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水源危机
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来时,世界是白的。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一层,铺在枯草上、岩石上、废弃车辆的玻璃上。队伍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尘土半掩住。
园子在担架上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时疼得她想蜷缩起来。良子把最后一口水分给她——只有瓶盖那么多,润湿嘴唇都不够。
“水……”园子哑着声音说。
“快没了。”良子把空瓶子倒过来给她看,最后一滴水在瓶口悬着,要落不落。“新一说今天中午前能找到水源。”
园子看向天空。天是那种刺眼的蓝,没有一丝云。已经连续五天没下雨了。
队伍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行走。河床很宽,满是灰白色的鹅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两岸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着些半死不活的灌木,叶子都卷着边,泛着病态的黄色。
阿笠博士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他的设备包,脚步有些踉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看向前方。“地图上这里应该是个水库……小国町水库。应该就在前面两公里。”
“希望还有水。”新一说。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说话时裂口渗出血丝,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
又走了一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霜化了,世界从白色变成灰黄色。温度开始爬升,闷热从地面蒸腾起来,裹着人。
小五郎躺在临时担架上——是用两根木棍和一件外套做的,由阿铁和另一个山民抬着。他的腿伤感染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持续低烧让他神志有些恍惚。妃英理走在他旁边,不时用湿布擦他的额头——布其实已经干了,只是做做样子。
“英理……”小五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要是……走不动了,你就把我放这儿。别拖累大家。”
妃英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别说傻话。你能走。”
“我是认真的。”小五郎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着黄。“队伍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跑得快。不需要一个瘸子。”
妃英理没说话,只是把布折了折,又擦了一遍他的脖子。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水库。
或者说,曾经的水库。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洼地,底部是龟裂的泥板,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几根水泥柱子孤零零地立在水库中央——那是原来取水塔的基座,现在像墓碑。水库边缘,一圈死鱼躺在泥板上,已经风干了,眼睛成了两个黑窟窿。
没有水。一滴都没有。
队伍在水库边缘停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新一走到水库底部,蹲下,用手抠了抠裂缝里的泥。泥是硬的,一碰就碎成粉末。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干的,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地图是错的?”平次问。他的声音很哑,右臂的袖子卷了起来,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比昨天更明显了些,但他用绷带盖住了。
“地图没错。”阿笠博士指着水库边缘一块倒下的石碑,上面刻着“小国町水库 昭和五十二年竣工”。“是水没了。可能上游被截流了,或者……蒸发得太快。”
“现在怎么办?”快斗问。他靠在一根柱子上,脸色也不好,但眼神还清醒。
新一看了看队伍。大多数人坐在地上,低着头,抱着空空的水壶。孩子们——步美、元太、光彦——靠在一起,步美在低声安慰一直咳嗽的光彦。园子在担架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急促。小五郎又昏睡过去。
“继续走。”新一说,“沿着河床往上走,找支流,找泉水,找任何可能有水的地方。”
“走不动了。”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叫中川。他不是山民,是小国町本地幸存者,加入队伍才三天。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背包,脸色灰败。“已经两天没喝够水了。再走,没遇到水就先渴死了。”
“留在这里也是渴死。”新一说。
“那也比累死强。”中川说。他旁边另一个男人——佐藤,也是本地人——小声附和:“是啊……歇会儿吧,实在走不动了……”
队伍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几个身体较弱的人也开始露出犹豫的神色。
新一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往西偏,如果现在不继续走,今天可能就找不到水源了。
“休息二十分钟。”他说,“然后必须走。”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新一站起来,拍了拍手:“该走了。”
大多数人慢慢地、不情愿地站起来。但中川和佐藤没动。
“再歇会儿。”中川说,眼睛没看新一。
新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中川先生,我们必须走。天黑前找不到水,今晚会很难熬。”
“我说了,走不动了。”中川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豁出去的蛮横。“要走你们走。我歇够了再跟上来。”
新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阿铁,把他扶起来。”
阿铁走过来,伸手去拉中川。中川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水库里回荡。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自己会走!”中川吼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从他怀里掉出两个东西——
两个塑料瓶。500毫升装的,里面装着浑浊的水。
瓶子掉在干裂的泥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了两圈,停住了。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瓶子。瓶子里大约各有半瓶水,水里有悬浮物,看起来是从哪个泥坑里舀的,但毕竟是水。
中川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但阿铁的动作更快。
阿铁一脚踩住一个瓶子,弯腰捡起另一个。他拧开瓶盖,闻了闻,又看了看里面。
“水。”阿铁说,声音很平,“哪里来的?”
“我……我自己的。”中川的声音在抖。
“我们昨天就断水了。”阿铁说,“每个人最后一口水都是当着大家的面喝的。你这水,什么时候藏的?”
