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涉谷的暗影
涉谷的地下竞技场藏在八公像后面那条小巷的深处。
入口是个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录像带租赁店，卷帘门生满了锈。但如果你知道敲门的节奏——三长两短，再两长——那扇破门后面会打开另一扇真正的门。
铃屋什造蹲在对面的屋顶上，嘴里嚼着棒棒糖。
“这地方看起来像卖黄色录像的。”他含糊不清地说。
“本来就是。”雾岛绚都调整着夜视镜的参数，“白天租录像带，晚上开竞技场。喰种们也需要娱乐，尤其是……血腥的那种。”
金木研靠在通风管道旁边，闭着眼睛。
视觉展开。
穿过层层墙壁和地板，他能“看到”地下三十米处的那个巨大空间。椭圆形的场地，周围是简易的看台。此刻看台上坐满了暗红色的能量轮廓，至少有上百个。场地中央，两个轮廓正在激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周围的空气震动。
“比赛正在进行。”金木睁开眼，“观众注意力很集中，这是我们混进去的最好时机。”
董香检查着身上的伪装。
他们没穿保护伞的制服，而是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脏兮兮的牛仔裤，破旧的夹克，脸上还涂了些灰尘和假伤疤。喰种们在地下竞技场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大多戴着面具或兜帽，这给了他们混入的机会。
“记住规则。”早川的声音从微型耳麦里传来，“不主动动手，不暴露身份，收集情报后安静撤离。目标是搞清楚这个黑市的供货渠道、资金流向、以及和V组织的联系。”
“无聊。”铃屋吐掉棒棒糖棍，“我还以为能打架呢。”
“如果你想打，可以报名参赛。”绚都冷笑，“地下竞技场允许生死斗，打死为止。”
铃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早川的声音立刻切进来：“禁止。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清理。打草惊蛇的后果，你们清楚。”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从屋顶跳下，落进小巷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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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带店里坐着个秃顶的老头，正在看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电视里播放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摔角比赛，画面满是雪花。
听到敲门声，老头头也不抬：“打烊了。”
铃屋按照节奏又敲了一遍。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四人：“新人？”
“朋友介绍的。”金木压低声音，模仿着涉谷街头混混的口音，“说这儿有好玩的。”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四个面具——粗糙的塑料制品，印着简单的动物图案。一个狗，一个猫，一个鸟，一个兔子。
“戴上。进去后别说话，别摘面具。想下注去西侧柜台，想参赛去东侧报名处。”老头说完就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仿佛他们不存在了。
柜台后面的墙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深，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五米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血的味道。越往下走，声音越大——观众的吼叫声，肉体撞击声，还有某种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走到最底层，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晃动的灯光。
董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声音瞬间涌来，像海浪一样拍打在脸上。
地下竞技场比她想象的要大。看台是简陋的水泥台阶，上面挤满了戴面具的人影。场地中央是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沙坑，此刻沙坑里有两个喰种正在厮杀。
一个是甲赫，全身覆盖着厚重的角质层，像人形坦克。另一个是鳞赫，四条触须在空气中狂舞，每次抽打都在甲赫身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观众在吼叫。
“撕了他！撕了他！”
“老子押了五十万！别输啊混蛋！”
“用赫子！插他眼睛！”
董香感到一阵反胃。她见过很多战斗，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食物，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这里的战斗……纯粹是为了取乐。为了钱，为了刺激，为了看别人流血。
“分头行动。”绚都低声说，“我和铃屋去西侧下注区，那里能听到最多情报。董香和金木去观众席，注意那些看起来像组织者的家伙。”
四个人散开，像水滴汇入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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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木跟在董香身后，走上东侧的看台。
观众席很拥挤，人们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兴奋的味道。金木的视觉保持着开启状态，扫过每一个能量轮廓——大部分是B级到A级，少数几个S级。没有SS级，这意味着真正的强者可能不在观众席，而是在后台。
他的目光停在了场地对面的贵宾区。
那里有五个隔间，用单向玻璃围起来，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金木的视觉能穿透。五个隔间里坐着五个能量轮廓，每一个的强度都达到了SS级。其中一个的轮廓特别奇怪——能量流动不是单一的暗红色，而是混杂着淡金色的光点。
“金木。”董香用胳膊碰了碰他，“三点钟方向，那个戴乌鸦面具的。”
金木转头。
一个瘦高的男人独自坐在角落，面具是乌鸦造型，喙部很长。他的能量轮廓很平静，不像其他观众那样亢奋。而且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终端，正在记录什么。
“他在收集数据。”金木低声说，“可能是黑市的管理者，或者……V组织的观察员。”
董香点点头：“我去靠近点听。”
