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篇·蜜月求婚?
印度洋的风,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的咸湿气息,穿过星级酒店敞开的落地窗,将轻柔的白色纱帘吹拂得微微荡漾,如同某种海洋生物舒缓的触手。
窗外,是无垠的、层次分明的蓝——宝石般剔透的浅滩,翡翠样深邃的礁湖,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钴蓝色的苍穹交融。
阳光是这里绝对的主宰,热烈、直接、毫不吝啬,将白沙、碧海、绿植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一切都鲜明得如同饱和度调到最高的风景明信片。
然而,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中央空调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干燥而凉爽的空气,将热带岛屿固有的溽热彻底隔绝在外,维持着一个恒定的人造春天。
绝对的寂静,唯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像某种现代化的催眠曲。
赵瑾卿坐在客厅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巨大的亚麻色懒人沙发。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浅灰色真丝吊带长裙,裙摆如水银泻地般铺散在身侧,勾勒出她玲珑却不失清瘦的线条。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而繁复的星空拼图,成千上万片深蓝、靛青、紫罗兰色调的碎片,散落在浅色的地毯上,宛如将一片微缩的宇宙星河打碎,置于凡间。
她已经完成了大半,璀璨的银河初具雏形,那些细小的、代表着遥远星系的亮片,在她纤长指尖的拨弄下,正一点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宁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遭的奢华与窗外的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周身自成一派清凉而稳固的结界,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只余下指尖与硬纸板碎片接触时,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这里是黑瞎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补偿给赵瑾卿的“蜜月旅行”。
想起之前为了彻底摆脱如同附骨之蛆的汪家残余眼线,他们不得不深入荒漠无人区,来了一场堪称玩命的极限徒步。
鞋子磨破了好几双,沙尘吃了个饱,至于汪家的人有没有累死在戈壁滩上,赵瑾卿是没看见,反正她自己是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风沙淬骨”。
与这片宁静格格不入的,是卧室方向的动静。
门被拉开,黑瞎子顶着一头显然刚被他自己胡乱揉搓过、如同遭遇了台风的乱毛,眯着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只穿了条宽松的沙滩裤,赤着上身,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皮肤是健康的蜜合色,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像一头刚刚结束午睡、尚且带着餍足与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目标明确地、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客厅中央那片“清凉结界”靠近。
他精准地定位到赵瑾卿身后,没有半分迟疑,整个人便如同卸了力道的重物,往前一倾,线条硬朗的下巴不由分说地搁在了她纤薄而平直的肩膀上。
同时,两条结实的手臂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自然而然地从后面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带着体温的热度和不容抗拒的重量,大半个人都压了过去,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热。”
赵瑾卿正在拼凑猎户座腰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像被投入温水的冰块,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山涧深处被冰雪镇过的泉水,试图浇熄身后这团突如其来的“人形热源”。
“空调房,哪儿热了?”
黑瞎子闭着眼,脸颊甚至在她肩颈处那块细腻滑凉的丝绸料子上依赖地蹭了蹭,理不直气也壮,嗓音带着浓重的、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用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颈后那一小片裸露在外的、如玉般微凉的肌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混合着淡淡书卷气和冷冽体香的味道全都汲取殆尽。
“卿卿,你好凉快,借我避避暑。”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睡眠残留的慵懒和独属于他的、那种混合着阳光、硝烟与一丝野性的、侵略性极强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呼吸。
赵瑾卿没有再试图推开他,如同默许了一块过于粘人的牛皮糖。
她只是停下了在星空中寻觅的动作,清冷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一小片还未被点亮的、深邃的靛蓝色星域,仿佛在凝视着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
沉默在凉爽的空气里蔓延了几秒,只有彼此交织的、逐渐趋同的呼吸声。
“是你说蜜月旅行来马尔代夫的,”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喜怒,“我提醒过你,这个季节来,只有把自己放在铁板上炙烤的份。”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拼图。
话音刚落,又过了几秒,仿佛只是随手处理掉一块不合时宜的“碎片”,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两根纤长如玉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块形状颇为奇特的、边缘尖锐的深紫色拼图碎片。
然后,手腕一转,动作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不偏不倚地...........塞进了黑瞎子因为平稳呼吸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脸颊内侧皮肉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里。
硬纸板粗糙的边缘触碰到柔软湿润的口腔黏膜,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异物感。
黑瞎子:“..............”
