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学术交流
上午十时二十分，CCG喰种生物学研究所三号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东侧是研究所方面：所长木村正雄，三位资深研究员，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技术员。西侧只有两人：早川理惠，和她带来的年轻技术顾问——一个叫小林悠太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黑框眼镜，穿熨烫平整的卡其裤和浅蓝色衬衫，笑容腼腆。
“非常感谢贵所给我们这个机会。”早川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温和地响起，“潘多拉在细胞共振分析领域耕耘了十几年，这是第一次与日本的学术机构合作。我们很期待能从贵所对RC细胞的研究中获得宝贵的交叉验证数据。”
木村所长推了推眼镜，他的秃顶在荧光灯下反着光：“早川主任客气了。我们对贵公司的技术也很感兴趣。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台银色外壳、造型简约的设备，“这台‘细胞共振分析仪’，真的能在不破坏样本的情况下，检测出RC细胞的活性波动？”
“理论上可以。”小林开口了，声音有些紧张，但条理清晰，“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与细胞膜表面的离子通道产生谐振，不同状态的细胞会产生不同的反馈信号。我们之前在欧洲对多种生物细胞做过测试，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百分之九十二…”一位年长的研究员喃喃重复，“比我们现在用的基因测序快多少？”
“快大约三百倍。”小林说，“常规基因检测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还需要足够的活体样本。我们的设备只需要十分钟，并且只需要微量组织——针尖大小就够。”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木村所长的眼睛亮了，那是科研人员看到革命性工具时会露出的、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眼神：“误差率呢？”
“当前版本对高活性RC细胞的识别准确率较高，但对休眠期或低浓度样本，可能产生假阴性。”小林老实回答，“所以我们希望借助贵所丰富的样本库，优化算法模型。”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袖口，一个细微的、泄露紧张的小动作。早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停住动作，正襟危坐。
“设备的安全性呢？”另一位研究员问，“这种强度的电磁场，会不会对样本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或者…对人体有害？”
“电磁场强度经过严格校准，远低于国际安全标准。”小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欧盟医疗器械认证，这是日本厚生劳动省的临时许可，这是第三方机构的安全性测试报告…”
他一份份递过去，动作有些匆忙，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早川伸手扶住杯子，微笑着对木村说：“小林刚调来日本不久，还在适应期。但他的专业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读的博士，主攻生物电磁学。”
木村翻看着那些证书，每张纸都盖着鲜红的印章，签名工整，日期新鲜。太齐全了，齐全得像特意准备好的剧本道具。
“我们可以试用多久？”木村问。
“三台样机，免费试用三个月。”早川说，“三个月后，如果贵所认为有价值，我们可以讨论后续的合作模式——购买、租赁，或者技术授权都可以。”
“条件呢？”木村放下证书，直视早川，“除了需要我们的样本数据优化算法，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们需要派驻技术团队。”早川说，“两台设备留在贵所使用，一台放在我们办事处。我们的工程师会定期来维护、升级软件，同时…向贵所的研究人员学习RC细胞的相关知识。毕竟在这个领域，你们是专家。”
她说“学习”这个词时，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木村和几位研究员交换了眼神。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权衡感。
免费的最新型设备。三个月的试用期。只需要开放部分数据，并且对方还提供技术指导。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研究所这些人和真户打了多年交道，多少沾染了点多疑的毛病。越诱人的饵，越可能藏着锋利的钩。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木村最终说，“另外，设备在正式使用前，需要经过我们自己的安全性检测。”
“完全理解。”早川站起来，“那么，设备我们先留下。这是操作手册，如果决定试用，请随时联系小林。”
她示意小林把三个银色手提箱留在桌上，然后微微鞠躬：“不打扰各位了。期待您的答复。”
小林也跟着鞠躬，动作有点僵硬。
两人离开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爆发出低低的讨论声。
“你信吗？百分之九十二的准确率？”
“证书看起来是真的…”
“那个小林，像个书呆子，不像骗子。”
“真户特等昨天特意打电话来，说要我们谨慎对待这家公司…”
“真户总是什么都怀疑…”
走廊里，早川和小林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表现不错。”早川低声说，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已经消失，换成了一种平直的、无表情的状态，“紧张感恰到好处。”
小林——或者说，伪装成“小林悠太”的处决者部队成员——点了点头：“演算模型显示，这种程度的‘不完美’能提升百分之十七的可信度。”
“但你在说到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时，多停顿了零点三秒。”早川说，“红后提醒我了。下次注意。”
“明白。”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早川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木村会答应的。”早川看着电梯数字跳动，“他眼里的渴望藏不住。科研人员对突破性工具的执着，有时会压倒理性判断。”
“他要求先做安全性检测。”
“让他们检测。”早川说，“设备表层没有任何问题。电磁场强度、辐射值、材料安全性…所有数据都会符合标准。真正的数据采集模块在核心芯片的冗余代码层里，他们现有的检测手段发现不了。”