中川答不上来。他旁边的佐藤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想撇清关系。
但阿铁没给他机会。他走过去,一把拽过佐藤的背包,拉开拉链,往地上一倒。
哗啦——
又是两个瓶子。还有几包饼干,几块巧克力——都是队伍统一分配时应该已经吃完了的配给。
“你们藏的。”阿铁说,不是疑问句。
队伍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水和食物,看着中川和佐藤惨白的脸,看着新一。
新一站在那里,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末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妃英理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两个人。“按照队伍规定,所有食物和水必须集中分配。私藏,等于偷窃集体的生存机会。”
“我们没偷!”中川突然激动起来,“这些是我们自己省下来的!我们吃得少,喝得少,省下来的!”
“省下来的也该交出来统一分配。”妃英理的声音很冷,“你们藏着,就是打算在别人渴死的时候,自己偷偷喝。”
“那又怎么样?”佐藤突然喊道,声音尖利,“凭什么要我们交出去?我们找到的就是我们的!你们这些人,一来就指挥这个指挥那个,食物要分,水要分,什么都得听你们的!我们凭什么听你们的?”
“凭没有我们,你们早就死了。”平次说。他走过来,右臂垂在身侧,但左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哈!”中川笑了,笑得很惨,“死了又怎么样?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天天逃,天天躲,没吃的没喝的,还要被怪物追……还不如死了痛快!”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是那种切水果的小刀,刀身很短,但很锋利。
“把水还给我!”他冲向阿铁。
阿铁侧身躲开,但中川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刀锋划过阿铁的左臂,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阿铁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中川脸上。中川踉跄后退,摔在地上,刀脱手飞出去。
但就在这时,佐藤从后面扑了上来。他不知道从哪里也掏出一把刀,这次是正经的猎刀,刀尖直刺阿铁的背心。
“阿铁后面!”有人喊。
平次动了。
他跨出一步,左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不是惯用的右手,动作有些别扭,但足够快。刀锋斜向上撩,格开佐藤的刀,然后手腕一转,刀背狠狠砸在佐藤的手腕上。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
佐藤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跪下去,脸痛得扭曲。
战斗结束得很快。中川被阿铁按在地上,佐藤跪着呻吟。两个水瓶和一个水壶(从佐藤怀里搜出来的)摆在中间的地面上。
阿铁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没管,只是看着新一。
所有人都看着新一。
新一走到那两个瓶子前,蹲下,捡起一个。他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水,又盖上。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中川和佐藤。
“队伍规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物资必须集中分配。私藏物资,在队伍急需时仍不交出,视为危害集体生存。”
他停顿了一下。水库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佐藤压抑的呻吟。
“你们的判决,”新一说,“没收全部私藏物资。驱逐出队伍。”
中川猛地抬头:“驱……驱逐?你要把我们扔在这儿?”
“你们可以自己离开。”新一说,“或者等我们离开后,你们自己决定去哪儿。”
“你这是让我们去死!”中川嘶吼道,“外面全是怪物!没吃没喝,我们活不过两天!”
“你们私藏水的时候,就没想过别人可能会渴死吗?”平次冷冷地说。
中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妃英理走过来,站在新一旁边。她看着那两个人,又看了看队伍其他人。“有人反对这个判决吗?”
没人说话。
“有人赞同更轻的处罚吗?”她又问。
还是没人说话。
妃英理点点头,看向新一。“按规矩办吧。”
新一弯腰,把地上的水和食物收起来,交给良子。“分给最需要的人。伤员和孩子们优先。”
良子接过,手有点抖。
新一走到阿铁面前,检查他的伤口。“没事吧?”
“皮肉伤。”阿铁说,但脸色有些白。
“去处理一下。”新一说,然后他看向队伍,“休息结束。出发。”
队伍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再看中川和佐藤一眼。那两个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园子在担架上看着这一切。她看到新一转身离开时,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下去,但又立刻挺直。她看到小兰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新一的手臂,新一摇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上路,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把中川和佐藤留在了那片龟裂的水库底部。
走了大概一百米,园子听到身后传来喊声。
是中川的声音,嘶哑的,绝望的:“等等!等等!我们错了!带我们走!求你们了!”
没人回头。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开始西斜,温度终于降了一点,但渴的感觉更强烈了。每个人的嘴唇都干得裂开,舌头像一块木头。
光彦走不动了。他扶着元太的肩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志保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发烧了。”志保说,“必须喝水。”
“没水……”光彦小声说。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快斗突然举起手。
“有水源!”他喊,“前面!我闻到水汽了!”
