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篇·晨光熹微
北京城的晨光,似乎总带着一种与雨村、与马尔代夫都截然不同的质地。
它不像雨村那般被水汽浸润得朦胧诗意,也不似海岛那样炽烈奔放、带着海盐的颗粒感。
这里的晨光,是透过古老胡同里槐树叶隙筛落下来的,带着几分都市特有的、微尘浮动的清晰,以及一种历经数百年沉淀下来的、沉稳的烟火气。
闹钟尚未响起,那冰冷的电子蜂鸣还蛰伏在时间的褶皱里。
黑瞎子却已然醒了。这在他身上,是件极不寻常的事。
通常,他都是那个深陷在床褥深处、需要赵瑾卿用尽各种或清冷或蔫坏的方法——
从抽走枕头到用冰凉的指尖轻触他脖颈,才能勉强脱离梦境沼泽的人。
生物钟的错位让他有片刻的恍惚,意识如同缓缓浮出水面的潜水者,逐渐感知着周遭。
阳光尚未完全占领房间,只是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执拗地挤进一线金芒,恰好洒在他怀中人低垂的眼睫上,在那两排浓密纤长的黑色弧线上,投下一小片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的阴影。
赵瑾卿还沉在睡梦里。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温热的气息规律地拂过他胸口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睡梦中的她,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清冷与戒备,面容柔和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古玉雕像。
然而,一只纤白的手,却仍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胸前棉质睡衣的衣料,指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连在最深沉的睡眠里,她的某种本能仍在固执地确认着他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像一缕抓不住的青烟,在她不经意间悄然消散。
这带着依赖意味的小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黑瞎子心底漾开层层柔软的涟漪。
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温柔、与平日那痞气笑容迥异的弧度。
思绪飘回昨天深夜,她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归来。为了修复一批刚从某个棘手墓穴中带出、受损严重的汉代简牍,她在工作室里熬了个通宵。
进门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清艳小脸上,难得地写满了倦意,眼下的淡青色的阴影,在廊下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就在看见他倚在门框上等她的瞬间,她那双因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细微,如同寒夜星子骤然一闪,却精准地被他捕捉到了。
“给你留了饭菜,在灶上温着。”
他当时迎上去,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只装着精密工具的沉重提包,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
“洗澡水也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
赵瑾卿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简短的“嗯”或“知道了”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出乎他意料地,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将整张脸深深地、带着点疲惫的依赖,埋进了他温暖结实的胸口。
这个动作,对于素来与人保持距离、情感内敛的她而言,罕见得让他当时都有些受宠若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软一片。
“今天怎么这么乖?”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用带着调侃的语气逗她,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驱散那身夜寒。
“闭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有些含混不清,没什么威慑力。
然而,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他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礁石。
回忆至此,黑瞎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将那只紧抓着他衣料的手小心地放开,然后起身去准备早餐。
他想着她昨日的辛劳,想让这难得的、他先醒来的清晨,多一些体贴。
谁知,他刚一动弹,肌肉的牵拉甚至还未完全传递开,那只抓着他衣料的手,就如同受惊的含羞草叶片,瞬间收紧了力道。
指节甚至更用力地蜷缩起来,牢牢地攥住了那一小块棉布。
“去哪?”
怀里的人闭着眼问,声音带着浓重的、刚从睡梦中挣脱出来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黑瞎子动作一顿,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发出愉悦的震动。
他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起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乌黑长发,在指尖缠绕把玩,语气里充满了戏谑:
“啧啧,原来醒了啊?还是说...........一直在装睡,就为了占黑爷我的便宜?”
赵瑾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或许是睡眠充足了些,那双平日里清冷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般的眸子,此刻因残留的困倦而显得雾气氤氲,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回答他那不着调的问题,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只紧抓着他睡衣的手,动作间带着点被戳穿后的细微懊恼,然后利落地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他,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清冷,却依旧带着晨起的慵懒:
“是你先动的。”
这近乎倒打一耙的言论,让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
他立刻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紧密地贴了上去,从背后将她整个人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带着刚冒头的、微刺的胡茬,轻轻搁在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后敏感的肌肤上,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讨价还价的意味:
“那............再躺十分钟?就十分钟,我保证。”
那语气,像极了试图多讨要一块糖果的孩子。
“这话你昨天早上也说过,”赵瑾卿不为所动,声音透过肩胛骨模糊地传来,带着一丝清醒的指控,“结果我们差点错过和解雨臣的约见。”
“那次是意外!”