她慢慢挪过去，在距离乌鸦面具男人三排的位置坐下，假装被场上的战斗吸引。
金木则继续扫描。
他的视觉扫过整个竞技场的结构——后台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更深的仓库区，一个通往紧急逃生通道。仓库区里有二十多个能量轮廓，大多是受伤的喰种在接受简单治疗。而逃生通道那头……
有东西。
通道深处，大概五十米外，有一个独立的房间。房间被厚重的铅板包围，完全隔绝了能量信号。但金木的视觉捕捉到了一种……波动。不是喰种的波动，也不是人类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
Ω-7？
不，强度没那么高。但感觉类似。
他正想集中注意力进一步探查——
“喂。”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金木转过头。一个戴着野猪面具的壮汉站在他身后，满身酒气：“你小子，从刚才开始就东张西望的。新来的？”
“嗯。”金木压低声音。
“面具摘下来我看看。”壮汉伸手就要抓金木的面具。
金木本能地侧身躲开。
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身手不错啊。你是喰种？”
周围的几个观众转过头来。
金木心里一紧。他的伪装很完美，人类的衣服，人类的气味，甚至连心跳都调整到了普通人的频率。但他躲闪的动作暴露了——那绝对不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我不是——”金木试图辩解。
但壮汉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面具边缘。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面具被扯了下来。
一瞬间，整个东侧看台的空气凝固了。
因为金木的眼睛——那只右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正微微泛着红光。赫眼的特征无法完全隐藏，瞳孔是暗红色的，眼白里有细细的血丝。
“独……独眼？”壮汉后退了一步，声音变了调。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独眼？！”
“开什么玩笑，这里怎么会有独眼？”
“是CCG的陷阱吗？！”
金木的心脏狂跳。他迅速重新戴上面具，但已经晚了。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看台上蔓延——“东侧发现独眼！”
贵宾区的单向玻璃后面，那五个SS级能量轮廓同时站了起来。
“撤。”耳麦里传来早川急促的声音，“立刻撤离。重复，立刻——”
“金木！”
董香的声音。她已经冲了过来，抓住金木的手腕：“快走！”
但人群已经围了上来。
十几个喰种，赫眼在面具后面亮起红光。他们堵住了下楼的通道，更多的从其他方向涌来。上百双眼睛盯着金木，盯着他面具下那只若隐若现的赫眼。
“抓住他！”有人喊道，“独眼是稀有样本！V组织悬赏五千万！”
贪婪压倒了恐惧。
第一个喰种扑了上来，赫子从背后刺出。董香一脚踹开他，羽赫在肩胛处隆起，但强行压制着没有完全展开——一旦展开，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不要用赫子！”金木吼道，“用体术！”
他和董香背靠背站着，在狭窄的看台通道里迎击扑来的敌人。拳脚相交的声音，骨头的碎裂声，惨叫声。金木尽量控制着力道，只击晕，不杀死。但围攻的人太多了，而且贵宾区那五个SS级正在快速接近。
“铃屋！绚都！”董香对着耳麦喊，“我们需要支援！”
“被堵在西侧了！”铃屋的声音夹杂着打斗声，“这帮混蛋突然发疯一样围过来！”
“观众席有隐藏的守卫。”绚都喘息着，“至少二十个A级，该死的——”
金木一脚踢飞又一个扑来的喰种，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
逃生通道。
那个被铅板隔离的房间……
“董香，跟我来！”他抓住董香的手，撞开侧面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工作人员通道，狭窄，堆满杂物。两人沿着通道狂奔，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和怒吼声。
“他们往后台跑了！”
“别让他们进仓库！”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金木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然后愣住了。
不是仓库。
是一个……实验室。
房间不大，大概五十平米。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培养槽，里面泡着一个东西。那东西有人类的轮廓，但全身覆盖着鳞片，背后伸出六根扭曲的赫子触须，像枯萎的树枝。
实验体。
而且是活着的。培养槽里的液体在缓缓循环，那东西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浑浊的黄色。
“这……”董香的声音发抖。
金木的视觉疯狂报警——这个实验体的能量读数不稳定，在A级到SS级之间剧烈波动。而且能量流动的方式……和喰种完全不同。更像是多种赫子强行拼凑在一起的畸形产物。
“V组织。”他喃喃道，“他们在做融合实验。”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有退路了。
金木看着培养槽，又看了看房间另一头的通风管道口。管道很窄，但勉强能挤进去。
“董香，你先——”
话没说完。
培养槽突然炸裂。
不是被人打破的，是从内部炸开的。那个实验体——不，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实验体了——从液体中站了起来，六根触须同时伸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的眼睛完全睁开，浑浊的黄色瞳孔锁定了金木。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金木感觉大脑像被重锤击中，视觉瞬间模糊，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旁边的董香直接跪倒在地，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精神攻击。
这玩意会精神攻击！
门被撞开了。五个SS级喰种冲了进来，看到实验室里的景象，也愣住了。
“实验体暴走了？！”
“快控制住它！”
“先抓独眼！”
混乱中，金木咬牙站起来，拖着董香冲向通风管道。他用赫子——这次不得不用了——四条鳞赫刺出，硬生生撕开了管道口的栅栏。
“进去！”
他把董香推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了进去。管道狭窄，金属表面生满了锈，每爬一步都会刮掉一层皮。身后传来战斗的声音，还有那东西发出的无声尖啸。
不知道爬了多久。
直到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微光。
金木用尽最后力气踢开出口的挡板，和董香一起摔进了一条小巷。
