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雪原引路人
第三天凌晨,雪原开始吃人。
不是比喻。雪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卷着,横着抽打过来,每一粒冰晶都像细小的刀片,割在裸露的皮肤上。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旋转的、怒吼的白色。脚下是没过膝盖的深雪,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体力像漏水的沙袋,迅速流失。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队伍中间,一个山民瘫跪在雪里,大口喘气,白雾刚出口就被风扯碎。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了冰霜。
不止他一个。整支队伍像一条被冻僵的蚯蚓,在雪地里艰难蠕动,速度越来越慢。担架上的伤员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寒冷让伤口疼痛加剧。园子的情况最糟,她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布料,但高烧让她时而昏迷时而呓语,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浅而急促。良子抱着芽依,婴儿的哭声在风雪中细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必须找个避风的地方!”妃英理迎着风喊,声音立刻被撕碎,“再走下去会失温!”
可哪里能避风?目力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原和远处模糊的、锯齿状的山脊轮廓。没有房屋,没有岩洞,连一片能挡风的树林都没有。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指南针在暴风雪中剧烈抖动,失去了参考价值。
绝望,像这严寒一样,从脚底一寸寸爬上来,冻结骨髓。
新一走在最前面,试图用身体为后面的人破开一点雪路。他的脸冻得麻木,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冰碴。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遮蔽,很多人撑不过今夜。平次失踪时的眼神、京极真留在纸条上的字迹、灰衣人冰冷的尸体……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滚,但他强迫自己压下。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现在,他必须找到一条路。
就在他几乎要决定原地挖掘雪坑避难时,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快斗忽然停下,眯起眼睛看向风雪深处。
“有东西。”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的枪。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能动的都握紧了武器。风雪模糊的白色帷幕中,一个高大的、轮廓异常的黑影,正缓缓从五十米外向他们走来。不,不是走,是……移动。动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
黑影在距离队伍约三十米处停了下来。风雪稍微稀疏了一瞬,让人勉强能看清它的模样。
那几乎不能称为“人”了。
身高超过两米二,肩宽得异常,全身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沥青般的黑色角质,在雪地反光中泛着湿冷的光泽。那角质并非均匀,有些地方厚如铠甲,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扭曲鼓胀的肌肉纹理。头部轮廓依稀还有人类的影子,但右半边脸完全被黑色物质覆盖,像戴了半张狰狞的面具;左半边脸还残留着部分皮肤,惨白,紧绷,眼角和嘴角有细微的撕裂伤,但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凝胶在慢慢渗出。
最骇人的是眼睛。右眼是完全的赤红,像烧红的铁珠,在风雪中亮着非人的光;左眼竟还保持着人类的棕黑色,但瞳孔剧烈收缩着,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
是京极真。
虽然形态剧变,但那仅存的半张脸、那站姿、那沉默如山的气质,新一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队伍一阵骚动。恐惧的吸气声,武器颤抖的磕碰声。园子原本昏沉着,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黑影。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京极真没有进一步靠近。他抬起那只异变得最严重的右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尖锐漆黑,像野兽的爪子。他用爪尖,在身前的雪地上,缓慢而用力地划动。
雪沫飞溅。他在画箭头。一个指向东北方向的、粗粝的箭头。
画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腰间——如果那还能称为腰——解下一个小包,是用某种防水布粗糙缝制的。他用爪子捏着小包,手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一甩,小包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新一脚下不远处的雪里。
新一没动。快斗警惕地靠近,用匕首尖端挑开小包。
里面是几板铝箔包装的抗生素,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还有几支单剂量的退烧针剂。最下面,是几块银色包装的高热量能量棒,上面印着保护伞公司的菱形标志。
药品。给园子的。能量棒。给所有人的。
京极真用那只赤红的右眼和痛苦的左眼,静静地看着新一,似乎在确认他明白了。
小兰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阿真……”