黑瞎子理直气壮地辩解,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而且谁让你纵容我的?你要是一脚把我踹下床,我敢不起来吗?”
他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还顺便将了她一军。
赵瑾卿没有回答,似乎懒得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狡辩。
但她的身体也没有再试图推开他,反而在那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微微放松下来。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晨间常态——一场永远由黑瞎子主动发起、步步为营的赖床战役,和她看似被动、实则默许的半推半就。
一种在拉扯中达成的微妙平衡与亲密。
安静的相拥持续了几分钟,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窗外逐渐清晰的、遥远的城市苏醒的噪音。
就在赵瑾卿以为他真的会遵守“十分钟”的约定时,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属于黑瞎子的大手,开始变得不老实起来。
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像只狡猾的蜘蛛,极其轻微地、带着试探意味地,在她腰侧最敏感的那片区域,轻轻挠了一下。
那突如其来的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
赵瑾卿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倏然转身,精准地一把抓住了他那只“作案”未遂的手腕。
她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眼中因困倦而起的雾气瞬间消散,重新凝结成熟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清冽。
“瞎子。”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镇住了场子。
“在呢,心肝。”
黑瞎子脸上毫无悔意,甚至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坏笑,手腕在她掌心不安分地动了动,反手摩挲着她的虎口。
“别闹。”她言简意赅,试图用眼神让他安分下来。
“我没闹啊。”
他眨眨眼,努力做出最无辜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撩拨的动作与他无关。
“就是手它自己...........突然有了点独立的想法,不受控制。” 他甩锅甩得毫无心理负担。
赵瑾卿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眸,清冷的眸光在他那张写满了“无赖”二字的脸上一寸寸扫过。
忽然,她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食指,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腰间某处据说极其怕痒的、不为人知的敏感点。
动作干脆利落,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黑瞎子猝不及防,那强烈的、难以抑制的痒意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笑得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在床上翻滚,眼角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迸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停战!停战!哈哈哈哈..........我错了!卿卿...........阿瑾.............媳妇儿!饶命!”
他一边躲闪着可能存在的后续攻击,一边举手求饶,声音都笑变了调,方才那点耍赖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赵瑾卿看着他这副狼狈求饶的模样,这才缓缓收回了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得逞的浅笑。她不再看他,撑着手臂,准备起身,结束这场晨间的“战役”。
然而,她的腰刚刚离开床褥不足十公分,就被一只强劲的手臂猛地拦腰捞了回去,重新跌入那个因为刚才的笑闹而更加灼热滚烫的怀抱里。
“偷袭完就想跑?”黑瞎子将她牢牢圈在怀中,气息还有些不匀,但墨镜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点“险恶”的笑意,挑眉看着她,“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黑爷我可是睚眦必报的。”
赵瑾卿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那力道如同铁箍。
“你不是和哑巴张约好,一早要去找小花,商量整顿九门那些棘手的事情吗?”她提醒他,试图用正事来让他收敛,“当心去晚了,人家不等你,自己先走了。”
“不等就不等。”
瞎子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得意地蹭了蹭她挺翘的鼻尖。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自有办法赶上他。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对合作伙伴的精准评价和毫不谦虚的自得。
“花老板不傻,哑巴张虽然身手了得,脑子也够用,但那张嘴的表达能力和处理那些老狐狸的手段实在堪忧。要收拾九门里那些盘根错节、各怀鬼胎的家伙,光靠能打和沉默可不行,还得靠我们两个...........嗯,蛇鼠一窝、配合默契的‘专业人士’。”
他巧妙地使用了“蛇鼠一窝”这个词,那眼神里的意思也是如此。
赵瑾卿面无表情地挑眉看着他,清冷的声线里听不出情绪:“齐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她似乎对他这种形容方式略有微词。
“注意什么呀,”黑瞎子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咱这行当里,现在谁不知道你赵瑾卿是我黑瞎子明媒正娶..........呃,情投意合的媳妇儿?我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印在名片上,逢人便发。”
