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超大型·陨落
韩吉跟着绚都穿过气密通道时，指尖还攥着那件沾着血污的调查兵团披风。
通道尽头的悬空观测台架在裂缝内侧，全透明的防弹玻璃直面整片海滩与外海，视野毫无遮挡。她靠在冰凉的合金护栏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缝，耳边是连绵不绝的舰炮轰鸣——海面上马莱残存的几艘主力舰还在疯狂开火，炮弹砸在空无一人的废墟里，炸起漫天碎石与烟尘，却连机甲的边都碰不到。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穿过云层，在沙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道夫机甲正沿着海岸线巡逻，猎犬小队在废墟间穿梭收尾，沙滩上的尸骸与残骸还在冒着轻烟。但韩吉很清楚，这场仗还没结束——马莱绝不会就这么认栽，他们压箱底的底牌，还没亮出来。
绚都立在她身侧，指尖在战术平板上快速滑动，耳麦的细线藏在黑发里，正接收着各单位的实时汇报。他忽然抬眼，视线锁定了海面上那艘吨位最大的主力舰。
“来了。”他说，“超大型巨人。”
韩吉的心脏猛地一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艘主力舰的尾舱门比其他舰船大了数倍，此刻舱门正剧烈震颤，不是平稳开启，是被内部的力量硬生生撑得变形。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
纯白色的高温蒸汽从舱门里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半片海面，像一场凭空而起的浓雾，遮天蔽日。海水在疯狂沸腾，海面冒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周围的小型登陆艇直接被翻滚的沸水掀翻，掉进海里的士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瞬间就被高温吞噬。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蒸汽里缓缓站起。
六十米高的躯体，没有一丝皮肤，暗红色的肌肉虬结暴露，粗壮的血管在肌肉层下疯狂搏动。它站在海里，海水只没过它的膝盖，全身上下的气孔都在喷吐着滚烫的白烟，所过之处，连海风都变得灼热刺骨。
超大型巨人。
这个韩吉研究了十几年、给墙内带来百年噩梦、一脚踢碎玛利亚之墙和平的梦魇，就这么活生生地立在她眼前。
它迈开腿往岸上走，每一步踩下去，海水都要炸开一团冲天的蒸汽，地面跟着剧烈震颤，连百米高的观测台都在微微晃动。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可怕，每一步，都在朝着裂缝的方向逼近。
韩吉的手心瞬间浸满了冷汗，指节攥得发白。她太清楚这个巨人的恐怖了——它变身时的核爆级冲击，持续喷发的上千度高温蒸汽，能瞬间焚毁范围内的一切活物。当年墙内付出了无数条人命，都连它的本体都碰不到。
“它的高温蒸汽场能覆盖五百米，常规单位根本近不了身。”她转头看向绚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绚都的视线依旧锁在那个庞然大物身上，指尖在耳麦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它的蒸汽靠消耗自身肌肉组织维持，爆发得越凶，死得越快。”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韩吉看过去，“我们不会给它一次性清场的机会。”
韩吉顺着他的示意望去，原本在沙滩上巡逻的机甲已经动了。不是冲上去硬拼，是呈扇形往两侧快速散开，猎犬小队瞬间钻进了废墟的断壁残垣，连悬停在空中的护卫舰都在缓缓爬升，退出了蒸汽的覆盖范围。它们像一群围猎巨兽的狼群，不急于进攻，只远远地吊着，死死锁定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韩吉瞬间懂了。
“你们在耗它的能量存量。”
“没错。”绚都点头，“等它蒸汽衰减的窗口期，就是它的死期。”
超大型巨人踏上沙滩的瞬间，脚下的沙子瞬间被高温烤得发黑、发红，最后熔化成玻璃态，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马莱士兵尸骸，在触碰到高温蒸汽的瞬间就直接碳化，连灰烬都没留下，只剩一点焦黑的印记，印在玻璃化的沙地上。
它站在沙滩中央，看着四散躲开的机甲，终于有了动作。
更汹涌的白色蒸汽从它全身喷涌而出，像一场海啸般朝着四周席卷开来。五百米范围内的温度瞬间飙升到上千度，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碎石直接被烧成了熔融状态。躲在远处废墟里的零星马莱残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热浪直接蒸发。
可那些机甲早就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连一点边都没被波及。它们依旧远远地围着，时不时打出一发穿甲弹，精准地砸在超大型巨人的膝关节上，在裸露的肌肉上炸开一个个血洞，却不做任何近身纠缠。
超大型巨人彻底被激怒了。
它无视了那些打在腿上的炮弹，迈开腿，继续朝着裂缝的方向走。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毁掉裂缝后的坐标，毁掉那个能让巨人臣服、颠覆马莱霸权的东西。
它走了两百米。
持续了三分钟的高强度蒸汽喷发，终于开始衰减了。
笼罩着它的白雾渐渐变淡，原本滚烫的热浪也弱了下去。它裸露在外的肌肉开始萎缩、发灰，原本虬结的血管渐渐瘪了下去，每走一步，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膝关节上的弹孔越来越多，它的脚步开始踉跄，每一步落下，都要晃一下才能稳住身形。
但它还在往前挪。
朝着裂缝的方向，一步，又一步。
“窗口期到了。”绚都的指尖在耳麦上重重一敲，冷声道，“行动。”
指令下达的瞬间，原本四散的机甲瞬间动了。
三台清道夫机甲从正面发起冲锋，高爆穿甲弹连成一条线，精准地砸在超大型巨人的左腿膝关节上。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肌肉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超大型巨人吃痛，怒吼着抬起脚朝着机甲踩下去，三台机甲立刻向两侧散开，完美躲开了攻击，却也彻底吸引了它的全部注意力。