他猛地睁开眼,所有的慵懒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驱散。
墨镜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些许,他下意识地“呸”一声吐掉那块带着她指尖微凉温度的硬纸板,气极反笑,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
“赵瑾卿,你谋害亲夫啊?”
那语气里,惊讶多过恼怒,甚至掺杂着一丝被这别出心裁的“驱赶”方式逗乐的荒谬感。
“清理一下你过于旺盛的精力。”
赵瑾卿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个将拼图塞入他嘴里的动作,与拂去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异。
“以及,提醒你,今天说好要去海边。”
她重新拿起另一块拼图,对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比照着角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剔透而冷静。
黑瞎子想起来了,昨天傍晚看夕阳时,确实随口答应了今天陪她去浮潜。
他看着窗外那几乎能灼伤视网膜的炽烈阳光,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情愿。
他耍赖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下巴重新搁回她肩窝,声音闷闷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去行不行?太阳那么大,跟下火似的,把我这么帅得天怒人怨的脸晒黑了,晒伤了,损失的不是我自己,是你啊,阿瑾!”
他试图用歪理邪说蒙混过关。
“哦。”
赵瑾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拼图碎片上,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那我正好换个更白的。”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口接了一句,像是在讨论天气。
这话如同点燃了炮仗的引信。
黑瞎子立刻不干了,他猛地松开环抱她的手臂,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敏捷地转到她面前,盘腿坐下,虎着脸瞪她。
可惜,他那双隐藏在墨镜之后、总是习惯性漾着三分笑意和七分玩世不恭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试图龇牙吓唬人的大型犬,透着点虚张声势的可爱。
“你敢!”他故意恶声恶气地说,“赵瑾卿我告诉你,我这块牛皮糖,可是用了百年老胶,沾上了就甩不脱,焊死了!你想换?窗户都没有!”
赵瑾卿终于从拼图上抬起眼,清冷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在他那张写满了“无赖”二字的脸上一寸寸扫过,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清晰地写着“那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能不能”。
黑瞎子最受不了她这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敏感的地方,让他所有的抵抗都土崩瓦解。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语气瞬间软化,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行行行,去!陪你去!黑爷我说话算话,刀山火海都陪你闯,何况区区一个沙滩!”
他话锋一转,眼里又重新漾起那种熟悉的、混不吝的光芒,像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期待。
“卿卿你得帮我涂防晒霜,后背我够不着。这可是伴侣的特权,合情合理,不容拒绝!”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等着看她害羞或者面无表情地拒绝,然后再继续他死缠烂打的戏码。
赵瑾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几秒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那块比照了半天的拼图,动作优雅地站起身,真丝裙摆如水波般流动。
她径直走向玄关处的柜子,拿出那瓶酒店备好的高倍数防水防晒霜,又步履平稳地走回来,站在依旧盘腿坐在地毯上的黑瞎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干净得像高山之巅的新雪,纯粹,清冽,不带一丝一毫的杂念或羞赧。
“脱吧。”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简单,直接,像是在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黑瞎子:“.............”
他难得地噎住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预想中的娇羞、抗拒或者白眼都没有出现,这过于干脆利落的反应,反而让他这个一贯主动出击的人,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去,把线条宽阔结实的背部亮给她,嘴里还强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嘟囔道:
“啧,这么迫不及待想欣赏你男人的完美裸背啊?算你有眼光............”
微凉的、乳白色的防晒乳液触及他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赵瑾卿的指尖很软,带着她身上惯有的微凉温度。
但她的动作却异常程式化,精准,均匀,机械,从上到下,沿着脊柱沟,再到两侧的肩胛骨,手臂...........