队伍一下子活了过来。人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前方。
快斗带他们离开河床,爬上一处土坡。土坡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谷底有绿意——是真的绿色,不是枯黄。一条细小的溪流从岩石缝里渗出来,在谷底汇成一个小水洼。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人们冲下山坡,扑到水洼边,用手捧起水就往嘴里送——
“等等!”新一突然大喊。
但已经晚了。最先喝到水的几个人——两个年轻的山民和一个妇女——已经把水喝了下去。他们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捧起一捧。
新一冲过去,一把拉住还要喝的山民。“别喝!看那里!”
他指着水洼旁边,一块插在土里的木板。
木板很旧了,上面用黑色的、像是烧焦的木炭写着字:
“水源已投毒。
继续向北。
——无名氏”
喝过水的三个人僵住了。他们看看木板,又看看手里的水,脸色开始发白。
“呕——”那个妇女突然弯腰干呕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
“是……是真的吗?”一个山民颤抖着问。
新一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看那木板。字迹很工整,笔画有力。木板插得很深,不像是随便插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板背面。
背面也有字。很小,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箭头。
和之前一样。”
新一的手指停在那些刻痕上。他想起了京极真在山洞里留下的标记,那个粗糙的箭头,刻在石头上的“→北 活下去”。
他站起来,看向北方。山谷的另一头,树木更茂密,山坡更陡峭。
“是他。”新一低声说,“京极真。他在给我们指路。”
快斗走过来,也看了看木板。他蹲下,用手指蘸了点水洼里的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没有异味。”他说,“但有些毒是没味道的。”
“怎么办?”平次问。他的嘴唇干得已经出血了。
新一看着那三个喝了水的人。他们现在蹲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观察他们。”新一说,“如果没事,水可能没问题。如果有事……”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如果有事,就是死。
队伍在水洼边停下来,不敢喝水,只是坐着,看着那三个人。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
三个人看起来没事。没有呕吐,没有抽搐,脸色甚至比刚才好了一点。
“可能……是骗人的?”一个山民小声说。
“或者毒是慢性的。”良子说。
就在这时,那个妇女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向水洼,蹲下,又捧起一捧水。
“别喝!”良子喊。
妇女转头看她,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我渴,”她说,“太渴了。就算是毒,我也要喝。”
她把水喝了下去。
然后她又捧了一捧。
“拦住她!”新一喊。
阿铁冲过去,抓住妇女的手。妇女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放开我!我要喝水!水!”
她挣脱了阿铁,又扑向水洼。但这次,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身体开始颤抖。很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开始出现血丝。
“啊……”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倒了下去。
倒地时,她的身体还在抽搐,嘴角冒出白沫。眼睛盯着天空,瞳孔已经散了。
死了。
另外两个喝过水的人看着她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突然开始疯狂地抠自己的喉咙,想吐出来,但什么也吐不出。
“有毒。”新一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水真的有毒。”
那两个人瘫坐在地上,等死。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没死。只是脸色越来越白,汗如雨下。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还是没死。
“剂量问题?”志保低声说,“第一个人喝得最多,死了。他们喝得少,还活着?”
“可能。”良子说,“也可能毒的类型不同……”
不管怎样,水不能喝了。
新一让人把木板拔出来。他想带走,但木板很重,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只是把木板背面的刻痕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继续向北。”他说。
队伍再次出发。离开山谷时,新一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妇女的尸体还躺在水洼边。没有人去埋——没力气,也没时间。她就那样躺着,眼睛望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
阿铁走在队伍最后。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但还在渗血。他走得很慢,低着头。
新一走过去,和他并肩走。
“你在想中川和佐藤的事。”新一说。
阿铁没说话。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新一又说。
“对错不重要。”阿铁终于开口,声音很哑,“重要的是活下来。你做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决定。”
“但那两个人可能会死。”
“他们藏水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果。”阿铁说,“末日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和后果。”
新一沉默了。他想起快斗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快斗说,我开始像领袖了,也越来越不像工藤新一了。”
阿铁转头看了他一眼。“工藤新一是什么样的人?”
新一愣住了。他答不上来。
工藤新一是什么样的人?是那个在东京破案的高中生侦探?是那个相信正义、相信法律、相信人性本善的傻瓜?
还是现在这个,为了活下去可以驱逐同伴、看着别人去死的人?
他不知道。
队伍继续向北。天快黑了,他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
快斗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下,蹲下身,看着地面。
“新一,”他喊,“过来看。”
新一走过去。快斗指着地上的痕迹——是一个箭头,刻在土里,很粗糙,但指向明确。
箭头旁边,还有几个字,是用石头划出来的:
“山路。避开河谷。”
字迹很潦草,但新一认出来了。
和京极真的字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