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6章 敬重
街市上的风带着烟火气的温热,拂过她握着竹签的手背。
林满手里捏着那根竹签,顿了顿,暂时没有胃口,便没有再碰。
二月红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却也不强求。
他付完钱后,牵着她转身,慢慢往别处走。
林满跟在后面,没有闹,也没有吵,很是安静。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二月红才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
“你的那些‘鸟儿’,我已经叫人放了。”
他语调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
“虽然只留了它们一天,但也吃得不错。翅膀生得壮硕,刚一放开,就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只是你以后大抵是见不到它们了。”
林满等了几秒,没听到别的。
她垂下眼眸,表情没变,平静道:
“它们本来就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和未来,现在只是回归了而已。”
她停了片刻,又轻声补充道:
“我只是它们旅途中见过几面的路人,见不到也没什么。”
二月红脚步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她,语气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它们走得那么干脆,你不生气?”
他接着追问,指腹仍搭在她腕间那道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你为它们做的……不觉得不值?”
林满睫毛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人之常情。没人喜欢被关着,严格上说,它们是被我连累的,我不必生气。”
她垂着眼,语气轻描淡写:
“至于值不值……做出决定并实施的时候,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二月红指尖微微收紧。
林满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愿意做的事,本身也做好了接受结果并不一定如我所愿的准备。”
“至少,我尽了我所能,我安心了。”
二月红脚步顿住了。
他指尖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好几次,才终于停在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里。
他看着她脸上覆着的那条长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依旧温和,又好像压了点别的什么,含笑轻声问道:
“徒儿的意思是……为师这样对你,你也觉得没什么了?”
林满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师父说笑了。”
她说得格外轻松:
“您教养了我六年,待我一直很好……”
她顿了一下,微微弯唇,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声音放的很轻很轻。
“……我敬重您。”
二月红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
他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暗色,随即又妥帖地敛去。
他缓缓停下脚步,任由街市上的人流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然后微微低下头。
高大的身形瞬间投落一片阴影,将林满完完整整的笼罩其中。
他牵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身侧带了带,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现在……“
温热的呼吸极轻地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戏腔婉转的尾音:
“你对我,依然还只是……敬重吗?“
语气温和,但“敬重“两个字咬得很重。
林满沉默了。
她的眼睛被蒙着,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敏感。
耳尖被拂过的酥麻,隔着衣物的滚烫体温,还有身侧剧烈的心跳。
那股无孔不入的清冽檀香。
街边的吆喝声仿佛也离她远去了。
她不由觉得呼吸有些发紧,下意识想后退。
可刚一动,却发现往后退情况只会更糟,身体顿时微微僵硬。
她抿了抿唇,故作平静:
“……师父是觉得无聊?”
她稍稍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现在已经算半个瞎子了,你好意思这么欺负我?”
二月红温言,眉梢轻挑,歪头又凑近了她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算欺负吗?”
林满强颜欢笑,平静道:“大街上,人挺多的。”
她闭了闭眼,“真的。”
她深吸了口气,再次睁眼,语气多了点无奈,“我现在这样已经够显眼了,你不要再给我雪上加霜了。”
二月红没说话。
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温软,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终于退开了半步,将笼罩着她的阴影撤去,清风重新吹到她脸上。
林满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极慢、极轻地,将她蒙眼的红绸边缘理了理。
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好了。”他收回手,语气妥帖,“这样就不显眼了。”
林满:“……”
她笑了,咬着牙问:“你确定吗?“
“当然。“
二月红答得毫不犹豫,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稳稳地往前走。
林满不再说话了。
她被他妥帖牵着,脚步放得很慢,渐渐将街市上的喧嚣抛至身后,只剩风儿还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时竟显得有些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
二月红不知为何,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林满看不太清,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林满?你怎么会在这?!“
一道冷厉的声音突兀地劈开夜色。
林满听到熟悉的声音,认出来是陈皮,有些意外。
对面的陈皮原本正冷着脸听手下汇报盘口的事,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最近总惦记着给林满带些新鲜的吃食,满脑子都是她吃东西时乖巧的模样。
可不过一个抬头的功夫,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蒙着红绸站在街头。
而更刺眼的,是她被二月红紧紧牵着的那只手。
陈皮周身的戾气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林满的另一只手,力道大得让她腕间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微微发疼。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块蒙眼的红绸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加掩饰的阴鸷:
“谁让你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眼,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恶狼般死死盯向二月红,眼神里的敌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挑衅,二月红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神态自若地迎上陈皮阴郁的目光,唇角甚至还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随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慢条斯理地将林满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从头到尾,他牵着林满的那只手都没有松开半分,只是用那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她牢牢圈在自己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