就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仪器表面的涂覆作业,力求覆盖每一个平方厘米,不留下任何死角,同时也............不带任何暧昧或挑逗的色彩,纯粹是功能性的。
黑瞎子心里那头刚刚被那句“脱吧”撩拨得有些蠢蠢欲动的小兽,被她这公事公办、如同对待需要保养的武器般的态度,瞬间浇熄了所有旖旎的火星,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刚想回头,用几句更露骨的玩笑话打破这过于“严肃”的氛围,就感觉——
她的指尖,在他脊柱中段、某个肌肉微微凹陷的敏感地方,用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划了一下。
很轻,很快,如同蝴蝶振翅掠过湖面,又像最细的琴弦被不经意地拨动,留下了一丝转瞬即逝、却又清晰无比的、带着微刺的痒意。
那痒意如同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黑瞎子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从地毯上弹跳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倏然回头,墨镜也遮挡不住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惊、羞恼和一丝被“偷袭”成功的狼狈表情。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唇角那一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极淡极淡的涟漪般的弧度。
“赵瑾卿!”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她的名字,感觉自己的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有些泛红。
“你故意的!”
这指控带着点气急败坏,又莫名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撩拨后的悸动。
赵瑾卿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正慢条斯理地拧好防晒霜的盖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清冷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使坏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甚至懒得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有蚊子。”
“瞎说!”黑瞎子气得跳脚,指着凉爽干燥、连只飞蛾都难觅踪迹的空调房,“这地方哪来的蚊子!连只蚂蚁都没有!你以为是雨村吴邪里那个破茅房啊,你就是蓄意报复!故意撩拨我!”
赵瑾卿对他的指控充耳不闻,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拿起一顶宽檐的米白色遮阳帽戴在头上,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让她清艳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
然后,她才回过头来看他,阳光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的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浅金色光边。
“还去不去了?”
她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平静得像在询问今天的行程安排。
但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般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照着他有些气急败坏的身影,并且,在那冰层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如同鱼儿跃出水面般灵动的、得逞后的光亮,一闪而过。
黑瞎子看着这样的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清冷自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赵瑾卿,此刻却因为他而流露出这般罕见的、带着点小恶魔属性的鲜活表情。
他心里的那点因为被“戏弄”而产生的、纸老虎般的“恼怒”,瞬间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柔软和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知道,她那看似不经意的一划,是她独有的、笨拙又傲娇的表达亲昵和“报复”他之前耍赖的方式。
是她坚硬外壳下,悄然为他敞开的、一丝柔软的缝隙。
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这一眼抚平。他三两步跨过去,带着一阵风,不由分说地抢过她手里刚拧好的防晒霜,故意板着脸,恶声恶气地说:
“去!当然去!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拧开盖子,挤出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揉开。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里重新燃起斗志,带着点“报仇雪恨”的架势。
“我媳妇儿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也得好好保护,不能暴殄天物!来来来,让为夫亲自为你服务,保证全方位、无死角!”
他作势就要往她脸上泼,动作夸张,带着威胁的意味。
赵瑾卿下意识地闭眼,微微偏头,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似乎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灾难”。
然而,预想中黏腻的触感并未到来,额头上却被他不轻不重地、带着点亲昵意味地弹了一下。
“走了,小坏蛋。”
他低沉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纵容。
随即,一只干燥、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牵起了她的手,手指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稳稳传递过来的安全感。
赵瑾卿下意识地挣了一下,那力道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她抬眼看他,他正侧头看着她,墨镜遮挡了眼神,但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他此刻极好的心情。
她便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仿佛默认了这份霸道。
阳光炙热,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几乎能看见空气扭曲的热浪。
但他的手掌更热,那种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近乎烫人的温度和紧紧包裹的力量,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因炎热和被迫出门而产生的、微不可察的烦躁。
他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嘴里还在不着调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欢快的小调,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即便隔着墨镜,她也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明亮和专注,仿佛他的世界里,此刻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她跟在他身后,帽檐投下的阴影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艳绝伦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冰山上悄然绽放的雪莲。
