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胤欢恋 五十五
就这样慢慢的,一天一天过去。叙钦每天都会给欢欢讲一点以前的事情,有时候是现代,有时候是更早的世界,想到哪里讲到哪里,也没有什么顺序。
欢欢也不在乎顺序。
她就是想听。
有时候叙钦自己讲着讲着都忘记前面说到哪里了,欢欢还记得,马上提醒他。
“昨天说到你们消防站有人半夜偷吃泡面。”
“什么叫偷吃?”
叙钦不承认。
“那是正常补充体力。”
欢欢靠在旁边笑。
“你昨天明明说,那桶泡面是三十弟的。”
“……”
叙钦想了一会儿。
“那可能确实是拿错了。”
“你就是偷吃。”
“我不可能偷吃。”
“陈叙钦偷吃。”
“……”
这下没办法反驳了,毕竟陈叙钦当年真的干过。
两个人就这么一点一点从大壮去世的事情里走了出来,重新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叙钦又开始画阵法,欢欢就坐在旁边帮他,两个人把陵墓里面的东西一遍一遍改,以前觉得没问题的地方,现在再看又觉得不好。
“这里再加一道。”
“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不保险。”
欢欢无语。
“你三十年前就说已经很保险了。”
叙钦头都不抬。
“三十年前的我能跟现在的我比吗?”
“……”
行吧。
反正这个墓,他是真的准备修到死。
不研究阵法的时候,两个人就看书,医学、农业、机械、水利、天文,还有从世界各地送过来的各种东西,什么都看一点。欢欢以前其实也学习,毕竟她过了那么多世界,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学,可是大部分时候都是遇见什么学什么,没有特别刻意。真正让她印象特别深刻的学习经历,好像就一个世界。
高中。
读了五年。
整整五年。
欢欢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恐怖。
“叙钦。”
“嗯?”
“我那个世界为什么高中要读五年?”
“我怎么知道?”
“真的好累。”
“你不是都过去了吗?”
“过去了也觉得累。”
现在倒是不一样,现在她跟着叙钦一起学。她喜欢的东西,自己看得很快,不喜欢的东西,看两页就开始走神。叙钦一抬头,就知道她又没看进去。
“欢欢。”
“嗯?”
“刚才那一页讲什么?”
欢欢低头看书。
沉默。
再抬头。
“我觉得这本书写得不好。”
叙钦差点笑出来。
“看不懂就是写得不好?”
“反正我不感兴趣。”
“拿来。”
然后叙钦就开始给她讲,他特别会拆东西,本来一大段看着头疼的内容,被他一点一点拆开,再找一个她能听懂的东西做例子,讲着讲着,欢欢居然就听进去了。
“原来是这样。”
“嗯。”
“那这个呢?”
“这个更简单。”
慢慢的,欢欢发现很多以前觉得无聊的东西,其实也挺有意思。医学有意思,机械有意思,农业更有意思,甚至一些她以前看一眼就头疼的东西,只要叙钦坐在旁边慢慢给她讲,她也能听很久。
日子就这样继续往前走。
一年。
五年。
十年。
十五年。
他们又在丹镇过了十五年,这一年,叙钦已经一百岁了。
到了这个年纪,身体是真的慢慢不行了。哪怕他一直养得很好,吃东西注意,每天活动,年轻的时候身体底子也好,可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会一点一点衰老,最明显的就是睡觉越来越多。
以前是欢欢睡,叙钦在旁边看书。
现在反过来了。
经常是叙钦说着话,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欢欢低头一看,睡着了。
有时候上午也睡,下午也睡,晚上还是照样睡。欢欢一开始特别不习惯,甚至有点害怕,叙钦每次睡着,她都要伸手摸他的脸,再摸摸他的胸口,感觉到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才会安静一点。
有一次叙钦醒过来,一睁眼,就发现欢欢的手还放在自己胸口。
他看了她一会儿。
“又摸?”