外面在下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耳鸣还在持续，但减弱了。董香在他旁边咳嗽，耳朵里还在流血。
“你……没事吧？”金木哑声问。
董香摇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刚才那一下精神攻击伤到了她的听觉神经。
耳麦里传来早川的声音：“救援队三十秒后到达。待在原地别动。”
三十秒。
金木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雨水从漆黑的夜空落下。
他失败了。
因为自己的独眼，因为一个愚蠢的失误，整个侦察任务彻底搞砸了。不但没收集到足够的情报，还暴露了身份，甚至可能让V组织意识到保护伞正在调查他们。
“对不起……”他低声说。
董香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天上。
金木抬头。
夜空中，三架黑色的运输机正无声地飞来，机腹下的红灯在雨中闪烁。
早川说的“救援队”。
但金木知道，那不是救援。
那是清洁。
运输机悬停在竞技场上空，舱门打开，数十个黑色的人影索降而下。紧接着，竞技场的几个入口同时被炸开，更多的保护伞士兵涌入。
耳麦里传来早川冷静的指令：
“B计划启动。通风系统释放镇静气体A-7型，浓度百分之百。一小时后进场收割。重复，一小时后进场收割。”
金木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地下竞技场里，喰种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昏迷，然后被像货物一样拖走。那个实验室，那个实验体，那些秘密……都会被保护伞打包带走，分析，拆解，变成数据库里的一行行代码。
高效。冷酷。绝对理性。
雨越下越大。
董香靠在金木肩上，身体因为寒冷和创伤而微微发抖。金木脱下自己还算干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小巷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装甲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车门打开，早川站在里面，面无表情。
“上车。”她说，“回去做任务报告。还有……医疗检查。”
金木扶着董香站起来，走向装甲车。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竞技场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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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地下竞技场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昏迷的喰种。
保护伞的士兵们正在给他们注射追踪芯片，然后像搬运沙袋一样扔上运输带。那个实验室被整个切割下来，用防震箱封装。实验体——已经停止活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被装进液氮冷藏罐。
马库斯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实时传输的画面。
“镇静气体效果良好，全员昏迷。实验体确认生命体征消失。数据回收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斯特林，“还算不错。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
斯特林看着屏幕里那个被炸毁的培养槽。
“那个实验体。”他说，“精神攻击的类型，记录下来了吗？”
“记录了。频率很特殊，不是常规的赫子能量波动。”马库斯调出波形图，“更像……嗯，更像我们在地下圣坛检测到的‘龙’的能量残留。”
斯特林沉默了。
几秒后，他说：“把样本送到七号实验室，进行深度基因测序。另外，通知早川，给Alpha小队加训——隐秘行动和伪装课程，强度翻倍。”
“明白。”
马库斯开始输入指令，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独眼暴露的事……要处罚金木吗？”
“不用。”斯特林转身走向出口，“错误已经犯了，处罚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让他记住教训，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而且……独眼的身份迟早要暴露。现在暴露，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反而更好。”
门关上了。
马库斯耸耸肩，继续工作。
屏幕里，最后一个喰种被装上车。运输带停止运转，士兵们开始清理现场——喷洒消毒剂，覆盖血迹，抹去所有战斗痕迹。
一小时后，这个地下竞技场会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喰种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保护伞的收容设施里，脖子上多了个微型芯片，大脑里多了一段“在酒吧喝多了打架”的虚假记忆。
高效。冷酷。绝对理性。
这就是保护伞的方式。
而在回基地的装甲车里，金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耳边的耳鸣终于完全消失了。
但他还能听见那个实验体的无声尖啸。
还能看见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
还有董香耳朵里流出的血。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早川从前座回过头，递过来两个医疗包：“自己处理伤口。回到基地后，直接去医疗中心做全面检查。”
“早川小姐。”金木突然开口，“那个实验体……到底是什么？”
早川看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她说，“你的权限还不够。”
“但如果我们以后还要执行类似任务——”
“那就等你的权限够了再说。”早川打断他，“现在，闭上嘴，处理伤口。”
金木沉默了。
他打开医疗包，拿出消毒棉片，开始擦拭手臂上的擦伤。董香在旁边，已经自己处理好了耳朵的伤口，正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装甲车驶入隧道，车内陷入黑暗。
只有仪表盘的光，映亮四个人的脸。
铃屋在玩一把小刀，刀锋在指尖旋转。绚都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董香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装甲车驶出隧道，重新进入雨夜。
东京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而这条河下面，藏着太多黑暗。
太多需要清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