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老头
李建军站在林家大门外的台阶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赵铁军那边传来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吹得声音断断续续。他听见赵铁军喊了一句:“那人现在在检查站等着。周叔看着他呢。他说他叫李廷水。拿着你照片,是从北边林子走出来的。”
李建军没挂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戴上蓝牙耳机。车往北郊开,上了旧公路之后他踩深了油门。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倒退,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转了一圈。珠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烫,跟魂玉的温度同频。
“他什么样?”
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周叔说,老头瘦得很,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棉袄,背个帆布包。满脸褶子,眼睛倒是亮。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他到检查站的时候天刚擦黑,问周叔认不认识你。周叔说认识,他就蹲在栏杆边上不走了。说等你。”
李建军挂了电话。他把车开进检查站岔路的时候,远远看见栏杆旁边蹲着一个人影。老周站在检查站门口,手里攥着那盏搪瓷缸,脸色紧张。李建军把车停在栏杆前面,熄火,推开车门。
蹲在地上的那个老头抬起头来。他确实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白得像雪。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肘部打了补丁,袖口磨得起毛边。左腿蜷着,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左腿确实瘸,站直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栏杆,盯着李建军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长得像廷山。年轻时候的廷山。”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从袖口里露出来。那串珠子在路灯下面泛着暗沉的光。老头看见那串珠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珠子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腕骨内侧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勒出来的。
“这是你的珠子。”李建军开口。
老头点了点头。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涌出一层水光。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嗓音更哑了:“我出来的时候,把珠子扔进去了。扔在袍子前面。我想着,要是有人来,看见珠子就知道该怎么进去。要是没人来,就让珠子跟那件袍子一块沉底。”
李建军把那串珠子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拿拇指一颗一颗搓过去。他的手在抖。搓到那颗刻着“水”字的珠子时,他停住了。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里,低头闭了一会儿眼。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李总,这老头走了两天山路。我给他倒了水,他一口没喝。光问你啥时候来。”
李建军侧身让开路:“上车。回去说。”
老头瘸着腿跟他走到车边。李建军拉开后座车门,老头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包带。李建军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头正低头看手里的珠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车往城里开。开了大约十分钟,老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种很久没跟人说话的生涩。
“你爷爷走到水潭边就回去了。他没碰袍子。我碰了。”
李建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碰了之后呢?”
“袍子里面是空的。我钻进去之后,袍子合上了。我进了一条路。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远,前面有光。我顺着光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林子。我从林子里走出来,走了两天山路,到了检查站。”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头。他注意到老头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攥着那串珠子,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他放缓车速,把车停到路边。
“三爷爷。你手上攥着什么?”
老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摊开掌心。掌心里有一片薄薄的石片,跟老周捡到的那块差不多大。石片上刻着几行字。他把石片递过来。李建军接过来,打开车内顶灯看。
石片上的字是刻上去的,笔画潦草,像是匆忙中刻的。内容只有两行。
“袍子后面是第四封。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没有路了。我走到头了。但我进不去。进不去的才是门。”
落款是“李廷水”。刻字的时间不明,但笔画边缘已经磨圆了,至少刻了几十年。
李建军把石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哥。我出来了。但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带钥匙。珠子我扔了。我没法再进去。我等了五十年。等人把珠子送回来。”
李建军攥着石片,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三爷爷。你等了五十年。珠子一直在爷爷手里。他给了我爸。我爸给了我。昨天我才戴上。”
老头点了点头。他拿袖子又擦了一把眼睛,嗓门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开的释然:“我知道。我出来之后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一直在北边林子里转。转了几十年,靠采药打猎过日子。前两年我在林子里捡到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你的照片。我认得你的眉眼。我就知道,珠子在你手里。”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他把石片收进口袋,重新发动车子。车往城里开,他把三爷爷带回了自己家。李父开门看见老头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口。他盯着老头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叫了一声:“三叔?”
老头站在门口,瘸着腿,攥着珠子,点了点头。李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身让开路,把老头扶进屋里。
那一晚李家的灯亮到很晚。李父给老头煮了面,又翻出一套干净衣服。老头坐在餐桌前面,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父在旁边坐着,一会儿问一句,一会儿问一句,老头偶尔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或摇头。
李建军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进山。你留在坳里,盯着修路。另外,帮我查一件事。北郊林场那片密林,往北通到什么地方。查不到就找老周问。”
发完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他拿手指摸了一下裂纹的表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脉搏。
屋里传来李父的声音:“三叔,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沙哑而平静:“等。”
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屋里。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三爷爷坐在餐桌前面,手里攥着那串珠子,正低头看。老头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建军。那个水潭你去了?”
“去了。”
“袍子还在?”
“在。”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珠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了一口,他忽然说:“你再去的时候,把珠子带上。扔进水里。袍子会自己打开。但你别进去。你让珠子进去。珠子替你走。”
李建军盯着老头看了几秒。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把石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指着石片最后那行字问:“三爷爷。你说‘进不去的才是门’。什么意思?”
老头把筷子搁下来。他看着石片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进了一条路。那条路把我送到一片林子里。我从林子里走出来,到了检查站。但那条路是假的。真正的路,在袍子后面。我走到头了,看见一扇门。那扇门我推不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你照片里那枚圆片的光一模一样。我在门口坐了很久。后来那扇门自己关了。我就被弹了出来。弹到了林子里。”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
“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是门。门后面是什么,我没看见。但你太爷爷顾长卿见过。他留了字在门上面。”
“什么字?”
老头把手伸进棉袄内衬,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碎了好几处。他把纸递给李建军。李建军打开来。上面画着一扇门的轮廓,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归墟。”
李建军攥着那张纸。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魂玉上的三道裂纹同时亮起来。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拽出来放在桌上。珠子就放在魂玉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的时候,珠子表面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魂玉裂纹里的白光也全部亮了起来。两种光在桌面上交织,映得满屋子都是青白色的冷光。
老头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把珠子拿起来,重新套在李建军左手腕上。他拍拍李建军的手背,说了一句话。
“明天去。把门推开。我进不去的门,你进得去。”
李建军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珠子表面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但魂玉上的三道裂纹还亮着。他拿起魂玉塞回领口,站起来。窗外夜色深沉,北边的天际线在远处沉默地横着。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亮了一下。赵铁军发来了消息:“老板。查到了。北郊林场那片密林往北,穿过省界,有一个地方叫‘归墟村’。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但老周说,他去年巡山的时候,在那附近看见过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