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桃花汤与十八相送
夕阳的余晖将义庄的青瓦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九叔背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门口，最后叮嘱了一遍：“我此次回山门述职，快则半月，慢则一月。秋生，你是大师兄，义庄上下，一应事务由你做主。凡事多与你师妹商量，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
“知道了，师父。”秋生躬身应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正。他如今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跳脱收敛了许多，站在那里，竟真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度。
九叔又看向林岁岁，眼神柔和了许多：“岁岁，照顾好自己，也看好这两个不省心的师兄。”
“师父放心。”林岁岁乖巧点头。
最后，九叔的目光落在了文才身上，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少惹祸。”
说罢，他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师父一走，义庄的空气仿佛都自由了几分。文才刚想欢呼，就被秋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师父不在，规矩更不能乱。”秋生清了清嗓子，学着九叔的派头，双手负后，“文才，去把后院的符纸清点一遍。师妹，我们对一下药材的账目。”
林岁岁看着他那故作老成的样子，忍着笑意，配合地点点头。
两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个拨着算盘，一个记录着账本，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与温馨。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锣鼓家伙的碰撞声。
“请问，林师傅在吗？”一个略带沧桑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秋生抬头，只见一行七八人站在门口，个个风尘仆仆，挑着戏箱，扛着行头，为首的是个年约五十、面容和善的黑瘦老者。
“我师父远行了，如今义庄由我暂代主事。”秋生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不知各位有何贵干？”
那老者见他年纪轻轻却应对沉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自我介绍：“小道长有礼了，我们是邻村马家村的‘常胜戏班’，我和九叔是旧识，不日要在马家村唱一台大戏，想请道长们去看戏。”
秋生打量了他们一番，见这些人虽面带疲色，但眼神清正，并无邪气，便点头应下：“行，帖子留下，到时候我们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颇有九叔之风。林岁岁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变故，发生在文才身上。
他从后院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戏班里那个花旦。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身段婀娜，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带着戏文里的婉转风情。
文才的魂儿，当场就被勾走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口水差点流下来。
“文才师兄，回神了。”林岁岁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文才一个激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妹，那……那位姑娘是……”
“戏班的花旦，叫小翠。”
一整个下午，文才都魂不守舍。晚饭时，更是殷勤地给小翠夹菜，闹了好几个大红脸。
夜里，他辗转反侧，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他要展示自己的独门手艺，抓住小翠姑娘的心！
第二天一早，文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冲冲地宣布：“今天我给大伙儿熬汤补身子！”
正在喝茶的秋生一口水喷了出来。
林岁岁手里的毛笔也“啪嗒”掉在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后院那只至今不长毛的秃头公鸡，想起了那些排队撞墙、集体自闭的苍蝇，以及那盆死而复生、长得比人都高的兰花。
头皮，瞬间发麻。
“秋生道长，三日后，务必去听听我们的戏。”班长满脸堆笑，态度恭敬，
“班长客气了。”秋生客气一句，却没接礼物，而是问道，“不知唱的是哪一出？有什么讲究？”
“就是唱给老祖宗听的，图个吉利。规矩嘛……倒是有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必须子时准时开锣，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晚。”
“二，开戏之后，台下不许活人点灯，要多黑有多黑。”
“三，锣声一响，无论发生什么事，天亮前，戏绝不能停。”
这三条规矩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林岁岁和秋生心头同时一凛。
这哪是唱给活人听的戏？分明是专门唱给鬼听的“鬼戏”！
秋生脸色一沉：“班长，这规矩恐怕不妥吧？”
“哎，道长说笑了。”班长连忙摆手，“雇主的规矩，改不得，改不得啊。”
另一边，厨房里，文才的“爱心靓汤”终于出炉了。
他怀着让小翠姑娘对自己倾心，从此“夫唱妇随”的美好愿望，精心熬制了一锅“桃花朵朵开”汤。
那汤色泽粉嫩，如同桃花汁液，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到发腻的古怪香气。
林岁岁倒吸一口凉气。
她刚想阻止，文才已经兴高采烈地端着一碗汤，献宝似的送到了正在院里吊嗓子的小翠面前。
“小翠姑娘，你唱戏辛苦了，我特地给你熬的汤，快尝尝！”
小翠盛情难却，只好接过碗，礼貌性地喝了半碗。
片刻之后。
她原本清亮的眸子，忽然变得水汪汪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雾气。她的目光越过碗沿，死死锁定在文才那张憨厚的脸上，仿佛看到了前世今生的良人。
“你……”小翠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
文才心中窃喜，以为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对方。
下一秒，小翠“啪”地一声放下碗，不顾周围戏班众人惊愕的目光，一把抓住了文才的手。
“兄台！”
她声情并茂，张口就来，唱的竟是《十八相送》！
“兄送贤弟到池塘，金色鲤鱼一双双。好比梁兄与英台，你我好比……鸳鸯鸟！”
那嗓音，那身段，那眼神，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文才脸上的窃喜，一点点凝固，转为茫然，最后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想跑，可小翠的手抓得死死的，像一把铁钳。他被拉着，在院子中央，被迫扮演起了“梁山伯”的角色。
“噗——”
角落里，秋生再也憋不住，一口茶水喷出老远，整个人笑到浑身发抖，差点岔气。
林岁岁扶着额头，不忍直视这堪称社死的名场面。
这闹剧，直到声叔强行把已经陷入魔怔的小翠拉回房间才算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