看,这就是她的黑瞎子。
脸皮厚得像经过千年夯筑的城墙,总能轻易打破她刻意维持的安静结界,像个永不停歇的噪音源和热源。
但也像世界上最坚固、最可靠的堡垒,总能将她纳入羽翼,给予她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安心和纵容。
而她的那点不为人知的“蔫坏”和偶尔流露的、笨拙的亲昵,在他这里,永远能得到最敏锐的捕捉和最坦然的、甘之如饴的回应。
阳光正好,海风在望,带着咸涩的自由气息。
他们的日常,就是这样,一个负责“混不吝”地闹,肆意点燃生活的烟火。
一个负责“清冷”地笑,偶尔泼下一点带着凉意的“油”,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生动有趣。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十足。
这,便是独属于他们的,在漫长到近乎虚无的生命长河里,对抗孤寂、拥抱真实的,独一无二的方式。
海洋的风,是粘稠的,带着海盐的颗粒感和阳光炙烤过的热度,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将人的发丝、衣角都吹得向后掠去,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并涤荡。
黑瞎子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主。
他说要亲自给赵瑾卿涂防晒霜,便绝不含糊。
只是他那“顶级护理,独家手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那双握惯了黑金短刀、拆卸组装枪械如呼吸般自然的大手,此刻挤满了乳白色的膏体,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认真,在她裸露的胳膊、小腿、脖颈后侧,甚至耳廓后那些细微之处,都用力地、均匀地涂抹开来。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仿佛不是在护理娇嫩的肌肤,而是在给一件珍贵的青铜器上防锈的蜡,务必确保每一个缝隙都被填满,不留任何被湿气侵蚀的可能。
“不能让我家阿瑾这身冰肌玉骨,被这蛮荒之地的太阳给糟蹋成小黑炭。”
他嘴里振振有词,墨镜后的目光一定充满了某种工匠完成作品般的专注与得意。
赵瑾卿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布。
宽檐草帽下的脸,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黏腻的防晒霜,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抗议。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膏体在皮肤上缓慢凝固,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膜。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喉结随着动作偶尔滚动一下。
她清冷的眸子里,那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如同冬日窗上结出的冰花,一层叠着一层。
海风将她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也送来了她飘忽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声音:
“瞎子,”她开口,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你是在刷墙吗?” 那语气,像是在鉴定一件工艺粗糙的仿古瓷器。
黑瞎子闻言,嘿嘿一笑,终于收回了那双“作恶”的手,抱着臂,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一个仿佛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依旧保持着清冷姿态的赵瑾卿。
“刷墙哪有这待遇?”
他挑眉,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得。
“我这是顶级护理,独家手法,概不外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她,温热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近她那只未被防晒霜覆盖的、泛着微微粉色的耳廓,压低了声音,那气息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羽毛般搔刮着她的敏感神经。
“再说了............”
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暧昧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沙哑。
“就算真成了小黑炭我也喜欢............这样,到了晚上,就着月光,我还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露骨的、带着明显暗示的流氓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赵瑾卿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耳根,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染开淡淡的胭脂色。
然而,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却冰冷。
她只是微微侧身,抬起脚,用穿着凉鞋的、干净的鞋底,不轻不重地、精准地踩了一下他趿拉着人字拖的、裸露的脚背。
“嘶——”
黑瞎子立刻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仿佛遭受了多么惨无人道的酷刑。
“家暴!赵瑾卿你这是赤裸裸的家暴!我要去找男联!找反家暴协会告你!”
他那副戏精上身的模样,引得周围几个同样在涂抹防晒霜的游客投来了好奇又带着善笑意会的目光。
赵瑾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此刻被迫“刷墙”后郁闷的心情。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真丝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迈开步子就朝着那一片蔚蓝的海水方向走去。
她的步履平稳,脊背挺得笔直,清瘦的背影在辽阔的沙滩和苍穹之下,像一株独自迎向海风、宁折不弯的小白杨,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黑瞎子见她真走了,立刻收了那套浮夸的表演,脸上那吃痛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追踪。
他三两步就追了上去,沙滩柔软,他的脚步却稳健而迅速。
大手一伸,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再次抓住了她微凉的手,手指强势地穿插过她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相扣,将她那只试图逃离的手,紧紧锁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甚至有些烫人,掌心那些常年摸爬滚打留下的薄茧,粗糙地摩擦着她细腻的手背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真实的触感。
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驱散她身上因厚重防晒霜而产生的黏腻不适感。
“慢点走,”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关切,“这沙子看着好看,底下说不定藏着被晒得滚烫的贝壳,烫着脚怎么办?”
