库,据说里面奇闻异录不少,够你研究一阵子。”
“可别!”黑瞎子立刻举手投降,一脸敬谢不敏,“那些故纸堆,看着就头晕,哪有卿卿你好看。”
他嘴贫了一句,又瘫了回去。
“再说了,胖子的信息你没收到?他们跑那个什么..........雨村?窝着去了。啧啧,吴邪那小子,接回小哥就一家三口的过起小日子了,真没出息。”
正说着,他放在旁边的手机“叮咚”一声响。黑瞎子懒洋洋地抓过来一看,是王胖子发来的一个短视频。
点开,镜头晃得厉害,先是王胖子那张大脸凑在屏幕前,背景是青山绿水:
“嘿!黑爷!小赵同志!瞅瞅咱这新据点!雨村!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重点是物价便宜!小哥都说好!”
镜头一转,掠过一片菜畦,吴邪正挽着裤脚,笨手笨脚地给一棵蔫了吧唧的白菜浇水,张起灵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旁边的几只鸡崽子身上,画面安静得..........几乎有点傻气。
黑瞎子盯着屏幕,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一个极其灿烂、且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绽开。
他猛地坐起身,把手机屏幕怼到赵瑾卿面前:“卿卿!你看!胖子和天真在种地!小哥在发呆!这像话吗?!我们作为老朋友,是不是应该去关怀一下?慰问一下?顺便..........体验一下这传说中的田园生活?”
赵瑾卿瞥了一眼屏幕上那过于“祥和”的画面,又看看黑瞎子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写着“我要去找乐子”的脸,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琴谱上轻轻一点:
“你只是闲得想去捣乱。”
“哎呦,这话说的多难听!”黑瞎子一拍大腿,义正词严,“这叫增进革命友谊,考察退休环境!你看他们那地方,多适合养老!咱们提前去踩踩点,说不定以后还能做邻居呢!”
他凑近赵瑾卿,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再说了,卿卿,你就不想看看,咱们这位新任‘雨村村民’吴邪同志,是如何在张大神的注视下,把白菜种成毒药的?不想看看胖子是怎么在乡下开辟美食新天地的?这可是第一手八卦..........不,是珍贵的生活素材啊!”
赵瑾卿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合上琴谱,起身:
“去便去吧。只是,别太过火。”
她了解黑瞎子,这厮无聊透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放心放心!”黑瞎子立刻保证,笑容愈发灿烂,“我最有分寸了!保证只是去送温暖,送关怀!”
于是,两天后,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车,吭哧吭哧地驶入了藏于闽浙交界群山褶皱里的雨村。
车子停在村口一栋白墙黛瓦、带着个小院的民居前。正是吴邪他们租住的地方。
黑瞎子率先跳下车,深吸一口山村清甜的空气,墨镜下的眼睛四处扫射,嘴里啧啧有声:
“嗯,不错不错,负氧离子含量高,确实适合..........养膘。”
赵瑾卿随后下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裙,外罩一件薄呢长风衣,与这山村景致竟奇异地和谐。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栋颇有年头的民居,目光落在院墙边几丛野趣盎然的雏菊上,微微颔首:
“确实清静。”
院门没锁,黑瞎子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扯着嗓子就喊:“吴邪!胖子!出来接客了!看看谁来了!”
院子里,吴邪正对着一个漏水的破瓦盆发愁,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笑得像朵向日葵的黑瞎子和身后气质清冷的赵瑾卿,瞬间愣住了:
“黑..........黑眼镜?小赵?你们怎么来了?”
王胖子系着个围裙,举着个锅铲从厨房里冲出来,一看这组合,也是目瞪口呆:
“我滴个乖乖!黑爷?小赵同志?你们这是..........微服私访?体验生活?”
屋檐下,张起灵原本在闭目养神,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又缓缓闭上了。
黑瞎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像领导视察般环顾一周,指着吴邪脚边的破瓦盆:
“啧,小吴同志,你这生活水平有待提高啊。这盆,放民国都算文物了,你还拿来种花?”
他又瞥见墙角堆着的几捆被编坏的草席,显然是吴邪失败作品,摇头叹息。
“看来脱离组织久了,生存技能严重退化。组织很痛心啊!”
