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地下圣坛·旧世界的残响
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便利店门口的柏油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形湿痕。很快,雨势变大,细密的雨丝在街灯的光晕里拉出斜线,冲刷着路面上的血迹。血在水里晕开,变成淡红色的溪流,沿着路沿石的缝隙,流进下水道。
便利店店员缩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两个黑衣人已经离开了,尸体也不见了,只剩下几截断裂的银色武器散落在雨中。警察还没到,雨声掩盖了远处的警笛,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被雨水打湿的街角。
雨滴敲打着公共电话的玻璃罩。
那张沾血的字条贴在话筒的内壁上,血被雨水浸湿,字迹晕染开,但还能辨认:
B20 龙 和修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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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亚门钢太郎站在CCG总部门口,手里的雨伞根本没撑开,任由雨水浇透制服。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
真户吴绪死了。
电话挂断前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留一个清醒的人在体制内。等他们撕下面具时,活下去。
活下去。
可是老师……
亚门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大楼。
夜间值班的警卫认识他,点头示意就放行了。亚门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地下档案室。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B1,B2,B3。
门开了。
档案室的值班员趴在桌上睡着了——不,不是睡着了,是昏迷。亚门走近一看,发现对方脸色潮红,呼吸平稳但深沉,像是被下了药。
真户干的。
亚门绕过值班台,走进档案区。长长的走廊,两排都是厚重的金属档案柜,编号从001一直到500。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真户在电话里只说了“地下三层,特别档案区,电梯到B20层——密码0451”。
特别档案区在哪?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看见那扇防火门。门牌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特别档案区·战时资料·禁止入内。
门锁着。
亚门后退一步,抬脚踹门。
“砰!”
门没开,反震力让他腿骨发麻。他又踹了两脚,还是没开。正要踹第四下时,他看见门边的墙壁——那里有一块墙纸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边缘有细微的剥落。
他伸手按过去。
墙壁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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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降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亚门站在狭小的轿厢里,看着数字键盘上亮着的绿灯,心里默数着秒数。十五秒后,失重感消失,电梯停了。
门滑开。
外面的景象让亚门僵在原地。
洞穴、血色的结晶、干涸的池子、散落的实验器材和骸骨……这不像CCG总部的底下,更像某个邪教的祭坛,或者……地狱的入口。
空气里有灰尘和腐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亚门走出电梯,库因克箱“堂岛·改”提在手里,但没有打开。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池子中央——那里有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
那是个老人,穿着深紫色的旧式和服,背驼得很厉害,拄着一根木杖。他站在干涸的池底,仰头看着洞顶那些发光的结晶,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倾听。
亚门一步步走近。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
老人听见了,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亚门见过,在CCG成立六十周年的纪念册上,在总部大厅的创始人肖像里。但肖像上的人是中年,而眼前这个,老得不成样子。
“和修……常吉?”亚门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人笑了。
“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是亚门钢太郎,真户吴绪的学生。”
亚门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知道真户先生?”
“他来过。”老人平静地说,“就在几小时前。然后他死了。”
亚门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你杀了他?”
“不。”老人摇头,“是潘多拉。或者叫保护伞,随你怎么称呼。真户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所以他们处理了他。”
他顿了顿,木杖轻轻敲了敲池底。
“但他把秘密留给了你。”
亚门握紧了库因克箱的提手。
“什么秘密?”
“一切。”老人说,“喰种的起源,CCG的真相,和修家族的罪孽……以及,东京地底下,沉睡的那个东西。”
他抬起木杖,指向洞穴深处。
“跟我来。”
亚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巍巍的,但方向明确。他们绕过池子,走向洞穴最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更多东西:生锈的铁笼、破裂的玻璃罐、还有……一具巨大的骸骨。
亚门停下脚步,瞳孔收缩。
那骸骨太大了,光是头骨就有一辆小汽车大小。整体形状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但骨骼结构异常——多出来的骨刺、畸形的关节、还有胸腔里那些蜂窝状的、像是第二套呼吸系统的结构。
骸骨被粗大的铁链锁着,铁链已经锈蚀断裂,但还缠绕在骨头上。骸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和洞顶那些一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这是……什么?”亚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龙’。”老人说,“或者叫祂的遗骸。至少,是其中一部分。”
他走到骸骨旁,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骨头。
“昭和20年,银座地下二十七米。工事挖掘时发现了这个,还有那个池子——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不是血。温度恒定在四十二度,永远不会凝固,永远在缓慢流动。”
老人的眼神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
“我们取样分析,发现液体里的细胞活性是人类的几千倍,能自我复制,能侵蚀同化其他细胞。我们把它命名为‘RC细胞’——Red Cell,红血细胞。但实际上,它不是血,是‘龙’的生命精华。”
亚门感觉喉咙发干。
“然后呢?”
“然后我们做了所有科学家都会做的事。”老人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实验。把‘龙血’注入动物体内——全部死亡,身体崩解。注入死刑犯体内……一部分死亡,一部分……转化了。”
他转过头,看着亚门。
“变成了喰种。”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声,和远处通风系统隐约的嗡鸣。
“你们……创造了喰种?”亚门一字一句地问。
“是的。”老人坦然承认,“最初是十二个人。注射稀释后的‘龙血’,配合从骨髓里提取的抑制因子,让他们既获得喰种的力量和再生能力,又保留基本理智。他们是第一代喰种,也是……第一批祭品。”
“祭品?”
