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碰瓷
什造蹲在铁匠铺对面,啃第六个包子。
老板娘已经懒得看他了。钱搁桌上,包子自己拿,爱蹲多久蹲多久。
他也不急。
晨雾还没散透,街上人不多。卖菜的挑担子经过,豆腐佬敲梆子,剃头匠扛着凳子找位置。
什造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铁匠铺门开了。
高个少年端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水溅起细尘。
倒水。直腰。扫一眼街两头。
左边两秒,右边三秒。
然后退回去。
什造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腮帮鼓起,嚼。
嘴角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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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莱纳在清炉灰。
昨天那炉铁打得不顺,杂质多,今早得把炉膛彻底清一遍。他蹲在炉门前,用铁钩往外扒拉结块的煤渣。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又来了。”
“嗯。”什造蹲到他旁边,歪头看炉膛,“这炉子挺老啊。”
莱纳没接话。
什造也不在意。他伸手在炉边摸了摸,指头沾一层黑灰,放在鼻尖闻。
“煤不好。”他说,“硫太重,打出来的铁脆。”
莱纳扒煤渣的手顿了一下。
“……你懂打铁?”
“不懂。”什造把灰蹭在裤子上,“听人说过。”
他蹲着,也不嫌脏,就那么看着莱纳干活。
莱纳不说话了。
他把煤渣扒完,站起来,去拿新炭。
什造跟在后面。
莱纳装炭。
什造在旁边看。
莱纳点火。
什造凑近吹了一口气。
火苗蹿起来,差点燎到他刘海。
“哎。”他往后仰。
莱纳终于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造眨眨眼。
“我不是说了吗,磨刀。”
他从腰后摸出那把短刀,刀鞘旧得包浆,握把缠的布条都毛边了。
莱纳看着那把刀。
训练兵团制式格斗刃,刀刃有卷口,缺口有三个,最深的那个快崩到刀背了。
“这刀废了。”他说。
“我知道。”什造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但还能用。”
他把刀递给莱纳。
莱纳没接。
“我不会磨刀。”
“你会。”什造说,“你是打铁的。”
莱纳看着他。
什造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
莱纳接过刀。
他转身,走到磨石旁边,蹲下,开始磨。
砂轮转动,火星溅起。
什造蹲在他身后,安静地看。
磨了三分钟。
莱纳把刀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
卷口磨平了。缺口还在,但浅了一些。
他把刀递回去。
什造接过,握在手里掂了掂。
“你以前磨过刀。”他说。
莱纳没答。
什造把刀插回腰后。
站起来。
没走。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莱纳。”
“莱纳。”什造念了一遍,像在尝味道,“从哪来的?”
“南边。”
“南边哪?”
莱纳沉默了两秒。
“……卡米特。”
“卡米特。”什造歪头,“那地方三年前就破了。”
莱纳没说话。
什造看着他。
“你跑三年?”
莱纳抬起头。
“你查户口?”
他声音很平,但眼神变了。
什造笑了。
“不查。”他说,“就是好奇。”
他往前走了一步。
莱纳没退。
什造又一步。
莱纳还是没退。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半米。
什造忽然抬手——
不是拔刀。
是拍。
手掌拍向莱纳右肩。
莱纳侧身。
什造的手落空,顺势一转,拍向他左肩。
莱纳沉肩,后撤半步。
什造的第三拍直接扇向他侧颈。
莱纳屈膝,重心下沉,左手护住颈侧——
动作太快。
快到做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沉肩。
屈膝。
护颈。
马莱军方格斗术,第三章,侧闪接低桩防御。
0.2秒。
什造收手。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沾的铁灰。
“你这躲法,”他说,“挺有意思。”
莱纳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什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刀磨得不错。”
他走了。
莱纳还站在原地。
炉膛里的火在烧,烧得很旺。
他把手按在炉边。
烫。
他没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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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训练营装备部。
绚都在测钢索张力。
什造蹲他旁边,嘴里叼着根从食堂顺的腌萝卜,嘎嘣嘎嘣嚼。
“那小子有问题。”他说。
绚都没抬头。
“马莱的。”
绚都的指尖停了一下。
“确认?”
什造把腌萝卜嚼完,舔舔手指。
“起手式,马莱陆军特种作战旅,格斗术第三章。侧闪接低桩防御。”他顿了顿,“红后数据库里有录像,第五十七号样本。”
绚都沉默三秒。
“他动手了?”
“他忍住了。”什造说,“但本能骗不了人。”
绚都放下手里的张力计。
“还有呢?”