吴邪嘴角抽搐:“..........我们这是朴素!回归自然!懂不懂?”
“懂,当然懂。”黑瞎子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王胖子手里的锅铲,“胖子,中午整啥硬菜?听说你这农家乐搞得风生水起啊?”
王胖子立刻来了精神,锅铲一挥:“那必须的!黑爷,小赵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今儿个胖爷我露一手,正宗土鸡炖蘑菇,后山刚采的鲜笋,保证你们吃了把舌头都吞下去!”
“有前途!”黑瞎子赞赏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吃肉不行,得荤素搭配。我看小吴同志这菜园子颇有潜力,走,带我去参观参观,看看有没有什么绿色无公害的食材可以贡献一下。”
说着,也不等吴邪反对,揽着他的肩膀就往后院带。
吴邪的“菜园子”,与其说是菜园,不如说是杂草与几棵垂死挣扎的蔬菜的混合体。白菜蔫头耷脑,萝卜只长叶子不长个,小葱细得像头发丝。
黑瞎子蹲在一垄地边,指着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白菜,痛心疾首:“看看!看看!这白菜,面黄肌瘦,明显是营养不良外加心理抑郁!小三爷啊,你这种植技术,是跟仇人学的吧?”
吴邪没好气:“你行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黑瞎子站起身,摩拳擦掌,“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农业专家’!” 他转头朝院里喊:“卿卿!把我的‘宝贝’拿来!”
赵瑾卿依言,从车上提下来一个小巧的金属箱。
黑瞎子打开,里面不是种子也不是肥料,而是一排排标注着奇怪符号的小瓶子、几件小巧精致的金属工具,还有个类似旧式收音机但带着天线的玩意儿。
“这是..........”吴邪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科技,懂吗?”黑瞎子得意地拿起那个“收音机”,调整着天线,“这是能量场共振仪,可以调节植物生长频率,激发潜能!” 又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是浓缩生态营养液,一滴抵得上十斤农家肥!”
他开始在菜地里“作法”,一边调整仪器发出嗡嗡的轻微噪音,一边小心翼翼地滴着那可疑的“营养液”,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白菜萝卜快显灵..........”
王胖子凑在厨房门口,看得目瞪口呆:“黑爷..........您这..........是科研还是做法啊?”
赵瑾卿站在廊下,看着黑瞎子那神神叨叨、却莫名认真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口,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折腾了一通,黑瞎子信心满满:“搞定!等着明天大变样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吴邪冲到后院,差点晕过去——
他那几棵本就半死不活的白菜,非但没有“大变样”,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蔫了,叶片上还出现了诡异的黄斑!
那一片地被黑瞎子的“营养液”浇过的地方,连杂草都黄了!
“黑、瞎、子!”吴邪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小院。
黑瞎子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自己的“杰作”,也愣了一下,推了推墨镜,强装镇定:
“呃..........这个..........可能是能量冲击太强,它们一时承受不住,需要个适应过程..........对,适应过程!”
“适应你个鬼!”吴邪气得想挠墙。
最后还是赵瑾卿出面,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正常的草木灰和清水,细心处理了一番,才勉强保住了其他没被“毒手”波及的蔬菜。
她对着垂头丧气的黑瞎子,淡淡说了一句:“术业有专攻,你还是适合做些..........技术含量更高的事情。”
比如坑蒙拐骗,她在心里补充道。
黑瞎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消停了没半天,他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发现张起灵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山发呆。
于是,某天下午,他也吭哧吭哧爬了上去,在张起灵旁边坐下。
“小哥,看啥呢?是不是也觉得这日子有点闷?”黑瞎子试图搭话。
张起灵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黑瞎子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
“你说你,在里面待了十年,出来就跟着天真在这山沟沟里种地,多没劲。要不,跟我出去走走?我知道几个好玩的地方,刺激,保证让你找回当年下斗的感觉!”