他牵着她,刻意放慢了步伐,像是引领,又像是守护。
赵瑾卿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力道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墨镜遮挡了眼神,只留下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便不再挣扎,也不再言语,任由他牵着,仿佛默认了这份带着点强制性的体贴。
两人并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细腻的白沙上,留下两行清晰的、一大一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浪花温柔地抚平。
走到水边,清凉的感觉瞬间从脚底蔓延开来。
海浪是温柔的,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一层层涌上来,雪白的泡沫亲吻着他们的脚踝,漫过小腿肚,那恰到好处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燥热的暑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赵瑾卿低下头,清澈的海水如同透明的琉璃,可以清晰地看到海水冲刷着他们交握的手,看到细沙在脚趾间流动,看到小小的、透明的寄居蟹慌张地横着爬开。
她的眼神变得专注,仿佛在研究这海底微观世界的运行法则。
黑瞎子却没有看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在她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
她的鼻尖因为热度沁出细小的、晶莹的汗珠,像清晨露水点缀在花瓣上。
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清冷得像月光下雪山的脸,在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自然光下,竟显得格外柔和,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仿佛上好的东方瓷器,带着一种易碎而又坚韧的美感。
他心里猛地一动,一种混合着爱怜、占有和恶作剧的冲动,如同海底暗流般汹涌而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掬起一捧清澈微凉的海水,手臂蓄力,就要朝着她那身价格不菲的真丝裙和她那张被防晒霜覆盖的脸泼去——
他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想打破她那份永远不变的冷静,想让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流露出一点她曾经的鲜活气息。
然而,赵瑾卿像是背后真的长了眼睛,或者是对他这个人已经熟悉到了骨子里,在他弯腰掬水、重心前移的那千分之一秒,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同时,那只没被他牵住的、穿着凉鞋的脚,看似随意地、在不经意间向前一勾,精准地绊在了他作为支撑的那条腿的脚踝处。
动作悄无声息,时机妙到毫巅。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溅的水花。黑瞎子那泼水的动作甚至还没完全展开,手臂刚扬到一半,整个人就因为这失去平衡的一绊,重心彻底偏离,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单膝重重地跪进了及膝的浅水里。
裤子从膝盖以下瞬间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T恤下摆也溅上了大片水渍,模样滑稽得像只失足落水的大型犬。
赵瑾卿站在一步开外,海水刚刚漫过她洁白的脚踝,裙摆甚至都没有被打湿多少。
她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海水里、有些懵然的黑瞎子,眼神清澈得像马尔代夫的海水,无辜得仿佛刚才那精准的一绊只是海流无意间的推动。
她红唇轻启,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清越而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求婚吗?”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湿透的裤子和单膝跪地的姿势上扫过,补充道,“姿势不太标准。”
黑瞎子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咸涩水珠,海水顺着他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看着赵瑾卿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冷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无辜”的狡黠,气得牙根都有些发痒,一股被“反杀”的郁堵之气直冲头顶。
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大的、荒谬的、被她这罕见的调皮逗乐的笑意,也从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让他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扭曲得十分精彩。
他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带起更大的一片水花,也顾不上湿透的裤子黏在腿上的不适感,长臂一伸,如同出击的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就将站在浅水里的赵瑾卿捞进了自己湿漉漉的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求婚!”
他声音响亮,带着海风的湿润咸腥和阳光灼烤后的热度,几乎是在她耳边宣告,引得周围更多好奇、善意甚至带着起哄意味的目光聚焦过来,甚至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赵瑾卿!”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强势,不容置疑。
“嫁不嫁?嗯?不嫁我今天就在这儿抱着你不走了!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我这个老实人的!”