另外五台机甲从侧面突袭，狠狠撞在它的右腿膝盖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再也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在了沙滩上，碎石与玻璃渣瞬间溅起十几米高。它疯狂地挥舞着巨手朝着侧面拍去，两台机甲躲闪不及，被巨手扫中，狠狠砸进了废墟里，却也为另一侧的突袭，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猎犬小队从废墟里蜂拥而出，死死咬住了它的脚踝，锋利的獠牙狠狠嵌进肌肉里，任凭它怎么甩腿都不松口。更多的猎犬扑上来，缠住了它的两条小腿，彻底限制了它的行动。
就在超大型巨人的注意力全被正面与脚下的牵制吸引时，一道纤细的黑影从侧面的断楼顶端一跃而下。
是什造。
改良版的立体机动装置钢丝瞬间钉进了超大型巨人的肩胛骨，他借着下坠的惯性，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巨人的后颈荡去。手里的高频震荡双刃高速旋转，对着后颈同一个位置，狠狠斩了下去。
刀刃直接破开了硬化的表层肌肉，砍进去足足半米深。
超大型巨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反手朝着后背拍去。什造瞬间松开钢丝，在空中翻了个利落的跟头，借着气流稳稳落在了另一栋断楼上，完美躲开了致命一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第二道黑影冲了出来。
金木研的赫子在背后展开成四片锋利的羽赫，钢丝精准地钉进了巨人后颈的豁口边缘。他借着冲锋的力道，整个人直接扎进了什造砍开的伤口里，赫子强化的战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内层肌肉，精准地贯穿了藏在里面的人类宿主的躯体。
超大型巨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漏气般的呜咽，庞大的躯体开始从头顶快速瓦解，一块一块化成白色的烟雾，被海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不过十几秒，那个六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只剩一具枯瘦的人类尸体，从半空重重砸在玻璃化的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尸体皱巴巴的，皮肤灰白松弛，像一层裹在骨头上的人皮，正是马莱现役的超大型巨人宿主——贝尔托特之后，马莱精心选拔的继任者。
金木落在尸体旁，缓缓收回了赫子，刀刃上的血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浅坑。什造也从断楼上跳了下来，蹲在尸体旁看了两眼，又很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马莱主力舰彻底慌了。
超大型巨人陨落的瞬间，它们连炮都停了，疯了一样掉头转向，舰艏破开海浪，开得比来时快了数倍，像在身后有恶鬼追赶。舰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花，越开越远，很快就变成海平线上的几个小点，彻底消失在了蓝色的海面里。
战场彻底安静了。
只剩海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声，还有机甲引擎低沉的轰鸣。
韩吉靠在护栏上，看着沙滩上那具孤零零的尸体，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那是超大型巨人啊。
是那个一脚踢破玛利亚之墙，让墙内人陷入百年恐惧，让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梦魇。是她带着调查兵团，付出了无数条人命，都连碰都碰不到的恐怖存在。
现在，它就这么没了。
从登场到陨落，不过短短十分钟。最后只剩一具干瘪的尸体，躺在沙滩上，和那些被清剿的马莱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罗塞之墙被破的那天，漫天的蒸汽里，超大型巨人的身影在她眼前凭空消失，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绝望。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个曾经让整个墙内都瑟瑟发抖的巨物，被轻易斩杀，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信神。
可这一刻，她看着沙滩上那些沉默的钢铁机甲，看着这片被彻底掌控的战场，忽然懂了斯特林口中的“秩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巨人的恐怖，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超大型巨人，确认击杀。”绚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对着耳麦下达指令，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战场清理组接管现场，回收宿主尸体，各单位统计战损，归档上报。”
说完，他放下平板，转头看向还在出神的韩吉。
韩吉回过神，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急切。她没忘，她加入保护伞的第一个条件，就是亲眼见艾伦，跟他面对面说话。
绚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步朝着观测台的通道走去。
“斯特林先生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艾伦的坐标已经锁定，隔离舱的安全通道已经打开。你要的面对面谈话，现在就能实现。”
韩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滩。
阳光正盛，照在玻璃化的沙地上，泛着刺眼的光。机甲与猎犬正有序地清理着战场，海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渐渐散在了空气里。百年的巨人梦魇，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她攥紧了手里的披风，转身快步跟上了绚都的脚步，走进了通道深处那片银白色的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