欢欢没说话。
叙钦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摸,也没拆穿,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亲了一下。
“还活着呢。”
欢欢瞪他。
“不许说。”
“好。”
“以后也不许说。”
“好。”
可是他们两个都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叙钦现在已经很少走太远,天气好的时候,两个人就让人撑着小船,去亚穆纳河上。船也不快,慢慢地飘,欢欢坐着看两边的风景,叙钦坐在她旁边,有时候还会说两句话。
“那边以前没有那几棵树。”
“现在都这么高了。”
欢欢顺着看过去。
“咱们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人呢。”
“嗯。”
说着说着,肩膀一沉。
欢欢转头。
叙钦又睡着了。
她就不动了,让他靠着,有时候一靠就是半个时辰。船上的人也都习惯了,没人过去打扰,就让船慢慢地走。
大清那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只是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当初跟着他们从大清过来的那一批人,基本都已经去世,连高无庸也早就不在了。最早那些侍卫、工匠、宫女,一个一个都去世了。后来伺候他们的人,已经是那些人的孩子,再后来,又换成了孩子的孩子。
这些人已经不会觉得自己是从大清来的。
他们出生就在丹镇,长大也在丹镇,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至于遥远的大清,更像是祖辈故事里的地方。
欢欢有时候坐在花园里,会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会死三次。第一次,是身体死了,呼吸停了,心脏也不跳了,这个人从生理上死了。第二次,是那些真正亲近他、想念他的人,也都离开了,再也没有人每天想着他今天吃什么,喜欢什么,不会有人突然看见一样东西,就想起这个人以前最喜欢这个。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认识他、记得他的人也死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人好像才真正从世界上消失。
欢欢以前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
现在却总想。
因为她发现,自己害怕死亡。
不是害怕自己死,她本来就跟普通人不一样。真正让她害怕的是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一旦离开,记忆就会慢慢淡,就像以前那些世界。她知道自己经历过,也知道自己爱过,开心过,难过过,可是很多事情已经像隔着一层雾,想抓,抓不住。
后来,她每天都陪着他。
早上太阳出来,扶着他去看日出。叙钦走得越来越慢,她也不催,一步一步走,走累了就坐下。有时候两个人就在河边坐一上午,什么也不干,就看水。
这条河,他们看了几十年。
刚来的时候看,修丹镇的时候看,大壮还活着的时候看,大壮死了以后也看。现在两个人都这么老了,还在看。
有一天,天气特别好,叙钦精神也难得不错,两个人又去了河上。欢欢坐在那里,叙钦躺下来,脑袋枕在她腿上。
欢欢低头给他整理白头发。
其实已经全白了,脸也老了,手也老了,跟年轻时候那个每天敷面膜、护发、照镜子,还非要问“谁是大清最好看的男人”的人完全不一样。欢欢想到这里,突然笑了。
叙钦睁开眼睛。
“笑什么?”
“想起你以前照镜子。”
“……”
“你还让小十躲在后面回答。”
“那是他自己愿意。”
“才不是。”
“就是。”
欢欢还想笑,叙钦却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
“欢欢。”
“嗯?”
“快到了。”
欢欢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低头看着他,没有问什么快到了,她知道。
叙钦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动作也很慢,可还是一点一点摸过去,从额头,到眉毛,到脸颊,像是想再好好记一遍。
“欢欢。”
“我们下一次还会见面的。”
欢欢眼睛一下红了。
叙钦继续说:
“你什么都不用管。”
“也不用找我。”
“你就乖乖等着。”
“我去找你。”
欢欢点头。
“好。”
“记住了?”
“记住了。”
“别乱跑。”
欢欢眼泪掉下来。
“我能跑哪里去?”
叙钦笑了笑。
“也是。”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只是继续摸着欢欢的脸。
慢慢的,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了,一点一点落下来。
欢欢抓住。
握在自己手里。
叙钦闭上眼睛,像平时在船上睡着一样,特别安静。
欢欢没有叫他,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把手放到他的胸口。
没有了。
船还在河上,水轻轻晃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欢欢就这么坐着,叙钦还枕在她腿上,她坐了一整天。
侍女后来撑着船靠过来,远远看见以后,已经明白了。有人哭了,有人想过去,欢欢只是摆了摆手。
别过来。
她想再跟他待一会儿,就他们两个。
于是所有人都停在远处,没人说话。
欢欢还是坐在那里,看河,看天,看太阳一点一点从东边走到西边,偶尔低头,看看叙钦。她总觉得,他就是睡着了,以前也是这样,说着说着,就靠在她身上睡着。可是这一次,怎么摸他的心脏,都不会再跳了。
后来,叙钦被送进了他们修了几十年的墓地。
这座墓,他们两个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道门后面是什么,每一条通道通向哪里,哪里有机关,哪里有阵法,哪里压着什么东西,欢欢闭着眼睛都知道。等所有人都出去以后,墓门立刻彻底封死,欢欢自己留在里面,一处一处检查。
“这里没问题。”
“这个也对。”
“阵眼……”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伸手重新拨了一下。
“你以前还说这里肯定不会动。”
“最后还不是动了一点。”
没人回答她。
欢欢继续往里面走,把所有机关、所有阵法,全部检查了一遍。这是她和叙钦一起做的,他画,她跟着画,他改,她就在旁边递东西,几十年,终于全部完成了。
最后,欢欢回到主墓室,棺材还没有彻底合上。
叙钦躺在里面,还是那个一百岁的老人。
欢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了进去,动作很轻,像叙钦年老后她每次上床睡觉一样。她躺到叙钦旁边,最后还是觉得不够近,于是又往里面靠了靠,脑袋放在他的胸口。
以前这里会跳。
现在不会了。
欢欢伸手,把叙钦已经僵硬的手拉过来,握住,十指一点一点扣好。
“我陪你睡。”
她闭上眼睛,慢慢的,真的睡着了。