“幼稚。”她偏头避开他的骚扰,吐出两个字的评价,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
“就幼稚。”
他理直气壮地承认,然后趁她不备,迅速在她唇上偷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随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敏捷地跳下床,躲开了她可能随之而来的、带着羞恼的反击。
“我去做早餐,你再躺会儿,养足精神,待会儿好有力气继续‘管教’我。”
他穿着那身松垮的睡衣,脚步轻快地蹦跳着离开了卧室,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赵瑾卿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背影,听着那逐渐远去的、五音不全的哼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古老而精致的雕花,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而,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一种名为“安心”和“归属”的情绪,如同温煦的泉水,悄然浸润着她四肢百骸。
等她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便装,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小餐厅时,黑瞎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用盘子去接从烤面包机里猛地弹跳出来的、焦黄边缘过于明显的吐司片。
厨房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浓郁的香气,以及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接住了!”
他听到脚步声,得意地转身,将那个盛着两片“战利品”的盘子放在铺着蓝印花布的小餐桌上,脸上带着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般的自豪。
“今日特供:齐氏秘制三明治,配现磨手冲咖啡。保证让你活力一整天!”
赵瑾卿走过去,目光在那两片颜色深浅不一的吐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地陈述客观事实:
“面包焦了。”
“那叫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面不改色地纠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她面前,黑色的液面上漂浮着一点点柔和的奶沫。
“尝尝这个,按你口味调的,没加糖,只放了少许奶,提香不夺味。”
她依言接过那只温热的瓷杯,低头抿了一小口。
咖啡的醇苦与奶沫的细腻恰到好处地平衡,确实符合她的喜好。
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黑瞎子看着她这细微的反应,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奖励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意图明显。
赵瑾卿放下咖啡杯,神色不变,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烤得最“恰到好处焦香”的三明治,动作精准地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奖励你闭嘴,安静吃饭。”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流转。
黑瞎子被塞了满嘴,也不恼,反而夸张地咀嚼起来,鼓着腮帮子,眼睛却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目光里的满足和欢喜,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这样的早晨,吵闹,混乱,充满了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和黑瞎子式的“惊喜”,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重复上演。
但在赵瑾卿看来,这重复却从不让她感到丝毫厌倦,反而像每日升起的新阳,带着恒定而温暖的吸引力。
在和黑瞎子在一起之前,她的早晨是精准而安静的,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
准时起床,简单到近乎单调的早餐,然后准时出门,投入到那些或明或暗、充满算计与危险的事务中去。
生活是一条笔直而冷硬的线。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吵闹、无序,且..........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
如同一条原本平静的溪流,突然汇入了一条奔腾喧嚣的大河。
但却很好。
好到她愿意为此,心甘情愿地调整自己恪守了百年的、近乎刻板的习惯与秩序。
这混乱本身,就是他带给她的、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我今天约好和霍秀秀出去一趟。”吃完早餐,赵瑾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她专门请老师傅给自己定做了一条生日宴要穿的裙子,已经做好了。”
黑瞎子正收拾着盘子,闻言抬头,有些不解:“都做好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干什么?让手下人去取回来不就行了?或者让她直接送来给你过目。”
赵瑾卿端起水杯,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对那位小妹妹的纵容:
“秀秀想知道,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具体还缺点什么,整体的效果怎么样。她说小花最近太忙,无暇他顾;吴邪审美太木,不解风情;胖子见什么都只会说好,毫无建设性意见;小哥更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她思来想去,身边能给她提点中肯又犀利意见的,似乎只有我最合适。”
黑瞎子闻言,了然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霍秀秀那点小心思,他岂会不知?