“因为‘龙’没有死。”老人说,声音压低,“祂只是沉睡了。而沉睡需要能量。什么能量?生命能量。血食。喰种吃人,消化血肉,转化成RC细胞,而RC细胞的源头是‘龙’——所以本质上,喰种是在为‘龙’收集食物。”
他顿了顿。
“我们创造了喰种这个‘收割机’,让他们在人类社会中狩猎,然后把能量通过某种……血脉连接,输送给沉睡的‘龙’。这样,‘龙’继续沉睡,不会醒来毁灭世界。而人类……付出一些代价,但文明得以延续。”
亚门感觉浑身发冷。
“所以CCG……”
“CCG是和修家族成立的,用来管理喰种这个‘养殖场’。”老人接过话,“控制喰种的数量,确保他们不会多到灭绝人类,也不会少到让‘龙’饿醒。平衡,微妙的平衡,维持了七十年。”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团暗红色的组织,还在微微搏动。
“这就是代价。”老人说,“罪孽,谎言,无数人的死亡。但值得。因为如果‘龙’醒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亚门明白了。
世界会毁灭。
或者更糟。
“真户先生知道了这些。”亚门说,“所以他死了。”
“因为他想揭穿这个谎言。”老人放下玻璃罐,“他以为真相能让世界变得更好。但真相只会让世界提前毁灭。”
他看着亚门,眼神复杂。
“年轻人,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像真户一样,把一切都公之于众?然后看着恐慌席卷世界,看着人类自相残杀,看着‘龙’在混乱中苏醒?”
亚门沉默了。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真户吴绪临死前的叮嘱,CCG这些年杀的喰种,那些在任务中死去的同事,还有……东京街头上,那些普通人平静的生活。
如果真相公开,会怎样?
人类会怎样看待喰种?怎样看待CCG?怎样看待……自己这些年的“正义”?
混乱。
恐慌。
崩溃。
然后呢?
“潘多拉知道这些吗?”亚门问。
“他们知道一部分。”老人说,“他们的探测器能监测到‘龙’的能量读数,他们肯定在调查。但我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或者说,他们是否在乎。”
“什么意思?”
“那些人……”老人眯起眼睛,“他们的眼神,我看得懂。他们不关心这个世界的平衡,不关心‘龙’会不会醒。他们只关心他们能从这个世界上得到什么。技术?样本?力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破坏平衡。”
他走到亚门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
“喰种被管理,被登记,被控制。如果喰种不再吃人,‘龙’就会饿。如果‘龙’饿到一定程度,就会醒。而潘多拉……正在让这件事发生。”
亚门的呼吸变得急促。
“所以必须阻止他们?”
“你能阻止吗?”老人反问,“真户试了,死了。CCG已经半被他们控制。和修家族的后代……都是废物。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守着,守着这个秘密,守着‘龙’,直到我死的那天。”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清醒。你知道真相,但你也有权衡利弊的能力。所以,亚门钢太郎,我让你选择:是把这个秘密带出去,让世界在真相中毁灭,还是……守着它,继续维持这个虚假的和平?”
亚门闭上眼睛。
雨声仿佛还在耳边。
真户先生最后的声音。
活下去。
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清醒地活下去。
在谎言中清醒地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
“我要证据。”他说,“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
老人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袋,递给亚门。
“里面是最初的研究记录、实验数据、照片、还有……一份名单。第一代喰种的名单,以及他们的后代。”
亚门接过纸袋,很轻,但又很重。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已经太老了。”老人转身,慢慢走回池子中央,“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个秘密需要有人继承,需要有人……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选择。”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亚门最后一眼。
“现在,离开吧。从真户来的那条路回去。然后……忘记你来过这里。至少在你有能力改变什么之前,忘记。”
亚门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那个驼背的、苍老的、在血色结晶光芒下的身影,像是从旧时代的阴影里走出来的鬼魂。
背负着罪孽的鬼魂。
他握紧纸袋,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渐行渐远。
老人站在池子中央,仰头看着洞顶。
那些结晶的光芒,似乎暗了一些。
“真户吴绪……”他轻声说,“你找了个好学生。”
然后,他闭上眼睛。
像是在倾听。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终将到来的,苏醒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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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门回到地面时,雨已经停了。
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透出了一丝灰白。他站在公园的假山旁,浑身湿透,手里的纸袋也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走到公共电话亭——便利店员报警后,警察已经来过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但电话亭还在。
亚门走到电话前,低头看向话筒。
缝隙里,有一张字条。
他取出来。
沾血的字条,字迹晕开,但还能辨认:
B20 龙 和修 真相
真户先生留下的。
最后的线索。
亚门把字条折好,和纸袋一起放进内袋。
然后,他抬头看向潘多拉大厦的方向。
那座黑色的建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座墓碑。
或者一座灯塔。
取决于你怎么看。
亚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看到的东京,不再是同一个东京。
而他,也不再是同一个亚门钢太郎。
他转身,走进晨雾。
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