“他磨刀的手法。”什造说,“不是学徒能练出来的。三年难民,手应该生。他没有。”
绚都看着他。
什造难得没嬉皮笑脸。
“这人,”他说,“不是普通兵。”
绚都点头。
“继续盯。”
“知道。”
什造站起来,晃着膀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对了,他叫莱纳。莱纳·布朗。”
绚都的手顿了一下。
什造咧嘴。
“他说他从卡米特来。三年前就破了的卡米特。”
他走了。
装备部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绚都低头,打开通讯线路。
“红后。”
【在。】
“调取马莱陆军士官名册。姓氏布朗,年龄十八至二十二岁。”
【检索中……】
三十秒。
【马莱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第1847期毕业生。莱纳·布朗。成绩中上,格斗术A级,指挥学B+,巨人同步适应性A-。入选战士候补生序列,猿巨人候选继承者。】
绚都看着那行字。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把屏幕关掉。
继续测钢索张力。
手指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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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城墙根。
韩吉站在那块修补痕迹下面。
三角符号还在,白天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她把掌心贴上去。
温的。
比昨晚凉了点。
她把额头也贴上去。
闭上眼睛。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吉没回头。
“想事情。”
金木走到她旁边,同样把手掌贴在墙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个朝圣者。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韩吉说。
金木没答。
“这符号,”韩吉说,“不是墙内人画的。”
金木还是没答。
韩吉收回手。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暮色里开始亮灯的训练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木沉默了几秒。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
“多远的?”
“远到你想象不到。”
韩吉没追问。
她从怀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刚进调查兵团,第一次出墙外侦察。”
她吸了一口烟。
“那天下雨。雾很大。我们小队十二个人,回来三个。”
她吐出一口烟。
“我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第四天,我去找团长,说我要研究巨人。”
她顿了顿。
“别人以为我是疯子。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金木。
“我现在还是想知道。”
金木没说话。
韩吉把烟掐灭,塞进衣兜。
“你们要做什么,我不问。”她说,“城墙裂了,巨人要进来了,我也不问。”
她转身,面对金木。
“我只问你一件事。”
金木看着她。
“艾伦,”韩吉说,“你们要把他怎么样?”
暮色越来越浓。探照灯还没亮,城墙的影子正在慢慢吞没整个训练营。
金木看着韩吉。
“他活着。”他说。
韩吉盯着他。
“……就这个?”
“就这个。”
韩吉没再问。
她转身,往训练营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今晚的事,”她没回头,“我没看见。”
她继续走。
金木还站在墙边。
他把手掌重新贴回墙面。
温的。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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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训练营宿舍。
什造在数今天缴获的战利品。
腌萝卜三根,包子两个,还有一块从铁匠铺顺的边角料铁皮。他把铁皮对着灯照,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能打个暗器。”
董香靠在自己铺上,闭着眼。
“他认出你没?”
“没有。”什造把铁皮放下,“他根本没看我的脸。”
“看什么了?”
什造想了想。
“手。”
董香睁开眼。
什造举起自己的手。
“他看我接刀的姿势。”什造说,“难民不会那样接刀。”
绚都从通讯中切回来。
“红后确认了。莱纳·布朗,马莱战士候补生,猿巨人候选。”
什造吹了声口哨。
“收获不小。”
绚都看向金木。
“韩吉那边?”
金木靠在自己铺上,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墙裂了。”他说,“也知道不是意外。”
“问艾伦了?”
“问了。”
“你怎么说?”
“说他活着。”
绚都点头。
“够了。”
沉默。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开始转。光束扫过窗户,在墙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白影。
“什么时候动手?”什造问。
绚都想了想。
“等马莱动。”他说,“他们会替我们把人摁住。”
“然后?”
“然后我们去捡。”
什造咧嘴。
“捡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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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铺,深夜。
莱纳躺在床上,睁着眼。
多特的呼噜从隔壁传来,粗重,像拉锯。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
秒针在走。
一下。
一下。
一下。
今晚那个白头发的,叫什么什造的——
不是来磨刀的。
是来验货的。
验他是不是“真货”。
莱纳闭上眼。
手还按在怀表上。
他想起教官的话。
“墙内不是只有巨人。”
“有些东西,比巨人更危险。”
他把怀表攥紧。
凉。
慢慢被体温焐热。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已经进来了。
就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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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基地,深层禁闭室。
马库斯·格林躺着。
天花板的白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闭着眼。
左手残肢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有点红肿。他自己抠开的,明天医护来换药时会问。
他想好了说辞:睡觉压的,磨破了。
他们信不信无所谓。
重要的是——
血已经渗下去了。
沿着地板缝隙,沿着通风管道,沿着那些他熟悉得像自己神经一样的通道。
流到封存区。
流到那块碎片的隔离舱下面。
碎片会吸收它。
会识别它。
会知道——
有人在等。
马库斯弯起嘴角。
很小。
像鳄鱼浮出水面。
又沉下去。
---
训练营宿舍,凌晨。
金木睁开眼。
赫眼边缘那圈红线——
又亮了一点。
不是共振。
是更轻的东西。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坐起来。
窗外,城墙黑黢黢的。
探照灯还在转。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
凉的。
远处,城墙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
睁了一下眼睛。
很短。
0.1秒。
然后闭上。
金木把手收回来。
躺回去。
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也不想起。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