电梯下降到B2层。门开，停车场里灯光昏暗。
“三个月的试用期足够吗？”小林问。
“足够建立完整的数据通道。”早川走向一辆黑色轿车，“木村的研究所里有过去二十年CCG收集的大部分喰种样本数据，包括赫子类型图谱、RC细胞变异记录、以及…可能存在的半人类实验档案。”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小林坐到副驾。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出口的自动闸机抬起时，早川看了眼后视镜——研究所大楼在晨光中矗立，窗户反射着冷硬的光。
“回到办事处后，”她说，“你立刻开始架设远程接收端。设备一旦启动，所有数据都要实时回传。尤其是…关于‘独眼喰种’的任何记录。”
“独眼喰种？”
“一种罕见的变异体。”早川转动方向盘，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红后分析历史数据发现，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例。赫子强度远超普通喰种，RC细胞浓度异常高。如果这个世界的喰种存在‘进化顶点’，独眼可能就是答案。”
小林在平板上调出资料：“目前已知的独眼喰种记录只有三例，最近一次是二十年前，代号‘枭’。之后没有再出现。”
“也许不是没出现，”早川说，“只是藏得更好了。”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早川停下车，看向窗外的人行道。
一个年轻女性正推着婴儿车走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的体温在热成像视野里显示为淡橙色——正常人类。
但婴儿车里的婴儿…
早川眯起眼。婴儿的体温轮廓边缘有极其微弱的、波纹般的异常波动，频率与RC细胞的谐振特征有百分之五的相似度。
半人类？还是RC细胞携带者的后代？
“记录那个穿米色外套的女性，”早川说，“车牌号、面部特征、行动轨迹。”
小林立刻操作。车载摄像头无声地捕捉画面。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这些数据最终用来做什么？”小林忽然问。
早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规程。不该问的——”
“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小林的声音很平静，“征服？还是研究？”
车子驶入银座区域。潘多拉株式会社的写字楼就在前方三百米处。
早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斯特林先生的指令很明确：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本质，然后…提供更优解。”
“更优解是指？”
“当喰种不再需要吃人也能生存，当人类不再需要恐惧喰种，当这场持续了上百年的捕食游戏找到第三条路。”早川说，“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小林没有回应。他在消化这段话。
车子驶入写字楼地下停车场。早川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
“你觉得这目标高尚吗？”她问。
“我没有‘觉得’的功能。”小林说，“我只执行任务。”
“但你有学习模块。”早川看着他，“红后说，你在处理喰种情感数据时，会产生非必要的联想。”
小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被解读为“困惑”的表情：“那些联想没有降低我的效率。”
“我知道。”早川推开车门，“继续保留它们。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更优解’。”
两人走向电梯。地下停车场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空洞，带着回音。
而在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木村正雄正和研究员们围着那三台银色设备。
“打开看看。”木村说。
一位技术员小心地打开手提箱。里面是紧凑的仪器主体、几根探头、一个平板电脑控制器。所有部件都崭新，散发着淡淡的电子产品特有的气味。
“做工很精良。”技术员赞叹。
木村拿起操作手册，快速翻阅。文字专业但不晦涩，配图清晰，连常见故障排除都写得清清楚楚。太贴心了。
“所长，试用吗？”一位年轻研究员跃跃欲试。
木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早川的车已经离开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东京的上午正常运转。
他想起了真户的电话，那个老搜查官嘶哑的声音：“木村，那家公司不对劲。他们的技术来得太突然，太完美。查，往死里查。”
但木村也想起了自己实验室里那些因为样本失活而失败的实验，想起了因为检测太慢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的伤员，想起了那些本可以救回来却死去的搜查官的脸。
科学需要代价，但有些代价，付得太久了。
“先做安全性检测。”木村转身，语气坚决，“用最严格的标准。如果没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先试用一台。放在三号实验室，与主网络物理隔离，只用离线样本测试。”
“那数据…”
“只给假数据。”木村说，“编一套模拟的RC细胞波动数据，看他们的设备能不能准确识别。如果是骗子，很快就会露馅。”
研究员们点头。这是个谨慎的方案。
木村走到那台打开的设备前，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想起早川理惠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专业，但总让他觉得…缺少点什么。
缺少一种人应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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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20区那家便利店的后巷。
山田孝之蹲在垃圾桶旁，剧烈地呕吐。
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吐完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已经第三天了。每天吃完那根营养棒后两小时左右，就会开始流鼻血，然后反胃，然后吐出这种奇怪的东西。
但诡异的是，吐完之后，他会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有力。昨天他甚至徒手搬起了平时需要两个人抬的货箱，连店长都惊讶地说“山田你今天打了鸡血吗”。