不过是借着由头,想多亲近亲近这位她心中觉得亲近的“赵姐姐”罢了。
“等今天小花那儿的事情忙完了,我来接你。”黑瞎子将盘子放进水槽,一边擦手一边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记得吗?我们说好,今天要去看家具的。”
赵瑾卿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借住在解雨臣这处清雅的四合院里,虽是好友盛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其实黑瞎子在北京早有自己的房产,是一处安保严密、视野开阔的高层公寓。
只是之前北京城风雨飘摇,局势不明,他们便鲜少回去。
如今诸事已定,尘埃落定,自然是要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巢穴。
可惜,黑瞎子从前孑然一身,对居所要求极低,那公寓空置多年,上次赵瑾卿抽空去看了一眼,便知道需要大刀阔斧地重新改造一番。
如今硬装已然差不多完工,剩下的,便是填充那些决定一个家“气息”的软装与家具。
“别的都行,你来定,你的眼光我放心。”
黑瞎子走到她身边,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眼睛闪着光。
“不过沙发一定要选个又大又舒服的!”
他用手比划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要足够宽,足够软,能让我毫无障碍地躺着,枕在你腿上看电视的那种。”
赵瑾卿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向门口走去,闻言头也没回,清冷的声音飘过来:
“你不是已经有专属的地板垫子了吗?”
她指的是他经常随意瘫坐在地上的那个懒人沙发。
“那能一样吗!”
黑瞎子立刻跟上来,从背后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亲昵地搁在她头顶,声音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抗议。
“我要的是那种...........你优雅地坐在上面看书,或者处理文件,而我就能舒舒服服躺在一旁,把脑袋搁在你腿上,像这样............”他模拟了一下姿势,“完美享受闲暇时光的沙发!是家的核心灵魂所在!”
赵瑾卿被他箍得有些紧,无奈地转过身,伸手轻轻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语气带着点没好气:
“首先,要实现你这个‘家的核心灵魂’构想,你得先让我出门。”
黑瞎子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臂,但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
就在她弯腰换鞋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等等!”
他喊了一声,快步转身冲回卧室,片刻后又快步回来,手里拿着一样小东西——是她最爱用的那支口红,经典的正红色,哑光质感。
“差点忘了这个。”他带着点小得意,将口红递到她面前,邀功似的,“昨晚我在沙发缝里找到的,就知道你肯定在找它。”
赵瑾卿接过口红,纤细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它?”
她记得自己并未提起过。
“今早你化妆时,多翻了两下放化妆品的抽屉,眼神在那块区域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理所当然地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还知道,你书桌上那支最喜欢的、用来画图纸的钢笔,笔帽最近有点松了,老是掉。昨天趁你不在,我顺手帮你修好了,就放在你那个青瓷笔筒里,你没注意吗?”
她握着口红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太过在意、只是潜意识里掠过一丝不便的细微小事,他却都清晰地看在眼里,并且默不作声地记在心上,然后在她察觉之前,便已悄然处理好。
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无声的体贴,比她听过的任何华丽情话,都更来得撼动心弦。
黑瞎子看着她细微的反应,弯下腰,与她平视,墨镜后的目光温柔得能溺毙人,嘴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真挚的笑容:
“怎么样,是不是突然觉得,更爱我了那么一点点?”
“...........一般吧。”
赵瑾卿移开视线,将口红收进包里,语气试图维持一贯的平淡,然后迅速转身开门,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那无法控制的、微微升温的迹象。
“就一般啊?”
黑瞎子跟在她身后,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颇深的表情。
“赵小姐,你的心难道是昆仑山上的万载玄冰打造的吗?怎么捂都捂不热?”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数字跳动的微弱声响。
赵瑾卿盯着那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密码。
就在电梯即将到达一楼时,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看完家具,我们可以顺路去那家你一直想去的烧烤店。”
黑瞎子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她的发梢,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真的?你上次不是说那家店油烟味太重,环境也吵,不太喜欢吗?”
