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董香的契约
项圈在脖子上已经戴了十七个小时。
雾岛董香坐在潘多拉大厦四十七楼接待区的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昨晚店长帮她修的，他说“第一次去新地方，要留下好印象”。她当时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
好印象。
她脖子上戴着狗项圈，来当三年的奴隶，还需要什么好印象？
但店长认真的样子让她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拿着指甲锉，借着地下室的昏暗灯光，一点一点磨平她指甲上的毛刺。动作很轻，像在修复什么易碎的古董。
“疼就说。”他说。
董香摇头。不疼。比起项圈内侧那十二根细针每天三次定时刺入皮肤抽取血样，这点疼什么都不是。
现在是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的九点还有五分钟。
接待区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前台，没有接待员，没有其他访客。整个楼层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东京的晨光。
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清楚看到外面的街景——涩谷的十字路口，穿着西装的白领们像蚁群一样匆匆走过，上班高峰期的车流在路口汇集又分流。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与地下室的恐惧无关。
项圈内侧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警报，是某种温和的提醒，像手表闹钟。同时，她脑子里响起那个冰冷的电子女声：
“协议倒计时：1094天23小时58分。请于五分钟后前往四十七楼东侧电梯间。您的引导员将在那里等候。”
声音消失了。
董香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沙发很软，她坐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但很快恢复了原状——记忆棉材质。
她走向东侧。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壁是哑光的白色，没有装饰画，没有标语，没有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只有每隔十米一个的嵌入式灯带，发出柔和但不温暖的光。
电梯间到了。
不是那种豪华酒店的镀金电梯，而是最简单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按钮。门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早川理惠，是个穿着灰色制服、面容普通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业微笑。
“雾岛董香小姐？”他微微鞠躬，“请跟我来。”
电梯门滑开。里面空间很大，足以容纳十个人，但只有他们俩。年轻人按下楼层按钮——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向下箭头。
电梯开始下降。
没有失重感，没有噪音，甚至连楼层变化的提示都没有。只有侧面墙壁上一条发光的蓝色细线在向下流动，显示着下降的速度。
董香盯着那条蓝线。它流得很快，快到模糊成一片光带。
“我们这是去……”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地下训练中心。”年轻人回答，笑容不变，“早川主任在等您。您的弟弟雾岛绚都先生，以及另一位新同事也在那里。”
绚都。
董香的手指收紧。她昨晚想了很久见到弟弟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但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停了。
门滑开，外面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不是她想象中的地下室——昏暗、拥挤、充满铁锈味。而是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空间，挑高至少有三十米，面积比整个安定区咖啡馆加上后院还要大上几倍。
地面是某种深灰色的复合材料，光滑如镜但完全不滑。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布满蜂窝状的吸音结构。空间里没有明显的照明设备，但光线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下来，没有任何阴影。
最震撼的是训练场的另一端。
那里模拟了一个城市街区的场景——有破损的楼房、废弃的车辆、倾倒的路灯，甚至还有几棵枯死的行道树。但一切都是灰色的，像是用同一种材料3D打印出来的，没有颜色，只有深浅不同的灰。
“这里是初级模拟训练区。”年轻人的声音把董香拉回现实，“主要用于适应性训练和基础战术磨合。请这边走。”
他领着董香穿过空旷的训练场。脚步声在巨大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又被吸音墙迅速吞噬。
远处，街区的角落，有两个人影。
董香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是绚都。
他背对着这边，穿着和她类似的深灰色训练服，脖子上也有一个黑色项圈，但款式略有不同——更粗一些，侧面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正在活动肩膀，背后的羽赫若隐若现，暗红色的晶体在白色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另一个……
是个白发的少年。
看起来比绚都还小一点，顶多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瘦削，但站姿很放松——放松到近乎懒散。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短棍，棍子在他指间旋转、变形、又恢复，像魔术师的道具。他脸上挂着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什么都很有趣”的笑，眼神里有一种董香不喜欢的、过于明亮的光。
那就是铃屋什造。CCG的“白色死神”，现在成了潘多拉的“特别顾问”。
早川理惠站在两人面前，手里拿着平板。她今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长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在安定区时更像个研究员。她正在说什么，绚都和铃屋都听着，但两人的表情完全不同——绚都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铃屋则歪着头，笑容不减，像是在听什么好玩的故事。
“主任。”年轻人出声提醒。
早川转过身，看见董香，点了点头。
“准时到达。很好。”她低头在平板上记录，“雾岛董香，协议生效时间上午九点整。引导完成。你可以退下了。”
年轻人鞠躬，转身离开。电梯门滑开又合上，空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绚都终于转过身。
董香看着他。
他瘦了。脸颊凹陷，眼圈发黑，但眼神比记忆里更锐利，像一把磨得太锋利的刀，随时会割伤握刀的人。他脖子上的项圈侧面有个数字编号：A-002。而她的是A-003。
“姐。”绚都开口，声音有点哑。
董香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抬手。
啪！
一记耳光，又快又狠，在空旷的训练场里炸开清脆的回响。绚都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转回头，盯着董香，没还手，也没躲。
“这一巴掌，”董香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为了安定区那些差点死掉的人。为了店长，为了古间先生，为了入见小姐，为了所有因为你擅自行动而不得不躲在地下室里挨饿的人。”