京极真猛地后退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受伤巨兽的呜咽。他抬起那只还能看出手掌形状的左手(指甲也已变黑变尖),对着小兰的方向,做了一个明确的“停止”手势。
不要靠近。
志保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他。她压低声音对新一说:“他胸口……左胸位置,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很不规则,没有愈合,不断有黑色凝胶渗出。是旧伤,但一直在恶化。他在疼,非常疼。”
京极真似乎知道他们在观察他。他没有遮掩伤口,只是转过身,开始朝东北方向移动。走了十几米,停下,回头,用那只赤红的眼睛看着队伍,像是在催促。
“他……在给我们带路?”良子难以置信地小声说。
“或者……在把我们带向某个地方。”快斗盯着京极真的背影,“跟着他,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不跟,我们今晚大概会冻死在这里。”
没有时间争论。暴风雪在加剧,体温在流失。
新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做出决定:“跟上他。保持距离。”
队伍重新动起来,跟着前方那个高大、沉默、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深深印记的黑影。京极真走得不快,总是保持着三十到五十米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确认队伍是否跟上。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左肩明显下沉,显然胸口的伤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
走了约两个小时,风雪稍歇。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针叶林,树木被雪压弯了腰。就在队伍即将进入林间时,侧前方的雪坡上,突然窜出五道灰影!
是雪地变异狼。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毛皮肮脏打结,眼睛泛着贪婪的黄光,嘴角滴着涎水。它们显然饿极了,呈扇形包抄过来,目标直指队伍中看起来最虚弱的成员——园子所在的担架。
“保护伤员!”阿铁吼道,拔出砍刀挡在前面。其他人也迅速靠拢,形成防御圈。
但狼群速度极快,而且似乎懂得协同。两头狼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外三头从侧翼猛地扑向担架!
就在一头狼的利齿即将碰到担架边缘的瞬间,一道黑影以恐怖的速度横插进来!
是京极真。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从几十米外冲过来的。他直接撞飞了那头侧扑的狼,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狼骨碎裂的闷响。另一头狼趁机咬向他受伤的左腿,他根本不躲,任由狼牙撕下一块带着黑色角质的皮肉,右手(那只异变的爪子)反手抓住狼头,五指收紧。
噗嗤。
狼头像西瓜般被捏碎。红白之物溅在雪地上,瞬间被冻成冰碴。
剩下三头狼被这残暴的场面震慑,呜咽着后退。但京极真没有停。他主动扑向狼群,动作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速度。他抓住一头狼的后腿,像抡链球一样将它甩起,狠狠砸在另一头狼身上。两头狼滚作一团,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最后一头狼夹着尾巴想逃,京极真追上去,一脚踩断了它的脊椎。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五头变异狼全成了雪地上扭曲的尸体。
京极真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个碗口大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彻底崩裂,黑色凝胶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顺着他的胸腹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串黑色的、冒着微弱热气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伤口,用爪子徒劳地按了按,但止不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队伍。那只赤红的右眼依然亮着,但左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抬起手,再次指向东北方向——透过稀疏的树林,已经能隐约看到远处一座更高的山脊,以及山脊上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建筑轮廓。
旧观测站。
他指完,没有再看任何人,尤其是没有看园子所在的方向。他转过身,拖着那条不断滴落黑色凝胶的伤腿,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与观测站相反的方向,也是他们来时路上,灰衣人可能追来的方向。
园子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就在他即将再次消失在风雪中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了出来:
“阿真……回来……”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减弱的暴风雪中,清晰地传了过去。
那个高大黑影的脚步,停顿了。
只有一秒。
然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继续迈步,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躯和不断淌落的生命,走向那片白茫茫的、注定吞噬一切的雪原深处。直到身影彻底被风雪抹去,再也看不见。
只剩下雪地上那行孤独的、带着黑色血迹的足迹,还有远处山脊上,那个灰色的、宛如墓碑的建筑轮廓,沉默地指向他们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