山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皮肤下，血管在突突跳动，颜色比平时更深，几乎发紫。
他想起营养棒包装上那行小字：“如出现不适请停止食用并咨询医生。”
但他不敢去看医生。没医保，看一次病要花掉他半个月工资。而且如果医生问起来源，他怎么解释这些来路不明的试吃品？
也许只是体质不适应。再吃几天可能就习惯了。
山田用袖子擦擦嘴，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他走回店里，店长正在收银台后算账，头也不抬地说：“山田，货架补完了吗？”
“马上。”山田说。
他推着补货车走向货架。经过营养棒的展示区时，他看到只剩三根了。其他都被买走了——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有效”。
山田拿起一根，看着银色包装上那个简洁的“P”字商标。
像一扇门。
或者，像一个陷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营养棒塞进了口袋。
晚上夜班时吃。这样就算吐，也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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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户吴绪站在CCG总部的档案室深处，手指在老旧的书架上缓慢移动。
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这里存放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的纸质档案，还没来得及数字化。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行政文件、过期报告、人事记录。
但真户要找的不是那些。
他的手指停在一排标注“1985-1995·国际合作项目”的文件夹上。抽出，翻开。
泛黄的纸张，打字机打印的文字，有些已经褪色。他快速浏览：日美联合喰种生态调查、德日医疗技术交流、英法基因研究合作…
然后他看到了。
文件编号: INT-1992-07
项目名称: 跨物种细胞再生技术联合研发
合作方: 日本CCG研究所、德国海德堡生物技术中心、瑞士P制药公司
P制药公司。
真户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他继续往下看。
项目目标: “研究喰种RC细胞的再生机制，探索其在人类创伤修复中的应用可能”
持续时间: 1992年4月-1995年3月
成果摘要: “证实RC细胞离体后快速失活的特性，无法稳定培养。项目终止。”
备注: “德方负责人海因里希·施密特博士于1995年4月死于实验室事故。瑞方项目档案封存。”
真户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合影。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站在一起，背景是实验室。他辨认出其中一位是CCG研究所的前任所长。
而站在最右侧的那个德方负责人，施密特博士…
真户眯起眼。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鹰钩鼻，深眼窝，表情严肃。但真正让真户在意的，是他白大褂胸口绣着的徽标——一个简洁的、艺术化的字母P。
和潘多拉公司的商标几乎一模一样。
真户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然后继续翻找，在文件袋底部发现了一份用德文写的附件。他的德文很生疏，但勉强能看懂标题:
“Projekt T-APTX: Vorlufige Ergebnisse der Zellstabilisierung”
T-APTX项目:细胞稳定化初步成果。
日期: 1994年11月。
比项目正式终止日期早了五个月。
真户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快速浏览德文内容，关键词跳出来:“部分样本存活时间延长至72小时”、“可控退化”、“基因锁”、“需要更高纯度RC细胞源”…
最后一行字:“后续研究因伦理委员会干预暂停。建议转移至不受监管的环境继续。”
不受监管的环境。
真户合上文件夹，靠在书架上。档案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1995年项目终止，施密德博士死于“事故”，档案封存。
二十八年后的今天，一家商标几乎相同的公司突然出现，带着超越时代的技术，主动接触CCG。
巧合？
真户把文件夹塞回书架，转身快步离开档案室。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那家瑞士P制药公司后来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T-APTX项目到底研究到了哪一步。
最重要的是——
需要知道潘多拉公司带来的那些蓝色凝胶、银色营养棒、还有那台细胞共振分析仪，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走出总部大楼时，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东京的雨季总是这样，连绵不绝，把一切都泡得发软、发霉、最终腐烂。
真户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松本的电话。
“木村决定试用设备了吗？”他直接问。
那边迟疑了一下:“正在做安全性检测。真户先生，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也许。”真户说，“听着，如果木村决定试用，让他把设备放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不要连接任何网络，不要输入真实数据。还有…”
他停顿，看着街对面便利店门口那个扶着墙、脸色苍白的年轻店员。
那个店员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然后仰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还有，”真户继续说，“查查市面上有没有一种叫‘潘多拉营养棒’的东西。如果有，买几根回来。我要化验。”
“营养棒？那是什么？”
“不知道。”真户说，“但我觉得，那可能和凝胶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子。”
他挂了电话，穿过马路，走向那个年轻店员。
但当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店员已经不见了。
只有屋檐在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
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