“嗯。”
赵瑾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电梯门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你上次提过,他们家的烤茄子,味道很特别,你说他们的酱汁调得极好。”
黑瞎子愣了一秒,似乎在回忆自己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
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忍不住在电梯里就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还得是阿瑾,我就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放在心里的!”
“吵死了。”
赵瑾卿轻斥一声,微微蹙眉,似乎嫌弃他过于激动的反应,但身体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推开他,只是任由他搂着,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走出电梯,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黑瞎子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职业状态”的锐利和了然。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到你那里,见面再细谈吧。”
“是小花的消息?”
赵瑾卿在他挂断电话后,随口问道。
她能从他瞬间变化的气场里,感知到事情的轻重。
“小事情,我能解决。”
黑瞎子将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轻松,方才那一瞬间的严肃仿佛只是阳光下的露水,顷刻蒸发,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让她安心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混不吝笑容。
“花老板就是心急,催得紧。”
这就是黑瞎子最让她安心的地方——表面上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插科打诨,油嘴滑舌的。
但一旦遇到正事,需要他扛起责任时,他比任何人都要可靠,沉稳如山,手段果决,仿佛换了个人格。
这种极大的反差,构成了他独特的魅力,也构成了她可以全然信赖的基石。
走到胡同口,喧嚣的城市主干道近在眼前,他们需要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行。
“等你和秀秀那边结束,记得给我发个消息。”黑瞎子替她理了理其实本就十分平整的衣领,动作自然熟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告诉我位置,我去接你。”
赵瑾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转身,准备汇入早起匆忙的人流。
“等等。”他却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又怎么了?”她回头,带着点询问看向他。
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理直气壮地要求:“告别吻呢?这么重要的仪式怎么能省略?”
赵瑾卿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微微蹙眉,压低声音:
“黑瞎子,这是大街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赧然。
“所以呢?”
他挑眉,一副“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声音甚至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一位买菜归来的大妈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我亲我自己养大的..........两情相悦的媳妇儿,又不犯法,天经地义!”
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誓要将“厚脸皮”进行到底的模样,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知道若不满足他这“无理要求”,他能在这胡同口跟她耗上一早上。
于是,她快速地、如同受惊的鸟儿般,凑近在他侧脸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一触即分的吻,然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黑瞎子摸着被她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馨香。
他望着她匆匆离去的、清瘦挺拔的背影,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个傻乎乎、却又充满了巨大幸福感的笑容,像个刚刚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
他甚至不顾形象地,冲着那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提高了音量喊道:
“赵小姐!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好看!真的!”
赵瑾卿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句在嘈杂街市中并不算太突兀的呼喊。
但那只垂在身侧、没有拿包的手,却几不可见地举了起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挥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牵住了他的目光,也牵住了他满心的柔软。
走出一段距离,拐过街角,确认已经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后,赵瑾卿才缓缓放慢了脚步。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带着都市特有的暖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热意的脸颊,那里,方才被他要求亲吻的地方,温度似乎比别处要高一些。
和黑瞎子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被饱满阳光彻底填满的、充满了意外与喧闹的冒险。
这个混不吝、脸皮厚得能防御一切攻击、永远油腔滑调没个正形的男人,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如同空气和水一般,渗透了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她这片漂泊了百年的孤舟,最终得以安心停靠的、最坚固也最温暖的港湾。
而她知道,今晚去看家具时,黑瞎子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地,去挑选那种最大、最柔软、能让他随心所欲赖在她身上的沙发。
而她呢?
大概率又会像每一个被他纠缠的清晨一样,表面上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实则心底柔软,最终半推半就地,纵容了他的所有“得寸进尺”。
毕竟,这世间,谁能真正拒绝一个看似大大咧咧、玩世不恭,却将你所有细微末节都默默放在心上、用他独特的方式给予你最踏实安心的男人呢?
赵瑾卿迎着愈来愈亮的晨光,走在熙攘的北京街头,那张清艳绝伦却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缓缓地、清晰地绽放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她知道,她选择的,不仅仅是几件家具,更是一种名为“家”的、安心的形状。而这个形状里,必然有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