赵瑾卿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鼻尖瞬间充斥满了他身上混合着防晒霜甜腻香气、海水咸涩味道以及他本身那股强劲而霸道的、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这气息太过浓烈,几乎让她有些窒息。
他胸膛的震动,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挣扎了一下,手臂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反而被他抱得更紧,那力道勒得她微微蹙起了眉。
“松手。”
她的声音闷在他湿漉漉、带着体温的胸口,显得有些微弱,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不松!”黑瞎子耍无赖,下巴甚至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上依赖地蹭了蹭,语气斩钉截铁,“答应我就松。不然咱俩就在这儿当连体婴,看谁先扛不住。”
周围的口哨声和笑声似乎更大了些。
赵瑾卿能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灼人。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仿佛被海风拉长,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然后,她抬起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没有用力推拒,也没有挣扎,只是伸出食指,精准地、轻轻地按在了他腰侧某一块据说极其敏感的痒痒肉上。
指尖微凉,力道轻柔,却如同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
黑瞎子浑身剧烈地一僵,像是被高压电流瞬间穿过,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刻紧绷,又因为那难以抑制的痒意而差点痉挛。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吸了一口气,箍紧她的手臂力道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松懈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赵瑾卿如同最灵敏的游鱼,腰肢一拧,脚步一错,已然灵巧地从他骤然松开的怀抱里脱离出来,迅速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她抬手,理了理被他抱得有些凌乱的衣角和裙摆,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绑架”与“反绑架”的闹剧与她无关。
她这才抬眼,重新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如同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雪。
但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却又什么都不放入眼中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闪烁着一点细碎的、如同阳光洒在海浪泡沫上的光亮,那光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带着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小小的得意和鲜活。
“想得美。”
她看着他,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清晰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然后,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干脆地转身,沿着被海浪一次次抚平又留下的湿润沙滩,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甚至比刚才还要轻快几分,真丝裙摆在身后飘荡,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黑瞎子站在原地,湿透的裤子紧紧包裹着双腿,海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很不舒服。
但他看着赵瑾卿那轻快离开的背影,看着她帽檐下似乎微微扬起的唇角弧线,心里那股因为被“暗算”而起的郁闷和那点被拒绝的“挫败”,早已被一种更大、更汹涌的愉悦感所取代。
那愉悦感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让他的胸腔鼓胀而温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个无声的、却充满了无尽宠溺和欢喜的笑容。
他快步跟上,这次没有再强行去牵她的手,而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稳稳地走在她身侧靠阳光的方向。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恰好为她遮挡住了一部分过于炽烈的骄阳,如同一座移动的、忠诚的堡垒。
“赵瑾卿,你等着!”
他看着她被海风吹拂起的发丝,语气故意放得恶狠狠的,像是立下战书,可那墨镜后的眼神,却温柔得几乎能融化南极的万年冰层。
“早晚有一天,黑爷我非得让你心甘情愿、亲口对我说出那个‘好’字不可。”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无转移般的笃定和执着。
赵瑾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海风更大了一些,将她宽大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
她迎着风,感受着脚底沙子的细腻和海水的清凉,听着耳边海浪永不停歇的絮语、风声的呼啸以及远处游人模糊的嬉笑声交织成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阳光依旧炽烈,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与海洋。
但他走在身侧,那片刻不离的阴影,恰到好处地为她隔绝大部分的灼热。
他或许聒噪,像个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他或许脸皮厚得能防御一切冷眼和嘲讽;他或许总是不分场合、变着法子地招惹她,试图打破她冰封的外壳。
但她知道,他那些看似不着调的玩笑话里,往往藏着最认真的底色;他那些死缠烂打的“骚扰”,不过是他确认自己在她生命中存在感的、独特而笨拙的方式。
而他给予她的,是无论她如何清冷自持、如何用尖利的冰棱武装自己、甚至如何偶尔流露出隐藏在冷静下的那点“蔫坏”,他都全盘接收、照单全收,并且甘之如饴、乐在其中的、近乎无限的包容。
是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种境况,都会毫不犹豫地紧紧牵住她的手,或像此刻这样,默默走在她身侧,为她挡去风雨与烈阳的、坚实如磐石的安全感。
这就足够了。
对她而言,这种融于日常点滴、独一无二、只属于黑瞎子的温柔,远比世间所有直白浅显的甜蜜告白,更来得深刻,更让她这颗历经百年沧桑、早已坚若琉璃的心,感到妥帖与安宁。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