张起灵依旧沉默,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黑瞎子继续喋喋不休,从国际形势讲到村头李寡妇家的狗生了几个崽,试图用语言轰炸撬开这位爷的金口。
直到夕阳西下,张起灵才终于动了动,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说得口干舌燥的黑瞎子,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聒噪。”
然后,身形轻飘飘地一跃,便下了屋顶,留下黑瞎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我..........我这暴脾气!”黑瞎子指着张起灵的背影,对着下面看热闹的吴邪和王胖子控诉,“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供着的大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王胖子在下面笑得直拍大腿:“黑爷!您就省省吧!想逗小哥说话?胖爷我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没成功!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吴邪也忍俊不禁,看着黑瞎子吃瘪的样子,觉得连日来被他捣乱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
虽然屡战屡败,但黑瞎子显然是个越挫越勇的主。
他又把目标转向了王胖子的厨房。
“胖子,你这土鸡炖蘑菇,火候还差了点。”他背着手,在厨房里指指点点,“要知道,真正的美味,在于对食材的极致理解和精准掌控。比如这个笋,切片的角度不对,影响口感。来,让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黑氏刀法’!”
他抢过菜刀,手腕翻飞,架势十足。然后..........“啪嗒”一声,那鲜嫩的笋尖被他一个用力过猛,直接飞出了窗外,精准地掉进了院外的水沟里。
王胖子:“..........”
吴邪:“..........”
连跟进来看热闹的赵瑾卿,都忍不住扶额。
“意外,纯属意外。”黑瞎子面不改色地捡起剩下的笋,“看我这力道,这速度,主要是这笋太滑..........”
最终,他还是被忍无可忍的王胖子和吴邪联手“请”出了厨房重地。
接连受挫的黑瞎子,终于消停了一会儿,蔫蔫地坐在院子里,看着赵瑾卿和吴邪在整理一些从汪家资料库里带出来的、关于古代香料和药材的残卷。
赵瑾卿看得认真,偶尔会和吴邪低声讨论几句,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黑瞎子看着看着,忽然又不老实了。
他悄咪咪地凑过去,从后面伸手,飞快地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带着露珠的粉色野雏菊,别在了赵瑾卿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边。
赵瑾卿正专注于手中的残卷,感觉到发间的动静,微微一怔。
吴邪也看到了,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憋笑。
黑瞎子做完坏事,立刻跳开两步,摸着下巴,墨镜后的眼睛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一本正经地点评:
“嗯,不错,人比花娇。就是这花..........稍微有点配不上卿卿你的气质,下次给你摘朵牡丹。”
赵瑾卿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朵柔软的小花,并没有立刻取下。
她抬起眼,看向一脸得意、仿佛干了件多大好事的黑瞎子,清冷的眸子里漾起一层无奈的、却又带着纵容的涟漪。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胡闹。”
那语气,不像责备,倒像是..........习惯了。
吴邪看着这一幕,再看看一旁屋檐下似乎嘴角也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的张起灵,还有厨房里传来王胖子哼着小调炒菜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鸡飞狗跳、啼笑皆非的日子,似乎..........也挺不错的。
至少,比之前那些充斥着阴谋、算计和生死一线的岁月,要温暖踏实得多。
黑瞎子见赵瑾卿没生气,更是蹬鼻子上脸,又凑过去,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卿卿,你看我还找到了这个!村口小卖部买的,据说是本地特产麦芽糖,尝尝?”
赵瑾卿看着那粗糙的包装,犹豫了一下,在黑瞎子亮晶晶的期待笑容下,终究还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腻粗糙的糖浆在口中化开,与她平日饮用的清茶、熏染的沉香截然不同。
她微微蹙了蹙眉,但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怎么样?甜吧?”黑瞎子笑嘻嘻地问。
“..........尚可。”赵瑾卿给出一个中庸的评价,耳根却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淡粉。
黑瞎子顿时像得了大奖,自己也剥了一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
“我就说嘛!生活嘛,就得有点甜头!虽然这甜头..........成本低了点。”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吴邪那惨不忍睹的菜地。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王胖子锅里飘出的浓郁香气。
鸡飞狗跳的一天即将结束,带来的却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闹哄哄的温馨。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喟叹一声:“虽然种菜失败,聊天碰壁,厨艺被嫌,但是..........”
他扭头看向身旁鬓边戴着野花、神情略显无奈的赵瑾卿,咧嘴一笑。
“这雨村,好像还真挺适合养老的。”
至少,在这里,他能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无聊,并且把他那无处安放的“黑心”和精力,化作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捣乱,而有人,会在一旁看着,偶尔无奈,偶尔纵容。
这日子,似乎..........也不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