绚都擦掉嘴角的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是别的。
董香又往前一步，几乎贴着他。
“下一巴掌，”她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是为了你自己。你以为你一个人冲上去就是英雄？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死了，然后呢？他们只会派更多人，用更狠的手段。你以为你的命就值那么点？”
绚都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呢？”他反问，声音很轻，“戴这玩意儿，来当他们的狗，就值了？”
董香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盯着弟弟，一字一顿地说：
“至少我还活着。至少安定区还活着。而你，如果不是他们留你有用，现在已经在解剖台上了，像你那些兄弟一样。”
绚都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想起铁线胸口那个洞。想起解剖室。
然后他别过头，不再看她。
“啧。”旁边传来声音。
是铃屋什造。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姐弟俩。
“家人吵架？”他问，笑容灿烂，“真好玩。我都没有可以吵架的家人。”
早川理惠走过来，挡在中间。
“私人时间结束。”她的声音没有波澜，“现在进入正题。雾岛董香，从今天起，你是潘多拉特别行动组Alpha小队的第三名成员。你的队友：雾岛绚都，代号‘乌鸦’。铃屋什造，代号‘小丑’。”
她看向董香：“你的代号是‘黑兔’。基于你的战斗风格和赫子类型。”
黑兔。
董香想起安定区地下室墙上那张老旧的儿童画——一只黑色的兔子在月光下奔跑，是某个被收留的小喰种画的。店长说黑色兔子代表“在黑暗里也能活下去的生命力”。
她不知道早川是不是知道这个典故，还是只是巧合。
“我不需要代号。”她说。
“需要。”早川斩钉截铁，“在Alpha小队执行任务期间，你们只有代号，没有名字。这是规定。”
她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
训练场另一侧，墙壁滑开一个缺口，一个银色的金属柜被推了出来。柜子停在董香面前，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套作战服。
不是CCG那种厚重、笨拙的防弹衣，也不是普通喰种穿的便服。而是一套深灰色的紧身服，面料看起来很有弹性，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旁边还有配套的靴子、手套、面罩。
以及一件额外的装备——一个看起来像背包，但更轻薄、更贴合背部的装置。
“你的定制装备。”早川说，“作战服内置微型RC细胞监测器，能实时反馈你的身体状态。背包是‘高速机动模块’，内置压缩气体喷射器，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你的移动速度和跳跃高度。”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考虑到你的羽赫本身就有高速机动能力，这个模块可以让你在空中的变向更加灵活。理论上，你可以在三秒内完成五次九十度急转。”
董香盯着那套装备。
她不想穿。不想碰任何潘多拉给的东西。
但项圈在脖子上微微发热——不是真的发热，是某种心理暗示，提醒她契约已经生效。
“换上。”早川说，“然后开始今天的适应性训练。你们三个需要学习如何协同作战。红后会为你们设计训练程序。”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的控制台。
铃屋什造吹了声口哨，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手里还在玩那根短棍。绚都看了董香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也转身离开。
董香独自站在金属柜前。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作战服的面料。比想象中柔软，几乎像第二层皮肤。
她想起地下室，想起店长修指甲时的灯光，想起那些孩子躲在储藏室里的呼吸声。
然后她抓起作战服，走向旁边的更衣室。
门在身后关上。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黑色项圈，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看见眼睛里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火。
她开始脱衣服。
一件，两件。
然后把作战服套上。很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也确实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潘多拉一定有她详细的体型数据。
拉链拉上，从腰间一直拉到锁骨下方。项圈露在外面，黑色的环在深灰色的作战服衬托下更加显眼。
然后是靴子、手套。
最后是那个背包。她把它背到背上，扣好胸前的固定带。背包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当她尝试着轻轻跳了一下——
噗。
压缩气体从背包两侧喷出，推力让她瞬间跃起三米高，几乎撞到天花板。她在空中惊慌地调整姿势，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惊吓，是因为……那种感觉。
自由。
虽然是被束缚的自由，虽然是被监控的自由，但那种瞬间摆脱重力、在空中短暂停留的感觉，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展开羽赫在楼宇间飞跃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喰种，什么是人类，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脚下变小。
镜子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戴上手套，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穿着高科技作战服、背着喷气背包、脖子上戴着项圈的“黑兔”。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训练场。
早川理惠已经站在控制台前，双手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绚都和铃屋站在训练场中央，绚都的羽赫完全展开，暗红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流动；铃屋的短棍变成了刃鞭形态，在他手中像活蛇一样扭动。
“黑兔就位。”早川头也不抬，“现在开始第一项训练：三角突击阵型基础配合。红后会生成模拟敌人。你们的任务是在五分钟内清除所有目标，且不能有任何人‘阵亡’。”
她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训练场另一端，那个灰色城市街区的场景突然“活”了过来。
从废弃的车辆后面、破损的窗户里、倾倒的垃圾桶旁，涌出几十个模糊的人形黑影。它们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是用灰色材料构成的简单人形，但移动速度很快，手里拿着模拟武器的轮廓。
“训练开始。”早川说。
铃屋什造第一个冲了出去，刃鞭甩出，在空中划出呼啸的弧线。
绚都的羽赫晶体亮起红光，准备发射。
董香深吸一口气，启动背后的喷射背包。
噗——
气流推动，她像子弹一样射出，瞬间超过了铃屋，冲进敌群。
羽赫展开。
晶体在晨光下，第一次染上了别的颜色——不是暗红，是某种更深的、接近黑色的暗紫。
那是愤怒的颜色。
也是活下去的颜色。
训练场里，战斗开始了。
而在控制台前，早川理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三个生物信号，三个心跳频率，三个RC细胞活性曲线。
以及三个忠诚度指数。
铃屋什造：87%（兴趣驱动）。
雾岛绚都：72%（渴望力量与战场）。
雾岛董香：65%（责任与守护）。
数字在跳动，在变化。
像三颗被投入棋盘的棋子，开始沿着预设的轨迹移动。
早川调出下一份文件，标题是《Alpha小队最终成员：金木研·收容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