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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药方的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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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初愈后的清晨,阳光稀薄得像是一层蒙在窗户上的灰纱。

沈南乔醒了。

高烧退去后,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轻飘飘的,但混沌的意识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顾清河昨晚留下的那张药方。

房间里很安静。

看守的卫兵在门外换岗,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小蝶去厨房煎药,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皱巴巴的药方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晨光,再一次仔细地审视。

正面是一堆缭乱的西文药名和中草药剂量,背面是一片空白。

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极淡,用铅笔写下的德文。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会以为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污渍。

【Wenndugehenwillst,kommindreiTagen.Ichwarte.】

(如果想走,三天后来。我等你。)

每一个字母,都像是顾清河那双温润却坚定的眼睛,隔着时空在注视着她。

三天后,是顾清河给她留下的唯一窗口,也是她在这个死局中,唯一的生路。

沈南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顾清河,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尘封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忘了那个在梧桐树下教她念诗的少年,忘了那个曾许诺要带她去看世界的未婚夫。

没想到,在她最绝望、最狼狈的时候,向她伸出手的竟然是他。

“咔嚓。”

沈南乔从床头柜上摸过一盒火柴,她划燃了一根,微弱的火苗在指尖跳动,散发着硫磺的味道。

她将那张承载着自由希望的药方,凑近了火苗,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

火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行德文在火焰中消失,眼神却越发坚定。

“沈小姐,药好了。”

小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进来。

沈南乔松开手,将最后的灰烬扔进痰盂里,“放下吧。”

她接过药碗,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一饮而尽,苦得舌根发麻,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蝶。”

沈南乔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去给大帅府打个电话,就说我想见少帅。”

小蝶愣了一下,有些为难:“沈小姐,少帅这几天都没来……听说林小姐那边病得厉害,少帅寸步不离。”

“咱们这时候去请,会不会……”

“去打。”

沈南乔打断她,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就说我的腿疼得厉害,顾医生的药虽然管用,但如果不去医院做理疗,这腿就要废了。”

“告诉他,如果不想以后养个瘸子,就抽空来看看我。”

霍行渊是个极度完美主义的人。他可以接受一个听话的替身,但他绝不会接受一个残废的玩物。

大帅府,林婉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百合花香。

霍行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正在喂林婉吃。

“行渊,我不想吃了……”

林婉推开勺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有些飘忽:“我总觉得心慌,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别胡思乱想。”

霍行渊放下碗,帮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医生说了,你是心神不宁。好好休息,什么事都有我顶着。”

“可是……”

林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沈小姐,她还在别苑吗?”

霍行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几天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他知道自己把沈南乔扔在那个破地方很不厚道,但他现在分身乏术。

林婉这边离不开人,而且只要一提到沈南乔,林婉就会情绪激动。为了安抚林婉,他只能选择委屈沈南乔。

“在。”

霍行渊淡淡地说道:“她病了,在养病。”

“病了?”林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严不严重啊?要不要紧?”

就在这时,陈大山敲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少帅。”

他在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林婉,欲言又止。

“说。”霍行渊皱眉。

“别苑那边来电话。”

陈大山低声汇报:

“沈小姐醒了,但是她说腿疼得厉害,像是骨头里有蚂蚁在咬。必须要去医院配合仪器治疗,不然怕……”

“怕什么?”

“怕落下终身残疾,变成跛子。”

“备车。”

霍行渊当机立断,抓起衣架上的军帽:“去别苑。”

“行渊!”

林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眼泪汪汪:“你要去哪?你要去看她吗?”

“婉婉,松手。”

霍行渊耐着性子解释:“她腿伤复发,我去看看。要是真残废了,以后……”

“以后怎么了?!”

林婉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是不是心疼了?你是不是还忘不了她?!”

“行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她是替身,是挡枪的!现在我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管那个贱人的死活?!”

她哭得歇斯底里,甚至开始剧烈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

平时霍行渊最吃这一套,只要她一哭,他什么都依她。

但今天,霍行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太吵了。

相比之下,那个在别苑里不哭不闹,甚至还会给他做饭、陪他看文件的沈南乔,似乎更懂事些。

“婉婉。”

霍行渊拨开她的手,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别闹了。”

“她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如果她残废了,这笔债你要背一辈子吗?”

林婉愣住了,她看着霍行渊冷峻的侧脸,心中警铃大作。

他在护着那个女人,哪怕是用“为了你”这种借口,他依然是在护着那个女人。

“好……”

林婉是个聪明人,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换上一副委屈却大度的表情: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等你。”

霍行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婉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她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沈南乔!”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贱人!我都把你赶出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勾引他?!”

“想治腿?呵。”

“我看你是想借机翻身吧!”

城北别苑,霍行渊走进房间的时候,沈南乔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死气沉沉。

但那条伤腿,依然裹着厚厚的纱布,高高地架在枕头上。

“少帅来了。”

沈南乔放下书,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霍行渊按住。

“躺着吧。”

霍行渊坐在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加清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腿怎么样?”他问。

“疼。”

沈南乔没有撒谎,也没有卖惨,她只是实话实说:“顾医生的药很管用,把命保住了。但是这里……”

她指了指膝盖:

“里面的骨头好像在烂。顾医生说必须去圣玛利亚医院照什么X光,然后做理疗。”

她看着霍行渊,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期待:“少帅,您看着办吧。”

“如果您觉得麻烦,或者怕林小姐不高兴,那我就不去了。”

“反正……”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

“瘸了就瘸了。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就在这别苑里待一辈子,也不用走路。”

“胡说八道!”

霍行渊沉下脸:

“年纪轻轻的,说什么瘸?”

“你是我的女人,就算要待在别苑,也得是完完整整的。”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圣玛利亚医院在租界,那里鱼龙混杂,不是霍家军的绝对控制区。

让她去那里,有风险。

但那是全北都最好的医院,只有那里能治好她的腿。

霍行渊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

如果快去快回,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好。”

霍行渊终于松口:

“我让大山备车,送你去医院。”

“看完病立刻回来,不许在外面逗留。”

沈南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反而露出一丝犹豫:

“少帅,您不陪我去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和依赖:

“我怕疼!有您在,我不怕。”

霍行渊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答应她。

他想陪她去,想握着她的手,想在她喊疼的时候抱紧她。

但口袋里的怀表突然硌了他一下,那是林婉的怀表。

他想起还在大帅府等着他的林婉,想起那个苍白脆弱、离不开他的女人。

“我还有军务。”

霍行渊避开她的视线,硬起心肠拒绝:“大山会陪你去。他办事稳妥,我也放心。”

“哦。”

沈南乔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她垂下头,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了。少帅忙,去陪姐姐吧。”

“我不怪您。”

这副懂事的样子,让霍行渊心里更是一阵抽痛。

他走过去,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羊毛大衣,亲自帮沈南乔披上。

还细心地帮她扣好每一颗扣子,把她的领子竖起来,遮住那张苍白的小脸。

“外面风大,别受凉。”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指腹温热:“乖乖看病。等你好一点了,我再来看你。”

“嗯。”

沈南乔点了点头,她感受着他在给她披衣服时的那份温柔。

“少帅也保重。”

沈南乔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告别。

霍行渊心里一慌,“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沈南乔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只是觉得少帅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

霍行渊松了口气,“行了,走吧。”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驶出别苑的大门。

陈大山坐在副驾驶,两名警卫坐在后排,夹着沈南乔,车子向着租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霍行渊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远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准备回大帅府陪林婉。

车厢内,沈南乔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陈大山坐在前面,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沈小姐,到了医院您别乱跑。租界里乱,咱们看完了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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